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谪仙人丶

1、序章

　　“报！北路发现敌袭！”
　　“报！南路有异常！”
　　“报！西路追兵到了！”
　　……
　　“将军，李新桥再不开城门，我们……攻城吧！”
　　“三面敌军围困，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请将军下令，攻城！”
　　“……”
　　江爻借着晨曦的微光凝视城楼，城墙上熟悉的东军战甲士兵，那些面孔并不陌生，刺啦拉弓搭箭，却都是指向了他。

　　“李新桥！你个杂碎、逆贼，竟然勾结敌军！就不怕陛下问责吗！”顾洛握着长剑的手青筋爆起，生平第一次爆了粗口。
　　“顾洛，你还不明白吗？”李新桥立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凝视顾洛，“我敢把你们关在城墙外半个时辰，一直拖到三方百万敌军到来，这些手段，又怎么会只是我一个小小将军的手笔？”
　　“你什么意思？”群情激愤的江字军突然安静下来，从这句话中读出了某个可怕的猜测。
　　“还不算太笨嘛，看样子也明白了，这样能死个清楚。”李新桥露出虚伪的怜悯，“事到如今，不妨告诉你们，陛下划了十五座城池出去，作为交易，换你们江字军覆灭。今日之事，并非是我李新桥勾结敌军，而是陛下要你们死在这里。”
　　“殿下，您现在，和江字军，已经是东莱国的弃子了啊。”
　　······
　　江爻淡漠地收回了目光。

　　真是可笑，江字军为东莱守护的，又何止十五座城池!

　　“殿下，攻城吧！”
　　“为今之计，只有攻城尚能拼出一条生路！”
　　“……”

　　“我们江字军在陛下眼里，就值十五座城池。”始终一言不发的江爻终于说了话，“江字军在，列阵！”
　　几个副将振臂一呼：“准备攻城！”
　　江爻握住背后双剑中的“重华”，长剑出鞘时泛着冷光，脱手甩了出去，长剑“重华”削断东字军旗钉在地面，大旗倒地的同时传来江禹华低沉冰冷的声音：“此战过后，江字军与东莱，再无关系！”
　　“江字军听令！列阵，杀敌！”江爻一拉缰绳，背对城门，拔出了从未用过的第二把剑“素质”。
　　“杀敌？”
　　“将军，不攻城门？”几个副将齐齐跪下，抱拳恳求，“殿下，敌军未到，我们尚能拼死攻开凉城！只要进城就有一线生机！”
　　这里的江字军只有八万人，面对百万敌军，根本就是死局！
　　可若要攻下这一座凉城，却不在话下。
　　“请殿下下令！”
　　“只要殿下在，江字军就在！请殿下下令！”
　　江爻说：“起来！”
　　顾洛看着倒在地面的东字军旗，他一向是最懂江爻的，此刻也充满了不甘，恨声道：“凉城若是破了，城中百姓又该怎么办？”
　　“凉城破，东莱也就亡了一半，你们是要殿下亲手灭了东莱吗？”
　　“……”
　　江爻看了顾洛一眼，顾洛所言正是他的顾虑，便未再多言，目光落在手中“素质”上。
　　“兄弟们。” 这是江爻第一次说这个词，平日里他说得最多的是将士，“是我江爻无能，不能带你们回家。”
　　“今日此战必败，但我们，只能死在这里。请大家记住，今日一场死战，不为东莱，不为江字军，只为我们自己，为我们守护了几十年的家国！”
　　哪怕家国放弃了他们。
　　“……”
　　“兄弟们，列阵！”
　　“杀！”

　　……
　　“江爻，你不是一直都只用重华吗？我还从未见过你用这把剑，一直以为它只是装饰。”顾洛喘着气，他一身战甲被阁中武器刺得破破烂烂，血染得看不出人样，手里能摸到什么就本能地握住什么，此刻随便在地上抓了一把，手感异样，费力看清了，竟然是熟悉的重华，当即递出给江禹华。
　　江禹华没接，那是刚才力竭被带出去的。
　　他一身上下的伤痕血迹比顾洛好不了哪里去，还试图把素质在没一块干净完整的衣服上蹭一蹭，力道却控制不住，自己划了自己一道，血珠顺着素质剑身滑落。
　　顾洛还在断断续续地叨叨：“也是值了，这辈子。至少我顾洛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对得起家里的老爷子……江爻，你刚说这一战是为了守护，为了我们自己，我能理解，因为在皇城，在东莱，还有我家老爷子，我死在这儿不过分……可是你呢？这东莱，真的还有你值得守护的东西吗？”
　　江爻只低低说了两个字：“啰嗦。”
　　顾洛还在啰嗦：“都这个时候就别嫌我了……我们打小一起长大，我最明白你。兄弟们都是有家的，我也是个有家的，可你……说实话，凉城破不破跟你有什么关系……说什么为了百姓，那些更是狗屁，百姓们听到你的名号都不敢开门。你该带着兄弟们一路杀进皇城，而不是陪着将士们死在这儿……”
　　江爻又说：“闭嘴。”
　　顾洛试图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得了，你真要我闭嘴吗······江爻，若是有来世，我还当你兄弟，再烦死你。”
　　这次江爻没吭声了。
　　江字军归来的八万人，到现在只剩下几十个人还在尸山血海里背靠背坚持，三面剩下的敌军形成一个弧度，手持长矛，踏着一地尸体慢慢围过来。
　　如此情境下，顾洛咳着血，还在发挥着自己的话唠本性。
　　江爻则是垂眸凝视着手中的素质。

