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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海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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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海岛】
[44]
高空里的想念降落在海岛上,夹在日常的缝隙里,刚进剧组那几天很忙,但想念竟池这件事却从来没被任何事情耽搁过。
它和所有事情平行,和生活平行,和我的存在平行。不断延伸,像是要穿过大海和陆地,触到遥远的北方城市,攀上27层的阳台,一把勾过竟池的手臂,将他带向我,或让我感知他。
每晚睡前的时间是我这一整天的期待。
这段时间里竟池的声音会出现在手机另一端,我和他分享一天的见闻。和竟池说话的时候,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掉进我的耳朵,像是高空里缓和而平稳的云,我可以枕着盖着,做一夜好梦。
不过今天的美梦没能持续太长时间,我被竟池主动打来的电话吵醒了。
电话接通之后,我听到阔别的呜咽声,像是恶魔的低语,丧心病狂的诅咒,我从床上弹起来,握着房间的门把,等待竟池能发出下一步的指令,头皮紧紧绷着。
“你……快来……你来接我……快来。”竟池抽泣着挤出几个字,拼在一起就是对我施行的号令。我不顾一切的冲出房间,却很快意识到,原来我和竟池现在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回到房间套了外套,把身份证揣到兜里,跑去敲开助理的门。
我的助理是个话不多的女孩子,听到我的请求之后,立刻帮我定了回程的机票,然后帮我打电话给导演请罪。
好在这部戏刚刚开机,比起拍摄更多是在协调置景和设备,演员们就被导演叫在一起不断练习剧本,揣摩人物。
导演被吵醒,没好气地让我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助理被难住,皱着眉头。我把电话接过来跟着导演解释竟池对我有多重要,一边搭上去机场的出租车。
临近机场的时候,导演的声音听起来如白天般冷静:“所以你要请假去解救你的爱人啦?”
解救吗?我不是去解救竟池的,我是去救自己的。
至于爱人,这是爱吗?
我看到暗夜里空旷的高速路上只余我们这一辆车驰骋,我望见远处霓虹灯组成几个字符,下面就是亮着光的航站楼。
这一刻我已然在飞翔,是我的爱人给了我力量。
隔了好久,我回答他:“是的,我的爱人要我去接他了。”
“好啊,那你要赶快带他来,后天就正式开机了。”导演笑了笑,像是对人转达,又像是对我揶揄,“现在的小年轻儿,总喜欢耍这些浪漫手段。”
[45]
竟池食言了。
等我回到常市的时候,他没有在机场等我。
来的人是高宸。这次他的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接过我的行李,又照看我的助理打车回家之后,黑着脸载我离开了机场。
车开出了好久,高宸才出声:“竟池住院了,在你走以后,自愿的。”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像是有人用力掐住了我的喉咙,连呼吸都要竭尽全力。
“我抽根烟,不介意吧?” 说完话,高宸并没有管我的答案,从兜里摸出烟盒,迫不及待地塞了一支烟在嘴里。
烟草的味道让我想起和竟池在公园度过的那个晚上。那晚我隔着烟雾看他,决心要治愈他,陪他从抑郁的泥潭里爬出来。
我也食言了。
“我和医生都觉得他可以不用住院,但他很坚持,他想要快速地克服抑郁症。”高宸说着,发泄似得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烟雾,呛得我们俩都流了眼泪。
高宸的车冲锋似的赶向医院,我们俩默契地哭泣,而后沉默。
然后就到了竟池的病房门口,这个病房和他上次住的不在一个楼层,走廊墙壁是和高医生办公室一脉相承的绿色,上面有红黄蓝白、颜色明亮的色块。
每间病房的门上的探视窗都大,不用仔细探究,就能发现门上的探视窗要比一般的都大都厚。
高宸拉开了推拉门,转身对我说:“我先去给他办出院手续。住院以来他精神崩溃过很多回了,还没听说过有人越住院病情越严重的。”
“好。”我点头,迫不及待进入病房,想要见到竟池。
[46]
我进门时,竟池正蜷着身体睡着。他的头发散乱,眼框青红,双颊凹陷,手腕上有深深的齿痕。
我觉得心疼。
竟池的病房看起来很规整,墙壁是低饱和的蓝,桌子、茶几、沙发、书柜一应俱全,他们全部被加固在地面上,边角被磨成圆润的弧度。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我干脆坐在了竟池的床边。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他的书和手机,书页残缺弯折,被水浸过又风干,合不住的样子。
