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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他好爱我, ...

  •   “设备调试完毕,准备启动,三、二、一。”
      随着机器轰鸣声响起,如龙骨般盘踞湖上的廊桥刹时亮起绚丽灯光。明黄色的灯光有如呼吸,渐明渐灭,几个来回后渐趋橙红,最终沉于赤色。一声龙吟冲破天际,桥下水花突然高高扬起——古筝发鸣,竹箫紧随其后,灯光再次变幻起来,水柱时而化为水雾,随着曲子旋律舞蹈——竟是个音乐喷泉。
      一次就成功!立功兴奋异常,捏着立言后颈把人提到自己身前,脑袋压在他肩膀上,话语里是遮不住的得意,“看!怎么样,哥厉害吧。”
      立言被他箍着十分不舒服,他好好地在旁边看书,突然就被拽过去,书都掉了!这人还不让他走,好不讲理!立言气鼓鼓的,胳膊伸出去推着身后的胸脯,嘴里也吐不出好话,“丑死了,无聊、庸俗、幼稚、费钱。”
      立功这两个星期的心血一朝被人否定,气极。正气着又不怀好意地笑,他掐着弟弟的腰,发泄般咬了一口近在咫尺的耳垂,咬也不敢真咬,咬完还不争气地给人含了一会减痛。
      立功松了禁锢的力道,文弱书生终于能在巧手工师的怀里转过身来——总算是有活动空间了。立言的眼睛红了一圈,连带着脸颊、耳朵都是一个色,看着好不可怜,直让人想狠狠欺负。这能怪他么?这不能。立功在心里自问自答。
      立言的身体素质实在是不好,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是气喘吁吁。他用气音控诉,音量小,声线抖,更没威慑力。但他说:“你又提拉我,说好长大就不提了的,你骗人、反悔,是狗。书都掉了,这是旧版的老书,不禁折腾的。散架了可怎么好……”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
      没威慑力又如何,依旧把立功治得死死的。他撒开手举起来,后撤一步,先捧起地上的书,立言正看的那两页,密密麻麻,翻到前页一看,《卷五十·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
      立功:……
      孝明八王,罪过,罪过。立功在心里双手合十,看在立言的面子上向老祖宗道歉。书很坚强,脊背勉强还粘连着书页。立功一手抱书,一手搭立言的肩,终于像个靠谱的大哥哥:“别哭,哥给你粘上,包管立德立志死了它都不会散。”
      立言因他话语夸张,破涕为笑,笑完才反应过来不太好,锤他一拳,教育道:“净胡说,小心大哥二哥修理你。”
      立功满不在乎,只关心幼弟是哭是笑。如今笑脸重现,他的心情好到飞起,莫说别人,就是两个亲哥哥也壮了狗胆敢冒犯。
      两人并肩下到三楼,立言带着立功在比人高的书架中穿行。来到史书区域,立言指着一排《后汉书》,“粘好了放这里。”
      立功先“嗯嗯”点头,后关切疑惑:“你不正在看吗,要我放回去干嘛?”立言手指滑过连排书脊,他喜欢这样玩,一起一伏的规律给人一种正被按摩的错觉。“因为我早就看完了呀。”他自顾自说着足以让立功眼前发黑的话,“其实该看《资治通鉴》,但那套书的版本更老。幸亏我未卜先知,不然被你那一吓,书散了神仙都救不回来。然后就得去找大哥要钱重新买,立德哥哥最近在准备新楼审批的材料,忙到觉都睡不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想问立功是哪里来的钱做喷泉,转身一看,本来晃晃悠悠跟在自己身后的立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人影。
      毫不迟疑地,立言找到楼梯口,果不其然在窗边看见了叼着烟的立功。立言的身影一出现,立功就摁灭了烟头。他单手夹烟,拿另一只手揉立言的头,先发制人地问:“接下来去哪,给立德看法律条文?”立言不理他的示弱,不依不饶,像只倔强纠缠的小兽:“你又抽烟。”
      立功心不在焉地敷衍,“嗯嗯,小孩子别学。”立言打掉他作乱的手,顶着一头立功造出来的鸡窝,“我不是小孩,你也没多大。你就是喜欢抽烟,喜欢机油,喜欢臭臭的东西。不像立——”话没说完就被立功打断,“不像你的立志哥哥,种花画图搞艺术。我粗糙,立德官腐。你们立言立志才是亲兄弟。”
