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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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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但是当那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不由感叹命运的无情。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入目的是医生忙做一团的背影。撇了一眼没被布料完全遮盖住的脸,屏幕上笔直的心跳线证明了此时站在这儿的我,已经死了。
*
我的名字是木兔 杏奈,是一名设计师。父亲母亲都去世的早,或许我也遗传到了这一点。
所以当我拿到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多么震惊,相反,我忽然觉得这或许是命中注定。
我本身不是一个厌世的人,但是在病床上躺着的时间几乎消耗了我对未来的所有耐心。
之所以用“几乎”这个词,是因为我的丈夫。他是个很优秀的男人,不管是对于我,还是对于我生病这件事。
他的存在,是支撑我的病床生活的必不可少的精神支柱。
和我的工作性质不同,他是个体育运动员,这也意味着他需要花费比我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保持身体的最佳状态。
在体育场上,如果不保持着运动,随时可能被淘汰掉,这我还是知道的。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每天都会到医院来陪着我。
有时候是早上集训前,有时候是中午偷偷溜出来,也有训练到半夜还折到医院的几次。
每次看到在病床上的我,他的表情总是很丰富。两根眉毛向下一撇,像个在街边被抛弃的小孩一样趴在我的床前,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在被摸摸头之后,又会像小狗一样活力四射的跳起来,和我讲在队里的趣事,或者比赛时漂亮的一球。
当他说这些事的时候,手会不自觉的握住我,眼睛也总是紧紧地注视着我。
是在怕我离开吗
放心吧,我不会走的,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虽然我很想这么回答他,但是这种没有保障的诺言,我并不想许给这个我深爱的人。
在昏暗的灯光下,穿着黑色正装的人排着队一一向前祷告。
黑白色的照片摆在礼堂正中间,低沉的音乐声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包括眼前的自己。
我开始觉得我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没有向他说,一定会回来的,这样的话。
参加自己的葬礼感觉真是奇妙。本人就站在面前,可身前的人各个都视而不见。
我快速地穿过人群,比起看这些活着的时候就没见过几面的人哭丧的脸,我更在意那个笨笨的爱人。
他应该会很难过吧,眉毛会不会塌下来呢我有些坏心眼的想。
最后,我跟着丈夫的队友在大厅的边角处找到了他。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眼睛红肿的厉害,精神也不好。
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着头。
平时竖起的头发因为没有打理全部盖在眼睛前。垂头丧气的样子和平时大相径庭。
虽然他经常会在关键时候出现消极模式,情绪低落,但是恢复也很快。这次虽然很打击他,但是总会恢复的吧。
我注意到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
这个人完全缩成一团,旁人根本不会发现这个小动作。
这种时候,死亡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我以一个角度刁钻的动作去趴望他手里的东西,动作有些不雅,反正也没有人看得见我。
是张照片,是我和他去郊游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人拿着在路边捡到的野花,对着快要落下的夕阳大笑的自拍。
我微微一颤,抬头看着他的脸,上面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痛苦的表情。我开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在距离丧事后的几个月,我的活动范围都围绕着我的丈夫。
从开始的半夜惊醒,到后来食欲不振,我的死已经开始严重影响到他的生活了。每当看着他趴在灵台上大声痛哭的样子,我的心就像是被撕破又碾碎般的痛。
我伸手覆在他的背上,想拥抱他,可是却做不到。我听他抽泣着喊着我的名字,我也回答他:“我在这,我在这。”
可对话始终是断开的,就像我和他,被断开在两个世界。
期间他的队友来过很多次,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聚在一起喝酒,而我坐在旁边,像个等待命令的服务员,但是并没有人需要被我服务。
和队友在一起的丈夫虽然依旧很消沉,但是多多少少还是吃了些东西,这是让我庆幸的事,可不幸也紧接而来。
队友关上了门,喝醉的丈夫迷迷糊糊平躺在榻榻米上。
我倚着窗户向他的队友挥手告别:“辛苦你们了,拜托,下次也一起来吧!” 然后看着那些人头也不回的走出我的视野。
“阿光,你也差不多行了!”我看着瘫在地上的醉汉,忍不住喊道。
“杏奈酱......” 他的嘴里呢喃这细小而又模糊的名字。也许是深夜的缘故,我却听的很清楚。
“什......”“我好想你啊。”
啊,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出现了。
“我好想你......杏奈酱......”哽咽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在这里哦,我一直都在,所以不要哭了。
我弯下腰,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抽气时胸腔的震动。
我不敢抬头看他表情,我怕自己也和他一起哭出来。
情况真的很糟,不仅仅是他,还有我。
我在他身边呆了整整六个月,他也整整六个月没有去训练场了。
现在的他和以前在球场上闪闪发亮的王牌就像两个不同的人一样。
颓废,消极,每个夜晚无声的哭泣都向我诉讼着我对他的伤害。
对不起,这句话很简单。
但是站在他的面前,我却说不出口,当然即便我说了,他也无法收到。
如果,他没有遇到我的话,或许他会在赛场上名震中外也说不一定;如果没有遇到我的话,或许他拥有应该幸福的家庭也说不一定。
如果他没有遇到我……
意识渐渐模糊,我相信我之所以死后还一直存于世间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
但是这一刻,我有些犹豫。
我为什么还会在这里,死后像个偷窥狂一样看着他人的生活不对吧,事到如今我心里牵挂的人只剩下阿光了,是神明大人把我留下来欣赏自己的罪过吗?
