《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1、第一章 他只是移不

　　沈若安第一次注意到杜晓寒，是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
　　元旦前夕，班里举办了一场小型晚会。其中一个节目是杜晓寒的吉他演唱。他穿一件白衬衫，在灯光照耀下如同骑着白马归来的王子。沈若安记得自己当时轻笑了一下。
　　随后在一片唏嘘赞叹中，他安静地走上台。
　　他唱的是一首不算太红的流行歌曲，吉他的旋律也很简单。可是台下却静得稍稍有些窒息。他微垂着头，不带任何表情，拨弄琴弦的手指干净修长，嗓音低沉，略带沙哑，听在耳里竟有一丝沉醉。
　　沈若安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了。那首歌原本是一位女歌手唱的，女歌手用她高亢纤细的声音丝丝入扣地演绎一场悲伤的爱情。然而，此刻杜晓寒唱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深入骨髓的悲伤消失不见，只在眼底留下淡淡的忧伤落寞，像一出已散场的戏。
　　从那一天起，沈若安的目光便不自觉追随着杜晓寒的身影。
　　杜晓寒总在早自习前一分钟走进教室，放学总是一个人早早离开。走出校门，他有时向左转，有时向右转，沈若安还来不及弄清他到底住在哪边，寒假如期而至。
　　难耐地捱过寒假，沈若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学校。
　　返校那天，下了一场小雪。眼尖的人透过玻璃窗看到雪花，一声哄喊，整个教室不可控制地骚动起来。于是，注册、缴费、发新书，全都乱成一团。沈若安正想趁机开溜，去楼下买点东西吃，不料被学习委员一把揪住。
　　“沈若安，反正你闲着，过来帮我维持纪律。”说得理直气壮。
　　“为什么是我啊？”沈若安苦着脸。
　　头上挨了一记：“不是你还有谁？”说完又笑道，“过后请你吃饭啦。”
　　“那还差不多。”
　　沈若安捧着饿扁的肚子，勉强维持着纪律。没办法，号称年级“三恶人”的苏倩倩可不能得罪。谁让自己急着来学校，连早餐都忘记吃呢？想到这，沈若安不禁抬眼瞄了一下教室左边的位置，那里是杜晓寒的座位。
　　座位上不见人影，沈若安搜寻了一阵，才发现杜晓寒原来就在不远处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老老实实排着队。
　　轮到他时，沈若安偷偷扫了一眼他的学生手册，只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大头照，杜晓寒穿着白衬衫，嘴角含笑，头发比现在略短。
　　兀自在他身边磨蹭着不走，沈若安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外面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些，沈若安无意识地动了动嘴，说了一句：“下雪了呢。”
　　“呃？”杜晓寒怔了怔，“在和我说话？”
　　“嗯。”沈若安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为什么一开口，只能说出这种笨到不行的话呢？
　　“是啊，下雪了。”杜晓寒露出开心的表情。
　　“你喜欢雪？”
　　“嗯，喜欢。”
　　“我也很喜欢。”其实沈若安根本一点都不喜欢雪，下雪，只是将这个世界肮脏的部分遮盖起来罢了，等到雪化了，一切就会回复原样，甚至比原来更脏。可是嘴里还在继续说下去，“总觉得雪有灵性，像精灵一样。”
　　杜晓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我倒没注意过。不过，真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沈若安眨眨眼，什么意思？还没问出口，杜晓寒就绕过他走开了，临走时还冲他摆了摆手。

