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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金融心脏 ...

  •   我在安迪面前哭过吗?我有些不记得了。

      当我意识到自己居然这样毫无征兆的落泪,哭泣无用的本能让我快速地把餐盘塞回安迪手上,然后急急忙忙抬起袖子,试图抹干净自己的脸。

      狱警的制服——不如说全天下的制服都一样布料拙劣而粗糙。只是两三下划弄,我的脸上就有股火辣的刺痛。这种微妙的疼痛在情绪崩溃之际化成了另一种委屈冲上鼻腔,我分明想要忍住泪水,它们却全然罔顾我的意志,甚至以一种带着反叛色彩的姿态打湿袖口的布。

      在我看不清这个世界的片刻中,安迪短暂且快速地离开了两步,放下餐盘,然后又折返回来。

      “深呼吸,莱斯利。”他的手搭在铁栏杆上,我能感受到他似乎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轻声安慰:“没关系,没人注意到这边。”

      我不敢低下头,用过大的动作表露出异常,只能垂着眼睫悄悄的大口喘息,直到安迪的蓝色衬衫在视线中变得逐渐清晰。

      “晚上会有给我们的电影活动,但诺顿不会让我出席。”安迪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潮水般缓慢轻柔的安抚。他相当刻意且努力地放轻了语调。这让此时此刻男人的语气有些滑稽——像是在哄小孩子的那种轻柔出现在两名成年男性的絮语之间,当意识到这点后,些微的羞窘差点让我笑出来。

      “那我争取一下晚上带你去图书馆。”我说。

      哭过的痕迹并不容易掩饰,好在我躲避采访的托辞是“感冒”。咳的厉害一点涕泗横流也不算什么太蹩脚的借口,毕竟谁能想到一个狱警会在面对犯人的时候情绪崩塌,哭得像个没了家的小孩儿。

      没能去合影的狱警,大多是些在监狱里不怎么受重视的边缘人物和刚进来不久的小孩儿。假如说这座监狱有一个金字塔式的结构,诺顿高居顶层,往下是哈德利,再往下就是我和杨勒与理查等人的位置。

      第三阶层,看起来算不得厉害,在这些只能留守进行看管的狱警里却是密不透风高不可攀的:这座监狱恐怖的利润分到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大笔钱,因此抱团现象格外严重。一个项目得来的额外赃款,诺顿差不多独占30%左右,哈德利拿走10%,和哈德利同一办公室的我们这些狱警分走40%,剩下的20%才是底下参与项目的一大群人能拿到的。我们的办公室已经很多年没有来任何一个新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人离职,大家已经互相熟悉多年,利益只有那么多,在忙得过来的情况下凭什么要再接纳磨合一个新人?

      在这样的环境下,今天没去合影的我反而享受了一把平时哈德利才会有的待遇。就算在值班室坐一下午,都没人探头查看我在干什么。哪怕鼻尖泛红的回去,只要说一声“感冒”,也没人敢多问半句话。

      当然,小声议论的也不是没有,有个小孩儿就问他的同事:“霍尔长官怎么了?”
      那人回答他:“刚去看了杜弗兰吧,谁知道呢。”
      “……天哪。”那个问话的年轻人好半晌才开口,声音里满是震惊与同情:“霍尔长官不会是破产了吧。”

      ……那还是不至于的。

      我在感谢安迪为他树立了足够的刻板印象之余一直捱到了晚上的电影时间。为了方便让记者们拍照取材,诺顿让剩余的狱警“挑出长相周正漂亮的犯人给他们好好清洗收拾一下,带去观影,除了杜弗兰”。这也是个可能混上拍照的肥差,在上报纸还是件足够让人感到骄傲的稀罕事的当下,年轻的和平时也不怎么争抢和讨好的狱警们都快步去挑选他们早就看好的犯人,一窝蜂似的呼啦啦带着那些犯人去淋浴和拿新的衣服。值班人手一下子变成了我和两个很老很老,已经对一切都失去兴趣,大概只想着混点工资退休的狱警。