真是残忍。
如果可以重来,不和他相爱就好了。
*
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粉红色的衣柜,少女气息的桌椅,充满熟悉感的书架……难以置信,这是我高中时代使用的房间。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是死后的走马灯未免来的也太迟了点吧。
高中的时候父母亲还没有走,我的生活也是如同平静的水面一样没有一丝波澜。基本上就是上学回家两点一线。有朋友,但也不算亲密。
手轻轻拂过桌面,木制的质感清楚的从指尖传来。
震惊之余,我跑到梳妆镜前。眼前的我虽然还是我,但是却是高中时期的我。青涩的脸颊并没有长期住院的病态,头发齐肩,着装整齐,简直就是乖乖女的模板。
我摸了摸头发,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忽然,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杏奈,还不去学校吗?已经这个点了。”
久违的声线令我恍如隔世。
我匆匆忙忙的下楼,入眼的是拿着便当盒的母亲和正在看新闻的父亲。
这样的早晨我都快忘记自己曾经经历过了,可这些也确确实实是我高中的日常生活。从母亲那里接过便当盒,到走在上学的路上,我还是有些恍惚。
从家到学校不算很远,步行几分钟就可以看到教学楼。周围的建筑也都能隐隐约约喊的上名字。
这里不是别的异世界什么的,那么,我应该是重生了吧,重生回到了高中的时候。
父母亲是在一个暑假去世的,他们走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我当时哭的很伤心,哭到想和他们一起去的地步。
人走了就是走了,什么都不会留下。但是我仍然记得我已经死过一次,也记得我死后和丈夫短暂相处的,不算太美好的时光。
学校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穿着制服的女生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走进校门。
我在人群里看到几个熟悉面孔,是我的同班同学。不过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便没有打招呼。
在我的身面似乎有什么吵吵闹闹的声音。
这再次让我想起了阿光,我和他认识的时候正在工作,当时他也是吵吵闹闹的,一刻也不消停,想必学生时代的他应该也是如此吧。
想到阿光,心里还是有些作痛, 便没有回头理会后面的喧闹,一个人走进了教学楼。
学期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事,老师们也都是交代些事项,便让同学们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我和上辈子一样,成为美术社的挂名成员。
之所以是挂名,是因为它不用特意出席社团活动,每个月交下作品便可以轻松度日。这也实现了我想早点回家的小小私心。
重来一次,我想不出我应该做些什么改变。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不也挺好……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从教室走到学校大门,需要经过体育馆。春天才刚刚到,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同学发出的呐喊大到我还没下楼就听见了。
路过体育馆,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里面传来排球的击打地面的声音,熟悉又亲切。
我看过他的比赛,很热血,也很有激情。
在病床上的日子是无聊枯燥的,但当看着电视屏幕上转播时,那个活跃的身影又给了我坚持的动力。
我伸出手,有些踌躇不前的站在铁门门口。
这时,有谁拍了我的肩膀,我回过头。
“嘿嘿嘿!来排球部有什么事吗!是要来当经理的吗!”
琥珀色的眼瞳因为背光的关系显得格外像猛禽,比我高出不少的身体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下。
手搭在铁门上,被太阳烤的发热的金属灼烧着我的皮肤。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光太郎。”
我听到自己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