      立功讥讽的话语让立言又气又难受。可他们心知肚明,彼此才是最亲近的人。
      -
      小时候一起长大,立功大了一岁,蹒跚学步时攀着立言的摇篮转圈。立言书看得多,得了假性近视,被立功拉着,用自己做的鱼叉去湖上叉鱼。
      最后是两个湿漉漉的落汤鸡仔回家,立德一边放洗澡水一边批评两个弟弟,有针对有重点,立功是哥哥,贪玩还没照顾好弟弟,做的鱼叉也不过关,虽然才八岁也得严格要求,然后是立言……立德抿嘴,伸手刮掉圆脸上的泪珠,不仅骂不出口还要反过来安慰不省心的幼弟。
      幼弟蹬鼻子上脸,抽噎着求求大哥哥不要骂三哥哥了,恰好一滴眼泪滚下来,化了在场大小三个哥哥的心。立志把立言捞过去,浴巾裹上先擦一遍,刚刚擦完的立功也不敢造次,乖乖自己爬进浴缸,大哥用刮痧的力道擦背更不敢吭声。
      立志曲指,弹立言脸上的婴儿肥。收了力道,不疼。他也骂,不过是笑着的,小哭包,这么快就学会了治立德的办法。小立言求饶般歪进二哥怀里,贴着耳朵说话包管立德听不到,是立志哥哥教得好。立志憋着笑,把粗浅擦过的立言抱进浴缸,水溢出来,湿了两个哥哥的裤子。
      立德做了官,立志的设计也卖了钱,住的是大房子。立功立言起了玩闹的心思,各自扯一个哥哥,撒泼打滚要兄弟四个一起洗。嘴里说着“就像小时候那样”,其实就是想玩水。
      抵不过两个小魔王,立德立志只好也进来,架不住两个小的一番闹腾,最后顺理成章地打起了水仗。
      -
      立言的眼圈立马红了,他死死瞪着立功,几乎是咬牙才说出来的话:“原来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立功撇过眼去,立言只看到他紧绷的侧脸。不知立功是什么滋味,立言只觉得自己心如刀绞。他一抹脸,干脆地丢下一句“我不会再烦你了”,转身匆匆离开。
      立言走了许久,立功才“吁”出一口气。他把烟叼回嘴里,抖着手点火,不知是灭了的烟难燃还是单纯心浮气躁,半天都点不上。立功的火气却蹭得一下就被点燃,他扯下烟攥到手里,和打火机一起甩开。金属的火机砸到地上又弹出老远,点亮一路顶灯。
      立功仰头看着这些灯,直到它们熄灭才眨眼。眼眶酸涩。他想起这些灯都是自己一个一个给立言装上的。
      -
      立言冲出来后,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漫无目的地走,边走边踢路上的小石子,嘴里就在骂立功,也骂自己。
      他们四个成年后就拥有了自己的楼,吵架是在立言楼。立言后悔,暗骂自己傻,应该让立功滚的,这明明是他的楼!可出都出来了,再进去让立功滚已经没了气势,立言蹲在马路牙子上,思忖落脚处。
      也没带本书,不然随便找个地方他就能待很久。要去找大哥吗?立言回头,看自己身后威武的立德楼……算了吧,他还不想这么早被抓去干活,那不然……立言抬头看面前——立志楼。
      刚刚才因为二哥吵架,转头自己就跑去找他,倒显得坐实了罪名一样。立言默默腹诽。而后反应过来,管他呢!我行得正坐得直,是立功自己幼稚小心眼吃飞醋,凭什么要迁就他!
      “因为你喜欢他啊。”立志拿着图纸涂涂画画,顺口就说。立言在旁边坐着,腮也不托了就要炸毛:“他都不喜欢我了,我也不要喜欢他。”
      立志把改好的图纸向团队解释,团队领着新方案重新开工,刹时粉尘飞舞,电器轰鸣。立志伸手,把弟弟脸上滑下去的口罩往上拉,严严实实遮住口鼻,只剩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在外面转。“你也幼稚。”立志一锤定音。
      立言伤心了,温柔的立志哥哥都不站在自己这边,他含着一泡泪水,正要开演,立志却看也不看,徒留一个戴着安全帽的背影给他:“我又不是立德立功,这招没用。”
      立言哑然,确实,眼泪攻击还是小时候这人教给他的。利落地抹掉泪花,立言蹭上去贴二哥的背,脸颊压到立志的长发,觉得痒,蹭一蹭,多大人了还撒娇:“哥哥……”
      立志反手敲立言的安全帽顶,单手圈住这个弟弟。立言看了那么多经史子集,法典案规,难得心思纯透,仍然烂漫天真。面对立言,对着干是说不过的,得顺毛哄。立志问他:“真的跟立功闹掰了?”