太阳升起已经好一阵子了,帘布还厚厚的垂在窗户上,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我们头顶的灯光明晃晃的,即使是睡着,竟池也紧紧锁着双眼和眉头。
我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灯的开关,想去把窗帘拉起来,但发现没有牵引的绳线。我拽着窗帘发愣,松手的时候帘布“啪”一声弹了回去,自动卷到了窗户的上面。
窗户玻璃被擦拭的很干净,让映入眼帘的金属防护栏分外刺眼。
隔着结实的防护栏,只能依稀看到天空。那是一种透着绝望的蔚蓝。
我实在想不通竟池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这里每分每秒都在提醒,这里住着一个病人,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我被人从背后抱住,低头看到腰间环着一双白皙的手,上面的齿印分外鲜红,仿佛能看到鲜血和痛苦从这些痕迹里渗出来。
竟池开始哭泣,像是抱着汪洋上唯一的一棵浮木一样紧紧抱着我。
我牵着他的手转身紧抱他,一遍遍告诉他,我来接他了,跟我走吧。
跟我走吧,就当作是可怜我这只孤单的小猫咪,陪我守护这个秘密。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用最荒唐的理由,找最无耻的借口都没关系。
竟池点着头,没有松开我,也没有止住哭声。我开始无措,慌慌张张地抚摸他,亲吻他的头发。
我跟他道歉,一遍遍地忏悔,是我太自私,是我不关心你。对不起啊,我把你一个人留在了这里,是我让你承受这些。
不知不觉我也开始流泪。
在常市的清晨里,忙碌的医院里,安静的病房里,有两个不可名状的灵魂,从深深海底挣扎着探出头来,用力地呼吸,拥抱彼此,劫后余生一般放肆地哭泣。
[47]
当天晚上,我又重新置身高空,但这次我觉得满足,心里的缺口被填补,缺口和补丁都叫作竟池。
我可以一直看着竟池,不知餍足,不过竟池会笑着别过脸去。我很开心他因为我而笑出来。
办理登机的时候助理特地选了我们后两排的座位,我觉得这个助理真的很不错。
飞行逐渐平稳,指示灯变成绿色,竟池捧着报纸靠在我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
“我已经好久没出门旅行了。”竟池开口,“以前坐飞机,匆匆起飞又匆匆降落,在飞机上的时间全部用来工作或者睡觉,下了飞机就又赶着去往工作场地。”
“我都忘了上一次为了放松而离开常市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觉得开心,又有点心疼,好不容易张嘴又充满酸味儿:“你那个前男友都没带你出来旅行吗?”
“有吧,大学的时候一大帮子同学一起出来玩,那个时候有钱就飞,没钱就站在火车的过道里,去了好多地方。”
我觉得更酸了:“我这次会赚很多钱,我把它们都给你,以后咱们俩出去玩儿,你想去哪玩咱们就去哪。”
竟池笑着垂下一只手,捏我的指尖。
“后来我爸知道了我和江未明的事,就不让我出去玩了。可能觉得我给他丢人了吧。”他的手指停在我的手指上,像是只翩跹休憩的蝴蝶。
“我小的时候,我爸因为我妈总是在回避我。好不容易长大了,他因为我喜欢男人又觉得我不齿。对他来说,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个麻烦。”
我伸手,握住了那只蝴蝶,细细抚摸。
“我把所有的情感都投注在江未明身上,现在想想真是愚蠢。起初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发着光的我,他说是我的光芒吸引了他。但后来我为了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而变成了他,我模仿他,取悦他,然后挽留他,最后我身上就再也没有光芒了。”
说这些的时候,竟池一直看着我们握着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沉在腿上,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竟池仍在说话,因为困意而断断续续,但不停下来:“但人啊……真的太喜欢重……覆辙,我好像……正做……傻事。我好……喜……”
终于,他手里报纸滑落到了地上,他睡着了。
我希望他能把这句话说完,又不忍心叫醒他,他应该很久没能好好睡上一觉。
我想告诉他,他正在发光,光芒比宇宙里任何一颗恒星都要耀眼,他只是暂时看不到。
我想问他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克服抑郁症,他的恢复效果已然很明显。
飞机降落在海岛上。我还是想问他,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渴望彼此长久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