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霍比特人+指环王）》許振雲

18、（十八）

　　他冲向数十年未曾作多少改变的花园。他不知道埃尔隆德的卧室在何处，但他清楚对方的书房就在花园尽头。那里有中土最丰富的藏书和最齐全的药材，还有一扇极其漂亮的彩色玻璃轩窗。在很多很多个日夜以前，他的朋友，埃拉丹与埃洛赫，曾带他来到这书房参观。那时埃尔隆德不愿见他，他便只能在痛苦中装作惊喜快乐，然后流连于一片又一片整齐恢弘的书架。
　　如今他喘着气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看到埃尔隆德正震惊地转过身来。彩色玻璃窗映着明亮的灯火，仍旧是那么漂亮。
　　“莱格拉斯……”
　　“为什么？”莱格拉斯关上房门，看似平静却难以遮掩目光中的伤心。
　　埃尔隆德皱着眉头，沉默下来。
　　王子转过脸，不敢看向对方，似乎看着对方会加重这伤心。他咬了下嘴巴，然后努力平稳自己的声调：“我就要西渡了，据说这是拜您所赐……无论您看到未来发生了什么……我死去了或是别的什么……那和您有什么关系呢？”
　　埃尔隆德不发一言，就只是看着他而已。
　　“也许在您的预言里，这片土地逃不过沦亡的命运，我也会在战斗中死去，可我并不在乎。从我出生开始，我所看到的就是黑森林的树木和同伴，是密林河闪烁的水光，也是不断枯萎的金色树叶……我早该想到的，如果说，我族人需要，而必须让我去引领他们离开，那么早在多少年前这个命令就该下达了。可如今，仅仅是因为您的一封信，我就必须要永远地离开家乡……”
　　埃尔隆德皱眉看着他，低声开口：“对不起，莱格拉斯，可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
　　“你留在中洲，很可能会死去。”
　　“那又怎么样？”莱格拉斯怒极反笑，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我是林地王国的王子，我为了保护国土死去了，又怎么样呢？！”
　　他上前一步，无视了领主的欲言又止，近乎逼迫地愤怒地看着对方：“如果在你预言的未来里，我是为保护林地王国或这片土地和魔多战斗至死，那我感到非常荣幸。如果那是我的宿命，我愿意接受它……”
　　“所以说，”埃尔隆德悲哀地笑了一声，“你是觉得我应该看着你死去？”
　　莱格拉斯默然了一会儿，然后别开眼睛：“可您曾看过很多人的死亡，很多人的远去……而我，就只是曾来拜访的一位普通朋友，我甚至无法肯定您是否有将我当过朋友。可能在您心里我就一直是您儿子的伙伴，仅此而已。埃尔隆德领主……您不曾爱过我，那就不要再试图保护我了……否则真的很残忍，不是吗？”
　　不曾爱过？对，埃尔隆德不是爱过林地王国的小王子，而是一直爱着！他曾卑鄙残酷地拒绝掉月光下的诱惑，却又不得不因为心痛而提示瑟兰迪尔王将独子带离家乡。多么可笑啊，埃尔隆德，几十年过去，你仍旧无法忘记那个早该悖弃的念想！对方是最年轻最耀眼的那颗星辰，那光芒绝不会属于你！
　　“莱格拉斯，西渡吧。”埃尔隆德平静地开口，“为了那些爱你的人——”
　　“爱我的人？”莱格拉斯皱眉打断他，“我要为了那些爱我的人西渡，那请问您，又是为了什么去给我父王写那封信？！是的，林地王国的精灵很多都会西渡，可还有更多的西尔凡精灵，他们的家本就在这里，他们根本就不会走的！若将来我必迎接死亡，那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莱格拉斯的眼中渐渐蓄起泪水。他紧紧盯着埃尔隆德的眼睛，一眨不眨：“还有我的父王，如果这里陷入黑暗，届时他的子民不走，他会离开吗？”
　　埃尔隆德低下头去。那种巨大的痛楚自莱格拉斯那样看着他后，就狠狠抓住了他的心。
　　莱格拉斯倔强地看着对方，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我不会走的，埃尔隆德大人……我宁愿死在中土……”
　　“不行！”埃尔隆德清醒过来，他上前抓住了莱格拉斯的手，那冰凉的温度令他难过。他低头看着那紧紧握着拳头的手，细微的颤抖正随冰冷触感一同传来。慢慢掰开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多年使用弓箭甚至已在肌肤上磨出一层薄茧。 “离开中土吧，就像瑟兰迪尔安排的那样，尽快离开。你不该在这里死去，你应当好好活着……快乐地度过一生——”
　　“绝不。”莱格拉斯挣开手，然后狠狠抹了抹滑落泪水的脸庞，“绝不，埃尔隆德领主，我绝对不会因为你的一封信就离开中土的。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凭什么在这么多年以后，还要用一封信一句话来决定我的一生？！”
　　莱格拉斯忽然绝望地笑了起来：“就因为我爱你吗？”
　　埃尔隆德睁大了眼睛：“莱格拉斯……？”