      提起立功,立言就情绪低落。他闷闷不乐地说:“我也不想的,是立功要跟我绝交。”
      立志不信:“怎么会,立功几个星期前才找我借钱,说要做一个喷泉。我说你闲得没事干就来帮我搬砖,立功才告诉我,这个喷泉是送给你的。”
      陡然知道真相,立言瞪大了眼睛。立志继续道:“他说你最近很晚才睡,既要准备考试又要帮立德写文件,做个音乐喷泉,提醒你休息,也让你开心。”
      立言说不出话来,“我,他,我”了半天,急得又红了眼。立志捧着他的脸,擦去滚出来的泪珠,放缓了声音安慰道:“没有谁比立功更把你放在心上了,他性子急,有时说话不禁脑子,你自诩聪明,怎么就转不过弯呢。”
      立言抽抽搭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心里明镜似的,在别人面前装得一副知书达礼好模样,把脾气都留着作给立功,只因为立功让着他,愿意受着他。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立言边抽气边红脸,他这算是……恃宠而骄吧。
      立志揽着他往外走,到了外面,摘下红色安全帽,扯了口罩给他擦脸。立言捉着二哥的手腕,一双眼睛小狗似的望着他,配上大哭过的脆弱,可怜巴巴的样子十足十惹人心疼。“对,不起,我,我错了,我,不该,说立功,臭。”
      立志最后给他擤鼻涕,脏兮兮的口罩扔进垃圾桶,“哭得直抽气就别说话了,对不起也别跟我说,留着跟立功说去。”立言张开手臂抱立志,话终于能说多一点了,“立功也要来给,哥哥道歉,他说你只种花,养草,搞艺术。”立志觉得好笑,他一口答应:“好,你拉着他来。立功脸皮薄,应该不好意思。”
      立志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这样立功就知道你跟我打小报告的事了,他要是生你气怎么办?”
      立言一愣,明显没想到这一层。他对上二哥戏谑的眼神,不知在脑补什么。立志显然跟他想到一起去了,立言小脸一红,埋在立志肩上,大概自己也觉得害臊,“大不了我哭给他看就是了……”
      立志随即大笑,感叹他真是最幼稚的哭包。
      -
      立言趴在窗边,胳膊枕着下巴,看湖上的音乐喷泉。越看越觉得美,一想到这是专给自己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那天他从立志楼出来,本想直奔立功楼负荆请罪,不料就被人拉到立德楼做了一晚上苦力。捏着酸痛的肩膀回去,立言觉得自己这都没说立德坏话,简直是弟恭典范。夜深了,就不去打扰立功睡觉,伴着喷泉的乐声和变幻的灯光,立言披星戴月,回了自己的楼。
      第二天一睡醒就赶往隔壁立功楼,结果跑遍了AB两栋上下六楼,也不见立功的身影。立言焦心无比,好不容易看到了活人,一问才知道立功两天前就走了,去哪干嘛不知道——毕竟也有个工程研究中心,出门考察,很正常。谁知立言一听这话就垮了脸,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那人不知如何是好,慌忙道:“别哭别哭,以前立功也出过差,没见你露出这幅死了哥哥的样子啊!”
