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点》山海观

13、卿卿

　　难道蒋陶发现了吗？自己已经藏的很努力了，还是被他发现了吗？

　　超市人流量很大。来来往往的人们，老的少的，美的丑的，高声喧闹的，拉扯吵架的，夏梦卿从没留意过谁。
　　但那个夏天，他记住了那位少年。
　　少年被门夹伤的胳膊应该很疼，但他咬着牙强忍着痛，面对商场工作人员，脸上挂着给人家添了麻烦的歉意。
　　既可怜，又可爱。
　　少年其实长了一张喜兴正气的脸，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阳光吧。
　　可惜自己应该看不到了。

　　夏梦卿没想到自己和少年之间的连接并未止于单方面的一面之缘。
　　开学一周后，浓眉大眼的少年手臂打着石膏走进了教室。原来他就是那位缺勤了一周的蒋陶。
　　“嗨，一些私人恩怨而已。”
　　“没事儿，轻微骨裂，过几天就好了。”蒋陶云淡风轻地说。
　　不是这么回事儿吧。夏梦卿不由得回头看了蒋陶一眼。
　　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蒋陶回给自己一个微笑。

　　别扭又做作，但挺可爱。夏梦卿也笑了。

　　蒋陶这人真是很特别，总爱装模作样地端着，却时不时露出天性热情善良的一面。对于集体活动第一反应总是很被动，但真正参与时却尽心尽力。喜欢陆瑶瑶，但不敢表达出来。
　　他披着强行拼凑的保护色，身上带着天生的自负、装出来的自信和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自卑，呈现出多彩又矛盾的人格。
　　是个有趣的人，然而夏梦卿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机会去深交。
　　虽说现在的同学大多不知道，但他已经出柜了。为了避免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和所有同学都保持着礼貌而友好的距离。

　　然后那天蒋陶推着掉了链子的车来到了澜哥的车行。
　　快过年了，购物袋里却装着那么多速冻食品，可怜兮兮的。
　　两人莫名其妙地开始了较为深入的交流。
　　夏梦卿大概了解了蒋陶别扭的保护色的来由。
　　而蒋陶开始对自己单方面地持续输出热量。

　　班上的人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取向，虽然场景有点尴尬，但夏梦卿本人坦坦荡荡。
　　他早就知道同志这条路注定不顺畅，也习惯了遭受别人的非议。
　　只是他没想到，蒋陶会突然冲出来对羞辱他的人拳脚相向，虽然这人连出拳的发力点都找不准。
　　“我本身最讨厌这种背后嚼舌头的事儿。”
　　“我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议论而沦为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我。”
　　蒋陶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像个毛还没长齐的张牙舞爪的小狮子。
　　实在是可爱爆了。
　　夏梦卿于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蒋陶结成学习搭子的请求。。

　　夏梦卿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他从不觉得自己会羡慕以及向往物质优厚的生活。人各有命，管好自己，珍惜当下是他需要做的。
　　而蒋陶真的和自己很不同，那小子在很多方面特别讲究以及矫情，他曾经应该过着很有质感的生活吧——他不会吃烂菜叶子，对炒菜的食材调料比例和火候很有讲究；他很会穿，普普通通的体恤帽衫都能被他穿得很有气质，贴身衣服每天一定会更换，内衣外衣袜子都要分开洗涤；他聪明懂方法学习好有进取心，目标是B大法律系；他会弹钢琴，喜欢古典音乐，乐于给自己普及各种知识并对自己喜欢听的口水歌嗤之以鼻；他还去过很多地方，他的梦想是自驾川藏线。

　　在蒋陶身上，夏梦卿看到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时刻被蒋陶在身边鞭策，本来胸无远志、最讨厌被别人管教逼迫的自己都在不断进步。
　　挺累的，这种累法和在澜哥那里帮工时的累完全不一样。这要放在以前简直他不敢想象。
　　但他居然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因为那人是自己情不自禁喜欢上的人。
　　那人的热情，率真，善良，可爱以及偶尔的呆萌笨拙，甚至他那些别扭而矛盾的小心思都让自己欲罢不能越陷越深。

　　夏梦卿的社会化程度比蒋陶强不少。不需要蒋陶反复强调夏梦卿也能看出这人本质是个直男。蒋陶虽然不恐同，但在他身边，夏梦卿一直恪守着边界感。虽然偶尔忍不住了也会撩几下，然后欣赏一下蒋陶气急败坏的可爱模样。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蒋陶为难，也不想把蒋陶吓走。他希望可以呆在蒋陶身边——以兄弟的身份，他会报考B市的大学，也会努力实现那些以前对自己并不重要的目标。
　　他其实不知自己可以坚持多久，是到蒋陶交了女朋友，或是他结婚那天？还是到自己不再喜欢蒋陶那刻？

　　不管怎样，都不能让蒋陶知道自己的心意，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自己应该就只能离开了。

　　夏梦卿自认为很有城府地将心思藏得很好，但蒋陶对自己态度的却突然有所转变并有意疏远。
　　蒋陶解释说他只是感到压力有点儿大。但夏梦卿认为这样的压力对蒋陶来说不算什么。正常来说蒋陶甚至还有点渴望压力。
　　“压力使人进步和成长。”他曾经不止一次对自己这样说过。
　　难道是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不应该吧。
　　或者是被他看到了（前男友）杨奇，然后发现在同性恋身边其实会觉得别扭？

　　两个人“相敬如宾”地相处了一段时间，夏梦卿觉得得做点什么。

　　“何慕今天找我了。”一天放学后，回家的路上夏梦卿说。
　　“我看到了。”蒋陶面色如常地说：“他找你干嘛？”
　　“又向我表白了。”
　　“真是契而不舍啊。”蒋陶笑了一下：“要么高考后你给他个机会？”
　　“我不喜欢他这种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安静、低调、听我话的。”嗯，没一条符合与夏梦卿1:1时蒋陶的特征。
　　蒋陶点点头，没说话。
　　“而且何慕是Bi（注：双性恋），他初中交过女朋友。我的话，其实就只会对纯粹的、取向完全契合的人才会有感觉。”
　　“哦。呵呵。”蒋陶干巴巴滴笑了两声。
　　是不是我说得太over了？夏梦卿心想。
　　“但高考前我不会想这些的，哪儿有空，做题都来不及。”他接着说
　　“自己心里清楚就好。”蒋陶说：“谈情说爱这些事儿等上了大学再说吧。B工大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基数那么大，你届时肯定能遇到自己喜欢的。”
　　夏梦卿松了一口气——蒋陶依然在提B工大，这说明他并没想和自己拜拜。
　　“当然，即使不是B工大，其他理工类学校也一样。”蒋陶补充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