      “呃,”我跟他俩打了个招呼:“我带杜弗兰去图书馆。”

      他们对此并无意见,铁牢笼里的犯人又不会真的跑出来,就算有人跑出来,狱警手中也有枪。

      大概是我上午红着鼻尖回来让不少人看到,其中一个老狱警可能是认为我要和安迪说些什么个人财产方面的事,还十分好心的劝了一句:“霍尔先生,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曾经一度认为挖空口袋也掏不出五美元的自己完蛋了。但是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会让每个人找到他们该有的价值。”

      “……”在他人印象里的破产对我来说可能没什么坏处,我辩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挂上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谢谢。”

      那老狱警的脸上便浮现出些许为年轻人指点迷津的得色来,他满意的露出一个微笑,回了值班室。

      去图书馆的路上我和安迪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一前一后。走廊里没人,但也不代表完全的安全,直到图书馆的门被拉开又在我们进去后关上,安迪开了灯,却没急着在外面的结合‘咨询室’‘教室’与‘阅读室’为一体的大房间落座。

      男人直接走向里面存放书籍的小书房,我也快步跟了上去,直到把小书房有些破旧的木门也带上,他才转过身,背对着堆满了书的书架问我:“发生了什么?莱斯利?”

      “我不知道,但又好像很清楚。”想了一个下午的开场白一下子在喉咙里被全数废弃,我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却忽然有点不敢看安迪:“……就像,我不知道怎么说,但又应该对你坦诚。”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我又只能盯着安迪皮鞋的鞋尖了,那是一双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油的,灰扑扑的,皮面已经掉过渣,只有一些确实牢固的部分艰难维持着其本身作为‘皮鞋’的体面的蒙尘鞋子,有一种战壕里滚过似的,历经岁月式的破破烂烂。如果现在不是战后没几年,所有人的家里可能都不缺这样破烂的鞋,我或许可以根据这样的设计元素做出一期关于底层和劳动的搭配。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沉默已经维持一阵了。这种思维往工作上的跑偏让我一瞬间感到对安迪的极度的不尊重和绝望,我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刚扬起脑袋就被安迪抓住了领带。

      巨大的拉扯力量让我的头又低垂下去,眼前花了一下,皮肤的颜色和洗衣粉的味道从我鼻尖掠过,额头上却有那么一刻温暖的柔软的触感。

      然后是沉甸甸的,几乎填满我整个胸膛和身躯的拥抱。

      “你的措辞好像你做了什么背弃我的事一样。”他的声音里带着明确的,像是初春的太阳照在海面上般温暖又柔和的笑意。那样低沉,充满磁性的,属于年长者的温柔,让我好像身处浅滩的泳者被浮着金光的清澈温煦的海水包裹——海水的浮力就这样轻柔温和的把我托到水面。我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在灿烂却不灼人的阳光下闭上眼睛,面对他人深不可测,却唯独眷恋守护着我的海浪会轻柔地将我送回岸上。

      “……我认为那确实是背弃。”我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声说:“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我获得了太多东西,但……”

      “那就做下去。”他打断了我,或许年长的岁月确实有着我暂时不可逾越的成熟,安迪的肩膀仍旧比我的肩背更为宽厚有力,带着能把人从骨架到血肉都一点点支撑起来的力量:“你该对更多的人负责,莱斯利。”

      “but……”

      “听着,莱斯利,老布曾经养过杰克,但对我来说,你和一只鸟的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他说:“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我曾经有过惊人的卑劣,莱斯利,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必须承认我考虑过利用你的性倒错和礼貌,那能让我在这所监狱里过得好上许多。”
      “但很快,我不得不承认,有一种人的灵魂就是在闪闪发光。哪怕这里面有着三十年的取向,有着我不得不为之警惕的身份差别,但没人能拒绝一份真正的好意。”

