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谪仙人丶

41、夜话

　　江爻抱着林清辞沿着青石路慢走，他抱得很稳，步子也走得稳，林清辞把头埋在他怀里吸了会儿气息，走了一段路后抬头说：“放我下来吧，能走。”
　　“嗯？”
　　“没醉的。”
　　他确实没醉，也真的能走，就是面色还带着红潮。
　　江爻垂眸看了他一会儿，依言把人放下来，也没问林清辞看到了什么，或者算到了什么。除了不愿为难他，也有一些······不敢问。
　　他不愿承认，但心里一直清楚，自己在害怕重来一世跟林清辞依然走不到一起，更怕让林清辞看到上一世的结局，那对林清辞来说，太残忍了。
　　林清辞清楚地感受到了他家殿下的不安，也不打算让江爻再担心下去，他想了想如何开口，忽然就轻笑出声来。
　　“殿下，这样的山间晚风，你可还喜欢吗？”
　　山间的晚风总是带着别样的凉意，还有林野间独有的草木味。
　　江爻说：“自然很是喜欢。”
　　“我长大的地方也是一座山，山间也是这样的青石路。那里的山腰是一片松林，山脚有竹海，山道穿行而过，夜间的风也是这般凉。”月色中林清辞眸子微亮，“我曾经以为，这一辈子都会在那里。”
　　江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他：“那为何会选择回家？”
　　尽管这话问出来凉薄，但是十五岁的林清辞，绝不会对林家有什么感情。
　　“倒不是我选择回家——当年师父说，我身上有断不了的尘缘，他迟早也得送我回来。刚巧他说了这话没多久，林相就传来书信，说林夫人很是思念我，字里行间有见我一面的意思，师父觉得这就是天意，下山的机缘已到，就给我赶下来了。”林清辞轻笑着打趣，“不曾想这尘缘会是殿下。”
　　江爻也觉得颇有意思：“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下山了？”
　　“不，这样才刚好。”林清辞说，“若是早点下山遇到殿下，我在殿下心里岂不是跟顾洛一般地位？”
　　虽然顾洛地位可不轻。
　　江爻想着这话也有道理，便没冒酸。
　　又说了几句闲话，眼见江爻轻松不少，林清辞还是回到重点。

　　“殿下，我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但是······”林清辞似乎也有些困惑，长眉微微蹙起，“不该是这样的。”
　　他曾经见过江爻的命格，那一瞬很惊心，好像呼吸不上来，心脏也都停止跳动。
　　可他还是看到了。
　　那一瞬，城门被踏破，预示着东莱的覆灭，而那时候的江爻不在东莱。
　　可刚才看到的，不是那样。
　　“既然是不太好的东西，就忘了吧。”江爻说，“未来一切都会好的。”
　　“你喜欢常山，以后可以常来。你喜欢的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一起去······那一天总会来的。”江爻牵着他的手，向来温暖干燥的掌心浸出一层薄汗，“如果在那之前，我死在战场，你就带着我的骨灰，去走一走你想看的地方，如此也算陪你一同走过。”
　　他只是试探着提起生死，看看林清辞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林清辞笑了：“殿下，我最想去的，就是你的身边啊。”
　　江爻：“······”
　　好，反将一军。
　　林清辞继续说：“若是殿下心疼，就千万好好活着。”
　　江爻气得轻笑，又忽然站住，拉着林清辞一起停下来。

　　“快装起来，别让它们飞走了。”
　　“再抓一些就够了，会很亮的！”
　　“再不回去先生该发现了，明天再来吧。”
　　“······”
　　几个孩子围成一圈小声说话，江爻听得几句，莫名道：“你们半夜不睡觉去，鬼鬼祟祟的来这后山做什么？”
　　林清辞阻止不及，江爻说话又半点没压声儿，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威严正气，没由来让几个毫不知背后有人的小鬼心虚，于是手一抖，啪一声略有些闷的轻响，什么东西摔在草地上。
　　数不清的萤火虫从打翻盖的草笼里飞起来，一片亮堂。
　　江爻：“······”
　　林清辞：“······”
　　几个小鬼先是一呆，也被这景色惊住，接着就要哭了：“都飞了！”
　　一个小鬼立刻把手编的草笼捡起来，看了看里面仅剩的几只萤火虫，耷拉着眼也不敢说话。
　　“……抓萤火虫做什么？”江爻对这场面也是措手不及，但他扔端着架子，看几个小鬼都不说话，便点了名，“张晨你说。”
　　林清辞面上不动，心里默默捂了脸，江爻还是江爻，问句话跟审讯似的。
　　张晨说：“是先生的生辰日快到了，我们想给先生做个萤火虫的草笼，等到了晚上放给先生看，就像现在这样……这比我们想得还要美，可是先生看不到。”
　　江爻：“……”
　　林清辞伸手去碰离得近的小亮点，那只萤火虫就落在他指尖不动了。
　　“萤火虫的光能吸引同类，你这草笼也小了些，且不透光，做个灯吧。”林清辞说着，拿了张晨手里的草笼过来，“回去睡觉，我帮你们抓回来。”
　　张晨亮着眼：“可以吗？”
　　几个小鬼齐齐看江爻：“殿下能帮我们？”
　　江爻：“……”
　　林清辞：“······”
　　不是，说要帮你们的是我，看他是什么意思？
　　江爻勉为其难地点头。
　　林清辞说：“拿几盏透光的纸灯笼给我。”
　　江爻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几个小鬼逐渐张圆了嘴瞪大了眼：“林公子好厉害！”
　　林清辞从江爻背影收回目光，把指尖的萤火虫收进草笼，抿了抿嘴，轻声道：“快回去了，别让先生着急，注意安全。”
　　“有劳林公子。”几个小鬼端端正正地作揖，正经过这一刻，互相勾搭着回去了。