      立言正酝酿着的悲伤就此烟消云散,硬生生被气了回去。立言怒目横视:“你才死了哥哥呢!会不会说话啊!”立功楼的人都怎么回事,跟立功如出一辙的气人!那人一见形势不对,拍屁股赶紧溜了。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立言看着喷泉想。一想到立功为了躲自己而出差,尾巴不翘了,心也不美了,只剩一颗酸不拉叽的心和悔青了的肠。他发誓,等立功回来,求得了原谅,两人重修旧好,他就再也不耍小脾气了。立言在脑子里滚动播放看过的、汗牛充栋的书籍,他要把立功夸得地上仅有天上绝无,只要经立功手的东西,就算是坨攥圆的废纸,也说它个一箩筐彩虹屁。
      立言兀自安排着自己的狂热粉计划,眼睛一扫,突然看到一个身影推着车往自己这边来,很快就被挡住了。立言一惊,他绝对不会看错,是立功!不过两三秒,立言就窜到了电梯口,他对着向下的按钮戳了能有百来遍,一看才到二楼,慢了,当机立断,下楼梯,从六楼直奔一楼,蹲久了起身都眼冒金星的废柴立言简直用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
      跑到大堂,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立言茫然了一瞬,猛然反应过来立功进了电梯,他又跑到电梯口,正好看见停着的数字3。三楼整层都是图书馆,立言想起自己的书,他眼热,心更热,只想马上看见立功。
      边爬楼边抹泪,立言心想自己真是个不争气的哭包,这也哭那也哭,别做个法律咨询都能跟人共情,与受咨询对象执手相看泪眼。转念一想,只能怪立功太好,总是做这么多感动他的事,吵架闹掰了还记着给他修书。他好爱我,立言抽噎,哭也不妨碍他觉得自己特幸福。
      上了三楼,天色已晚,没人待在阅览室,亮灯的只有一处地方。立言朝着那边走过去,脚步声和吸鼻子的声音分外明显。
      穿过一排排书架,立言路过“中国文学”、“外国文学”,在“中国古代史”旁驻足。立功背对着他,弯腰从推车里一本本拿书,一本本码好放上书架。
      立言走过去,全套《后汉书》已经码完了,正在放的是《资治通鉴》。立言没开口,立功也不理他,只顾着做自己的事。立言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跟他说话,刚哭过,嗓音沙沙的有些哑,“《资治通鉴》是北宋成书,要往下放。”
      立功的手僵住,他保持着弯腰拿书的姿势不动弹。一阵诡异的静默过去,先打破宁静的是立功的一声嗤笑。书砸回推车,立功直起身,脸色很差。他没什么表情地对立言说:“挡路了,麻烦让让。”
      立言不让,不仅如此,他还极为嚣张地张开手脚,完全封住了立功的路。立言歪头,一副很没眼力很欠收拾的样子。他确实欠收拾,立功捏着手凑近,黑着张脸,拎鸡仔一样托着立言的胳肢窝,要把人放到一边去。
      哪知立言胆大包天,半点没有犯错的自觉,居然趁机缠上了立功,手脚就跟树袋熊一样抱着,把自己黏在了立功身上。
      立功气极反笑,他真不懂,文化人都是这么出尔反尔的吗。缺心眼还是怎么,才能在说出不再来往后又死皮赖脸地贴上来。立功很生气,很不爽。以前立言闹脾气,再一再二也能三,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现在这样,是立言吃准了自己对他狠不下心,想给颗甜枣就让他忘了刀子戳出来的皮开肉绽吗。立功承认,自己还愿意宠着立言,但他不能接受立言把他的心踩得稀烂,还要求他继续犯贱。
      于是立功冷着脸:“下来。”
      立言当然不干,脸颊贴着他脖子,立功的喉结近在眼前。
      “你不是说我臭吗,我身上的烟味机油味闻不到?现在还添了胶水味,更臭。”
      立言摇头,头发在立功脖颈间摩擦,激得他痒。立言心知摇头不算,还得发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话说开了,说好听了才行——不然对不起自己这名。
      “不臭,洗个澡就香了。我以为你躲我呢,可伤心了,晚上都偷偷在被窝里哭。立功哥哥,我错了,不该说你的喷泉丑,其实我好喜欢。这几天找不到你,我就趴着天天看、天天听,看完了才睡得着,哦不是,中间还有哭,哭累了我就睡着了。你怎么偷偷给我做喷泉呢,还不告诉我。那天晚上风好大,我冷得受不了了才发脾气的。你只顾着试机器,都没看我,我失落、伤心。由此看来,我们吵架不能只怪我。”
      立言缓缓说着,立功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甚至还腾出手托了一把立言的大腿——怕文弱书生没力气,滑下去摔了屁股。而书生省了力气就开始畅想,并且越来越离谱。
      “你要是告诉了我喷泉的事,我肯定开心得找不着北。我要作诗写文章,写我三哥如何疼我爱我,写喷泉多好看,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一个这么好的哥哥。”
      立功听得面庞微红,忍不住打他屁股,“臭德行。”
      立言的脸上也是两片红晕,被打了也不生气,还觉得乐呢。他“嘿嘿”一笑,头歪在立功肩上,小声问他:“那你还喜欢我吗?”
      立功的喉结上下滚动,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嗯”声。
      立言开心极了,脑子一热,凑上前去亲立功的喉结,亲完才反应过来,登时烧了个大红脸。
      立功心神震荡之余还看得好笑,他故意捏立言的大腿根嫩肉,“你呢,你还没说呢。”
      立言头顶冒烟,支棱了那一秒种,又倒回立功肩上,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一样。”
      立功笑骂:“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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