　　“喂，喂……沈若安……沈若安！”苏倩倩气急败坏地拍了拍桌子，震耳欲聋的声音令整个店的人都望过来。
　　“啊？怎么了？”沈若安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在梦游吗？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到？！”苏倩倩叼着吸管，猛吸一气，可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好意思，刚才在想事情。”
　　“哦？就你那空空的脑袋，原来也能思考啊？”恶意的眼神斜瞟过来。
　　沈若安不服：“什么呀，我脑袋有那么空吗？”
　　“哼，就你那点可怜巴巴的分数，还有资格反驳？！”
　　“我只是不学罢了。”沈若安撇嘴。
　　“是啊，因为学了会更差劲嘛。”
　　沈若安举起手，趁早缴械投降：“我说不过你，苏大侠。”
　　“那好，为表示歉意，这顿饭由沈若安请客，钦此。”
　　“喳。”沈若安作狗腿子状，打揖作恭。
　　“追加一份Ａ套餐，谢谢。”苏倩倩赶紧招呼服务员。
　　他苦笑：“以前我就在想，为什么你这么可怕的女生会当学习委员，学习委员不是应该更温顺柔弱些吗？比如穿白色连衣裙，扎两条辫子，戴眼镜之类的……”
　　“打破你的妄想，真是抱歉啊。”苏倩倩瞪他一眼，接着仰头叹道，“唉，上天弄人啊，这个男人难得长了一副好皮囊，可惜里面是空的。”
　　沈若安识趣地不再开口，反正最后总是说不过她。
　　和苏倩倩认识的过程颇有些戏剧化。那天，他应邀去学校操场有名的“幽会”树林。邀他的是同年级的一个女生，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沈若安一边在心里暗笑“这是哪门子老套的告白场景”，一边严肃地看着她无比艰辛的表情。
　　他知道，一定是被谁撺掇着，怂恿着，然后鼓起勇气来一场说出口就会消散的告白，接下来也会有很多人陪着一起疗伤。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伤疤，不用多少时间就能痊愈。
　　只是如此程度的“喜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认真：“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是一个好女孩，一定会遇到真正呵护你、珍惜你的人。”
　　女孩满脸羞惭地转身，他微眯着眼，目送她离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女声：“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是一个好男孩，一定会遇到真正呵护你、珍惜你的人。”
　　说这话的人自然是苏倩倩。那天恰巧她正被一个男生告白，远远听到沈若安说的话，于是原封不动照搬了过来。事后她对沈若安说：“你拒绝女孩子那一套，我都会背了，拜托你换换台词好不好？”
　　沈若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却听她感叹道：“唉，受欢迎也很苦恼呢。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却不知道自己喜欢谁。”
　　是啊，如果从未喜欢上一个人，从未有过喜欢的心情，也算是一种缺憾吧。沈若安这么想着，不禁有些伤感。为什么人会喜欢另一个人呢？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是不是很可悲？
　　“呐，我现在大概有喜欢的人了。”
　　话音刚落，苏倩倩一口可乐准确地喷在沈若安脸上。

　　虽然一直被追问，沈若安却说不出杜晓寒的名字。说的时候才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
　　沈若安踏着雪往前走，鞋子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下雪天独有的微妙气味，带着轻淡的金属气息。沈若安决定走回去。从学校到苏倩倩家，是三站地。从学校到自己家，是七站地。所以，今天要走十站地。
　　走在雪中，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沈若安忽然想，不知道杜晓寒的家在哪里？在身后，还是前方？要走多少步，才能到达？
　　“总觉得雪有灵性，像精灵一样。”经过公园时，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张苍白的笑脸。然后，像烟花照亮夜空一般，记忆里划过一道闪光。
　　原来如此，说这句话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她。
　　沈若安忘了告诉苏倩倩，之所以拒绝女孩子总是用同一套台词，也是因为那个人，那个占据他整个童年记忆的人。
　　“小辉！”熟悉的声音冲击着耳膜，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是杜晓寒的声音，沈若安一下子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循声望去。
　　黑色外套，同一系的针织帽，戴一副浅棕色太阳镜，尽管与他在学校的打扮相差很大，不过的确是杜晓寒。他带着笑意慢慢走向站在地铁站口的年轻男人，和他一起进了站。
　　想要更接近他，更了解他，带着这种像借口一样的想法，沈若安尾随其后，混杂在人流里，上了同一趟车。
　　他隔着一节车厢遥望杜晓寒。被称为“小辉”的男人比杜晓寒高半头，穿一件米色长风衣，有一种成熟的优雅味道。而且，他戴着与杜晓寒同一款式的太阳镜。兄弟？还是……恋人？
　　不会吧？好像被自己莫名其妙的猜测伤到了。沈若安按住胸口，深深呼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两人站在那里，并没有交谈，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表情漠然地注视着地面或窗外。黑色的衣服将杜晓寒衬得格外白皙，看着他一手插进衣兜，一手抓着吊环的侧面，沈若安一阵心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杜晓寒的一颦一笑都这样牵动他的心？这种名为“喜欢”的感情，是从何处生根，又是如何开出硕大花朵，最后又会抱着怎样的心情零落成泥？
　　沈若安一点也不明白。他只是移不开视线，就像数年前喜欢他的那个人一样。
　　跟在杜晓寒后面下了车，走出地铁站才发现到了市中心的步行街。杜晓寒和年轻男人并肩走进一家专卖店，片刻又走了出来，然后进了另一家商场。
　　这个……难道是在逛街？
　　正惊讶间，忽然见前面的杜晓寒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的男人立刻搀住了他，随后将杜晓寒手里的大包小包全部接了过去。
　　直到他们进了街尾的一家日式烤肉店，沈若安都站在原地发着呆。
　　心里隐隐有些刺痛，他们两人，简直就像一对般配的情侣。
　　哈，真像个跟踪狂。沈若安坐在回程的地铁里嘲笑自己。走回家的路上，他用力踩着脚下的积雪，原来喜欢的心情受到伤害是这种感觉，难受、憋闷得快要爆炸了。
　　Ａｌｉ，你说过，在我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之前，都会等着我。可是现在，我真的遇到喜欢的人了，那个人却不属于我。
　　睡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沈若安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