　　王子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抹起眼泪。可泪珠跟断不了的檐下雨滴似的总在冒出来。他感到了丢人，更感到了无比的伤心和委屈。于是他吸着鼻子哽咽道：“是啊，在你眼里我是个孩子，对你只可能是一时的动心，过不了就会烟消云散的。可是几十年过去了，我仍旧爱着你……深深地爱着……一个永远在拒绝我的人……”
　　伤心地哭着的莱格拉斯令埃尔隆德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里。可他仍听清了对方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地清清楚楚。王子在说什么？仍旧爱着他？是的，莱格拉斯一直爱着埃尔隆德这总在伤害他的人——并为此而哭泣。
　　埃尔隆德抬起手，慢慢抚上莱格拉斯被泪水浸湿的脸庞。他的手指干燥温热，像带了魔法一般，轻轻擦去了蜿蜒的泪痕。他的目光深情而悲伤，像夜空里幽暗隐蔽的那片星云，让人极易陷入其中。
　　莱格拉斯哀伤绝望地看着领主。他确实陷入了那双眼睛里，那眼中的感情令他迷惑。他仍记得对方当年说过的话，记得于对方来说，自己并不是那个“永恒”。
　　“别这样看着我……我的爱……否则我将永世悔痛于自己曾击碎了星辰。”埃尔隆德低下头，深深吻上那双冰凉柔软的——他思念了几十年的唇瓣！
　　爱尔贝蕾斯啊，是您怜惜我这孤寂的一生，所以才将星辰的光芒送给我吗？
　　而我却有眼无珠，令星芒在黑暗里啜泣！您如何惩罚我……都是我应当承受的……可如今，我再也等待不了您的指引。我爱着莱格拉斯……深深地爱着……我用多年沉沦才看清这难抑的情感，又如何能再伤害这竟同样爱着我的孩子？
　　埃尔隆德温柔却又坚决地吻住了年轻精灵的唇瓣，柔软的触感令两人都深陷于其中。汹涌而来的感情冲击着他们，似乎连唇舌都已觉察到这感情滚烫的温度。莱格拉斯初始惊讶的目光渐渐为迷蒙所替代，他慢慢闭上眼睛，任泪水滑落，然后抬起手臂环住领主的脖子。埃尔隆德轻柔地啃噬、吮吸着，好似在品尝一朵娇嫩的树叶。莱格拉斯小声地呜咽了一声，随即感觉到唇舌的甜蜜……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差点儿没能站稳，却被领主一把搂住腰身。
　　这个吻经历了多久？谁知道呢……
　　当莱格拉斯与埃尔隆德分开，那是因为他真的快喘不过气儿了。王子微红的脸颊此时滚烫，于是他将脸深深埋入领主的臂膀。
　　“王子……”头顶传来埃尔隆德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害羞了？”
　　王子默然半天才闷闷地开口：“你为什么吻我？为什么叫我……你的爱……”
　　“因为我爱你。”
　　莱格拉斯渐趋平缓的气息一下又急促起来，他抓紧了领主臂膀覆盖的厚重衣料，猛然抬头，深深看着领主的眼睛：“可那个时候您不爱我……”
　　“不，”埃尔隆德灰色的眸子此时颜色似乎更深了， “那个时候我就爱你。可我只以为你是一时被我的虚影所迷……很快就会走出来。所以我愚蠢又残忍地……伤害了你……”
　　“不是的，”莱格拉斯摇头，然后深深看着对方，过了很久，终于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美得惊人，“怎能说是你伤害了我……明明是你自己在承受这痛苦啊。”
　　埃尔隆德紧紧抱着他，低头轻声说道：“原谅我了吗？莱格拉斯。”
　　“暂时还没有，”莱格拉斯挑眉，“除非……”
　　埃尔隆德笑了：“除非什么？”
　　“除非你给我的父王再写封信，就说那预言是错误的，我不需要西渡了。”
　　埃尔隆德的笑容冻结了，阴影爬上他的面容，他的眼睛。他沉浸于爱情里，却忽略了爱人在预言中的死亡！这让他如何原谅自己？！
　　“莱格拉斯……”他努力平息自己的震颤，“你必须西渡。”
　　莱格拉斯只是静静地、微笑地看着他。小王子仍旧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埃尔隆德爱他。天啊，管他什么预言呢，统统都将被他踩在脚下。他当然会好好活下去，和黑暗和魔多和那些可恶的邪恶生物们战斗到底。
　　于是莱格拉斯再次扑进埃尔隆德的怀抱，踮起脚将脸搭上对方的肩膀，这样就正好能他的尖耳朵旁边吐着气悄声说话啦：“埃尔隆德，我爱你……也爱着这片土地、爱着我的父王，爱着林地王国的子民。相信我，埃尔隆德，即使留在这里，我也必将好好地活着。因为……我要永远地、和你在一起……”
　　花园里月光清亮，彩色玻璃窗上映着二人紧紧拥抱的身影。另一位金发的领主低下头，匆匆从花园走过，悄无声息。瑞文戴尔的秘书伊瑞斯特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他，诧异地开口问道：“格洛芬德尔大人？您遇到什么事了？”
　　格洛芬德尔这才惊觉面容上冰冷的触感。那是水迹蜿蜒的温度，也是千年不曾显现的泪水。他忽然笑了笑，慢慢擦去稀薄的水迹，面容便重新恢复了沉静和美丽：“没什么……只是在这样的月色之下，很容易想起冈多林的往事而已。”
　　而已？那可是惨烈到人神共愤的一场悲剧。伊瑞斯特肃然低头行礼，目送金花领主独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