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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着手成春 “我想要他 ...

  •   远近庄户都知道了,新搬来的卜姓人家都是豪爽性情热心肠,不愧为将门之后。东邻西舍无论有什么鸡零狗碎的事,但凡男主人看见了,都乐意搭手帮忙。他家的娃娃年纪虽小,也十足是个小大人模样,很快在孩子堆里有了威望。
      就连在醴泉寺里读书,课前课后,若是娃娃们一同玩耍,大都也簇拥着卜殊一。纵然是比他年长几岁的,也觉得他主意拿得定,识见亦是广博,更比卜靥好亲近得多。
      季节渐转,后山顶上已有了些凉爽之意。娃娃们做完功课,并不急着下山回家,而是在寺里蹴鞠作耍。只见卜殊一跑跳得头颈里都是细汗,既娴熟,又勇猛,引得一阵阵喝彩。他紧紧抿着唇,并无得色,唯有眉梢眼角流露几分欣然。
      恰恰鞠在足下,他抬头去瞧敌我之势,正巧见卜靥从殿中出来,站在廊下,远远瞧着这边的热闹。他足尖一带,用力一掂,掂得那鞠高高飞起,直冲着卜靥的方向而去。卜靥敏捷地一侧身,让过了鞠,低头向他望来。
      众孩童只得停住,都屏气瞧着卜殊一轻快地登上阶级,越过卜靥,去捡了那鞠,抱在怀里。再经过卜靥身旁,他侧身问了一句:“你躲什么?还怕这个?”卜靥只是瞪着他,没言语。他又往下走了几阶,忽然带出一丝得意,回头道:“你不会玩这个?你来,我——”
      不等说完,卜靥就扑上去劈头盖脸揍了他一顿,揍得他歪倒在阶级上,鞠也从怀里掉出,沿着石阶一级一级滚落,悠悠带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捂住额头,又含羞带愧地哭了。

      待天气渐寒,殿中拢起火盆。每逢功课久了,这么暖烘烘地一烤,就有小学生要瞌睡。
      卜殊一本就好动,玩耍中总是消耗了许多精神,又懒于诗书,字纸看久了便两眼模糊。师艺臻在殿中时,他浑身紧绷着,身姿还能秉得笔直,只些微晃悠几下,又立刻一个激灵,及时撑住。
      待师艺臻一时走开,留他们各自做功课,卜殊一便慢慢低头,倒在面前案几,肩背轻缓地沉下去,安宁地睡熟了。
      不多时,他发出“夯”地一声,吓了左右一跳。很快,这声响均匀起来,高亢嘹亮,如吹号角。
      只有片刻的错愕,小学生们便笑起来,嘻嘻哈哈连成一片。
      卜靥起先专心习字,并未留意,后来只听得笑声越来越响,奇怪地抬头来瞧,茫然了片刻,才晓得众人是笑什么。他搁下手中毛笔,撑着桌子起身,越过卜殊一桌案旁围着瞧热闹的人,看了看那傻子的睡相。随后果断从人缝里插手进去,在傻子的后脑勺清脆地拍了两下。
      从梦中乍然惊醒的傻子几乎就地蹦起来,如临大敌地四处张望,小学生们登时笑得更欢了。卜靥却闲闲落座,执起笔来,照着字帖心平气和地往下写。