      我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往他的肩膀里埋的更深了点:“那是因为你落魄到这座监狱,如果你还是银行家,这样的人会很多,而我根本见不到你。”

      他笑起来,胸膛贴着我的胸膛震动。

      “不是这么说,my love,在我以为的低谷中,我见到了从前从没有见过的那么多的希望,还有我这一生仅见的,如太阳般明亮,比珠宝都闪耀的人。”安迪的手轻轻拍抚我的后背,低声说:“从我也爱上你的那一刻,我就希望你能离开了。”

      “我曾经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诚然我的妻子背叛了我,但在进入监狱后,在我回想我们曾经历的一切时,我意识到她的选择并不完全是她的错误。”
      “事实上是,我是个忽视妻子到她和情夫滚到床上才得知这件事的丈夫。”

      这是安迪真正意义上在我面前提到他的前妻,我用侧脸蹭了蹭他的耳朵,示意他尽管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有很多借口,更好的生活,更大的房子,我用我所渴望的方式去爱她,”安迪说:“但直到站在法庭上,我忽然想。或许那些东西只是我渴望的,而不是她想要的。”

      “我在银行,有生意场,有金融工作,有不定期的出差和旅行。有的时候我回家会很晚,八点或者十点,又或彻夜无归……我的妻子所拥有的只有那间别墅,那些她除了逛附近商店,去一些俱乐部之外没什么地方挥霍的钱。我们那的女人没有彻夜不归的权利,比起爱她,我更像是把她圈养起来。就好像我爱她,却从未认真观察过她的需求,她的灵魂。”

      “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再对我的前妻和她的家人做出任何的补偿。”安迪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指腹粗糙却温柔:“但好在这份认知还不算太晚,在我认识了你之后……”

      “我已经知道了真正的爱是尊重。”

      “如果你最终选择留下,我会尊重你。”

      “但莱斯利,你拥有整个世界。”

      仿佛有咸涩的海水倒灌进气管,堵塞了喉咙,我一下子哽咽起来。

      我从来都不是个没有野心的人。

      自从走出了那些温吞的,如迷雾般笼罩的迷茫岁月后,我读过的每一本书,画废的每一张稿纸,那些彻夜不休赶制的礼服,以及我强忍生涩与名利场周旋的每一次举杯……都是为了积蓄力量。
      那是十九岁的莱斯利的期待,是二十岁的莱斯利的梦想。我想救安迪,我想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为国家做点什么。

      直到时代的潮水金钱的潮水和无数人的工作与期望将我推到了另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割裂了十九岁的莱斯利的天真,撕开了二十岁的莱斯利的无知。如今作为新的企业家,知名新锐设计师的霍尔先生从名利场中回头,忽然发现,“保释安迪”这件事随着男人成为肖申克监狱的“金融心脏”,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而想要通过钱去改变什么政治,其道路上更是存在一条漫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弧线。

      可这并不证明他的失败。

      他只是太成功了,成功到骑虎难下,成功到不敢在一张合照中轻易露脸。他身上多了那么多人熠熠发亮的梦想,奥斯汀小姐,杰弗里和米格尔,老布……还有霍尔公司和渡鸦杰克旗下无数个家庭餐桌上的烤鸡,土豆,医疗保障,贷款单据。

      他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不停地拖延,一直竭尽所能的回避,直到现实逼他面对。

      逼他面对那个被无限加码,不断膨胀到理由正当得无法反驳的野心,和另一边,他小小的初心。

      在那个小小的天平上,有夏天的星夜,没有褪净绒毛的杰克,有被克扣经费而昏黄的灯光,乱七八糟的铅笔素描和那一份手打的讲义。是一声声的“霍尔警官”与带着纵容叹息的“莱斯利”,是我坐在桌前帮安迪处理表格,笃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怀揣着希望的那段简单的,黄金般的日子。

      “你会给我写信的,对吗?”在这片让人窒息的沉默与泪水中,安迪轻声问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金融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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