　　“将军，城门开了！”有人嘶哑地吼了一声。
　　“什么？”顾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费力睁开眼去看凉城城门，“那个杂碎怎么可能给我们开城门？总不能还得鞭尸吧？”
　　“城门真的开了！”有濒死的士兵眸子发亮，纵然只是回光返照，却也褶褶生辉，“我们没有被放弃！”
　　“……”
　　但不过片刻，又有人说：“不，不是，不是我们没有被放弃……而是有人想接我们回去！”

　　江爻有些费力地抬头望去，城墙上的那些弓箭手都换了个方向，全指着李新桥……背后的人。
　　在李新桥脖子上，架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他身后的白衣人面无表情，握剑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当当。
　　自己大概是眼花了，不然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病……林清辞？”顾洛没有力气，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只得把重华插进泡软的血土里支撑着身体。

　　城墙上，李新桥面色平静，叹息道：“清辞，你要明白，我说打开城门，不是因为怕你的这把剑，而是因为……”
　　林清辞眼眶发红，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眼见着打开的城门里窜出一匹马，他才偏头看着李新桥，轻声说：“迟了……城门开不开都已经迟了……”
　　“可是有些事，不能再迟了……”
　　他手腕一动，李新桥就再也说不出话了，颈间浓血喷溅出的瞬间，林清辞翻下城墙，携着漫天箭雨落在马背上。
　　他骑着马往这边奔来的路上，弯腰拾起了什么。

　　这一连串变故把顾洛都看呆了：“这个病秧子怎么会这么厉害？”
　　江爻只盯着林清辞。
　　他真的来了，他为什么要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清辞从地上费力拾起来的，是已经破破烂烂早看不出原样的江字王旗！
　　林清辞对着江爻的方向纵马过来，似乎在喊着什么，但他没有听清，此刻已经很难听清什么声音了，只好努力去看林清辞的唇语，那是三个字：“江禹华！”
　　“江禹华！”
　　“我带你回家！”
　　在林清辞身后，城门闭合，城墙上的弓箭手仍旧严阵以待，却没再放箭，一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林清辞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再骑马狂奔早就离开了弓箭手的射程，可是在城墙外，却还有敌军数十万。
　　他活不了。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林清辞从马背上摔下，不管不顾，跌跌撞撞地扑过来，那把割开李新桥脖颈的长剑早就扔了，只抱着一团血污破烂的旗帜。
　　“你来做什么……”江爻开口嘶哑，根本发不出声音，看着林清辞扑过来，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接。
　　接到人才摸到，林清辞身后中了两箭，血液浸透了衣衫和长发，凝结在一起。
　　“我来带你们回家……对不起，听到消息我就赶来了，可还是太晚……我来得太晚……”林清辞颤着手，尽力要把破烂脏污的旗布展开。
　　江爻按住他的手，这个动作对他现在来说都很费力：“你不该来的。”
　　不然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可他依旧没发出声音。
　　林清辞看着越来越逼近的敌兵，再看向支撑不住倒下去的顾洛，默了片刻，把展开的旗布盖在顾洛身上。
　　顾洛尚未阖眼，张着嘴笑，想说什么，却只能涌出血沫，最终是笑着闭上眼。
　　林清辞做完这个动作，歉然回身，伸手揽着江爻：“殿下，前几日我……我为你卜了一卦，这一路赶来才明白，原来这十几年，都是错的。”
　　“我刚才又做错了一件事······都这时候了，我还是私心更重，想让江字旗裹着顾洛，他与信仰同归，而你……殿下，你这次、就归我好了，反正你没力气了。”林清辞的力气也越来越弱，却执着地把人揽在怀里。
　　江爻看着四周的长矛对二人刺下来，用最后一点力气挣开林清辞，再把人紧紧按在了怀里。
　　我也做了一件错事，我以为，这样能守护你。
　　结果确是让你因我而死。
　　那今日这一切……

　　天已经大亮，却有乌云盖过来，白昼里两颗流星撞散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