      冬寒渐消,春意陡起。
      又是游赏时节,卜靥独自寻到一树烂漫杏花。花树向下几步恰有一处山石凹陷,卜靥小小一个人儿,向凹陷中一坐,正巧合适。他眯起双目,山石微微发热,托着脊背温暖,空气中漂浮着繁花清气,他不住深深嗅着,小肚皮跟着起伏。
      似是春风拂过,一两星花瓣落在身上,卜靥才要用小团手拈起来玩赏,却见半空中下雨似的,扑簌簌落下密密点点的粉白花瓣。他眯着眼睛从山石凹陷里探出来,就见花树上攀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竭力向上爬,拽得花枝抖颤不已。
      又是卜殊一。
      卜靥悄悄从山石凹陷中出来,在树下看着那傻子挑一枝花折了,又笨拙地抱着树干向下滑。他瞅准时机蹦起来,从背后抽了傻子一巴掌。
      “哎呦!”傻子捂住头顶,横眉竖目地回过身,看见是他,却倏地瞪大双眼,愣在那里。
      “你这是做什么?”卜靥蹙着眉头,支起两臂,就要兴师问罪。
      “我,我把这个,”傻子支支吾吾,将手中花枝递了过来,“我把这个给你。”
      卜靥一怔。
      “你不是喜欢这个吗?”卜殊一见他不接,就来牵他的手,很是诚恳地要把花枝交给他。只是这傻子一面真心诚意,一面眼红鼻涩,开始抽抽嗒嗒。
      “头顶疼吗?”卜靥问。
      “疼,”傻子迟钝地抽噎,“嘶,好疼。”
      卜靥张开小团手,将花枝捧住,拨开傻子的手指:“我拿着了,你快自己揉揉。”
      “你打得好疼,”卜殊一把自己揉得龇牙咧嘴,“每次都打得好疼,上次叫你一同蹴鞠,你也打我。那次打得最狠,我回家时,头顶都肿了。”
      “那鞠都要砸着我了,你不该打吗?”卜靥仍旧蹙起眉头,一番理直气壮,就把傻子噎得无话可说。
      看着傻子疼得直哭,卜靥到底心软了几分,一手握着花枝,一手扬起来:“你矮一点儿,我替你揉揉。”
      卜殊一“嗯”了一声,果然乖乖矮身。卜靥找到他头上痛处,轻轻替他揉开。只要不像傻子那么样儿使蛮力,怎么会越揉越疼呢?
      “头上都肿了,你怎么不向师艺臻告状呢?”卜靥看着卜殊一疼得额际冒汗,心里竟不好受起来,“你要是告诉他,他一定会罚我的,不会偏袒我。”
      “他怎么罚你,”卜殊一还矮着身子,只抬起眼睛来看,“要打你戒尺吗?”
      “嗯,”卜靥点点头,“是要打戒尺的。”
      卜殊一呆呆看了他一回,垂眸时带着几分决然:“我一个人疼就够了,难道还叫你也疼吗?”
      “可是,”卜靥困惑起来,着实不明白傻子的想法,“是我打得你疼呀!”
      傻子又抬起眼睛,呆呆看了他一回,再垂下眼睛,笃定地摇摇头:“我不要。”
      “不要什么?”卜靥纳闷儿了。
      “我不要告你的状,也不要你挨戒尺,”卜殊一道,“我不要你也疼。”
      “哦,”卜靥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圆圆的眼睛一闪一闪,“就算我打得你这么疼,你都不要告状吗?”
      “不要,”卜殊一挂出一滴清鼻涕,却丝毫不减小小男子汉的气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信我的话!”

      一年之计在于春。
      捱不过各路人等一再软磨硬泡,卜磐是硬着头皮求上醴泉寺,请师艺臻去州学里讲几日课。这个正儿八经被请的人还没答复,瞿莲实就先跳了起来,拽着姊夫的衣裳就要打滚。
      好在师艺臻到底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大约猜到卜教谕此番登门必已是十分为难,不仅善解人意地应承下来,还不动声色地把瞿莲实的一双小手从他姊夫已经拉扯变形的衣襟上摘了下来,为满头大汗的教谕解了围。
      这下,不管再怎么哭闹,小法师也不能随心顺意了。师艺臻在静室里哄着他到深夜,困得几次要睡过去,又被他一抽一噎地哭醒,又是笑,又是爱,又是无可奈何,只得缓缓捋着被褥边沿,将他裹得密实,微微哑着声音道:“你只当这张被褥就是我,夜里睡去,清晨醒来,都有它替我抱着你,也让你暖和。”
      瞿莲实抿着小嘴憋泪,两边嘴角委屈巴巴地向下撇着,在暖和二字的余韵里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哈欠。
      待教书的先生下山赴约,头一晚,易涤清就等着要看笑话,想着莲实法师若出了什么洒泪撒泼的怪相,一定要给他静室门上题一首歪七扭八的闺怨。谁知瞿莲实倒是不哭不闹,和往常一样爱吃爱玩。直至入夜时分,他才露出一点寂寥神色,就摇摇摆摆,起身往静室里去了。
      灯烛未点,只有半扇月色落在床褥,瞿莲实吸吸鼻子,坐在床前,将被褥抱在怀里,聊胜于无地细细嗅着。
      被褥自然不能代替那个人,瞿莲实却还是乖乖地用它裹住自己,还用手臂把被沿挟得紧紧的。