　　江爻抱着几个纸灯笼过来时，林清辞就站在山野萤火间，手里拢着草笼，侧身回眸。
　　映照着他有些清冷的眉眼格外温和。
　　江爻说：“亏得他们想出这东西来。”
　　林清辞把草笼里的数只萤火虫放进一只灯笼里，眉眼带着浅浅笑意：“因为真的很好看啊，陈元夕会喜欢的。”
　　江爻又看着漫天萤火：“怎么抓？”
　　林清辞说：“它们会被灯笼里的萤火吸引，靠近的时候抓起来就好了。”
　　江爻随手逮了一只，捏在指尖，一松手就放了。
　　这玩意儿实在是太小了，太弱了，不用力就能碾死，这要怎么抓？
　　林清辞说：“美好的东西大多易碎。”
　　林清辞随手折了几根长枝，让江爻提着封口的纸灯笼，他走在前面，走动时便把身边的萤火虫拢进掌心放进纸灯笼。
　　江爻：“……”
　　这话的意思可就太多了，美好的东西大多易碎，比如山河，比如烟火。
　　“殿下知道山火么？酷暑里的一点火星就能烧了整个山脉，所谓萤火，所谓生命，都只会成为一把焦土。”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林清辞确实意有所指。
　　“人们总想着扑灭那点火星，西边的随手便灭了，东边又起，也不过泼盆水，南边势更大，等不及取水就烧起来了……然后下了一场雨。”
　　江爻就是那场雨。
　　“这场雨真及时啊，可是酷暑没有过去，山火终会再起，谁又知道能不能等到下场及时雨呢？”
　　江爻打断他：“清辞……”
　　“殿下，天道如此。山火焚过的焦土，来年依旧会出新绿，成原，成林。天下分久合，合久分，这是大势。”
　　“……”
　　“你在劝我放弃东莱？”
　　“不，殿下。”林清辞温和又坚定地说，“我在劝你顺应天道。”
　　“……因为你看到了什么？”
　　林清辞：“……”
　　江爻笃定林清辞预见到了什么，也许就是上一世的结局。
　　林清辞终究在害怕他落得那般结局。
　　“清辞，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不会是真的，绝对不会。”
　　林清辞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他确实很怕啊……
　　东莱在几年前就该四分五裂，被几国分而食之，是江爻一手撑起来，撑到了今天。江爻是东莱的变数，却不会逆转天下大势，因为他没有野心。
　　所以他注定不得善终。
　　“没关系，殿下，无论你作出什么选择，我都一直陪你。”林清辞说，“殿下也不会是萤火。”
　　“殿下是太阳。”
　　江爻：“······”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概就是林清辞，他难得觉得老脸挂不住，干脆把人从后拦腰抱在怀里：“太阳眼里只有你，不怕烧起来？”
　　林清辞转脸看了他一会儿，眸子被萤火照得很亮：“求之不得。”
　　江爻受不住这阵仗，摁着头亲了一口，放开后没忍住又亲一下，还咬了一口。
　　林清辞喘着气，寻思着这次要不要咬回去，要是咬回去了······江爻问他：“你怎么会抓萤火虫？”
　　“幼时抓过。”林清辞说，“我有几个师兄，很喜欢半夜偷跑出去玩，抓过青蛙，螃蟹，萤火虫······有一次逮回来一条长虫，给师妹吓哭了。我随他们去过一次，刚巧就是抓萤火虫。”
　　“怎么青蛙没去？”
　　“那不是没赶上好时候么。”
　　他刚到山上时身体不好，几个人不敢闹他，这种半夜吹风的活动自然不敢带他。等他长几年身体好些了，好不容易逮着他去抓了几次萤火虫，已经长大些的林清辞就被师父带去游历。游历回来后的林清辞性子越发温和沉静，这样摸爬滚打的活动万万不敢带着他，光是想一下这位师弟挽着裤腿下水摸螃蟹的画面就觉得格格不入。
　　“告诉你一个秘密。”林清辞凑在江爻耳边，“其实在他们半夜跑出去玩的时候，师父就在树上喝酒看着呢。”
　　他说完眉眼一弯。
　　“最后那些螃蟹都成了师父的下酒菜，我也分了一杯羹。”
　　江爻：“······”
　　所以林清辞看着白，切开全黑，这是打小就耳濡目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