      奇怪的事情就是在当晚发生的。
      深更半夜,正该睡得酣熟的时候,瞿莲实却似睡饱一般无惊无乏地醒来,那种奇怪的感觉就突然出现了。
      那是温暖的感觉,像是从茫茫黑夜中无端浮现,没有形态,没有色彩,没有因由,却明确地潜入了他的身体。
      他有一霎时的恐慌,因为想起了多年前看见过的腌臜图画。可那恐慌又很快在温暖中融化,因为他更深切地想起了师艺臻所有的拥抱、安抚和亲吻,那种深切几乎比真实更刻骨,甚至让他轻微战栗起来。
      那个人和图画不一样。
      究竟怎么个不一样,瞿莲实此刻说不清楚,也没有力气去分辨。
      那磅礴而静谧的温暖,像是温泉蒸腾的水雾,蒸腾起许多瞿莲实从没见过、也没想过的愉悦。他飘飘忽忽,却又蓬蓬勃勃地欢喜,迷迷蒙蒙地想着,之前以为那个人那样坏,原来是弄错了,原来这是极可欢喜的事情。他简直等不及,简直要为那个人此刻不在身旁而生气。
      朦朦胧胧地,他只能在幻景中望着那个人,任那温暖在身体深处起起伏伏,似是涌动不歇的潮汐。再后来,他几乎要忘记那个人的面目。这潮汐本身具有更为古老神秘的魔力,他只迫不及待要碰触,要一探究竟。
      一个骨碌爬起来,静室里暗得不见五指,一丝月影也无。瞿莲实满心想要寻出一个人来,想要纠缠着堕入那魔力中去。周遭只有无边无际,深沉的黑暗,他好似困兽一般茫然地奔跑,挣扎,却始终囿于黑暗的包围。
      黑暗静静地阻挡着他,从四面八方轻轻地碰触着他,陪伴着他,等待潮汐的平静。
      在他筋疲力尽之时,也似是黑暗在无声地问询。
      “啊,”他听见自己撒娇的嗓音,仿佛很小很小的娃娃,像是羞怯而又像是狡黠,像是乞求又像是欢跃,“我想要他陪着我,要他陪着我。”
      黑暗似是沉默地凝望着他,仍旧无边无际地环抱着他。他慢慢合上眼睫,呼吸也融入了黑暗涌动的节奏,化为了黑暗中一片轻柔的光晕。

      州学肃穆,师艺臻整日正襟危坐,每至晚间都颇觉疲惫,一入睡便是梦境连绵。
      梦中,他回到后山,却是在深夜。四周悄寂,并无人迹。地上无灯火,天上无星月,万物看去都是黯淡灰蓝轮廓。他前后寻找一番,到底听见细细嘈杂,似是有人拍打水声,循声来到小石潭,就见瞿莲实正浮在潭中。
      似是听见脚步声,瞿莲实蓦地回头,一身衣衫尽湿,露出薄薄胸口,踏着水雾便到了面前,急切切地钻进怀中撒娇:“师艺臻,我要破戒!”话说得那样天真无邪,却几乎令他无所适从。
      “莲实法师,”他抚着小法师细细后颈,肌肤晶冷,“你要做个好和尚的。”
      “我这会儿不做和尚了,”小法师胡搅蛮缠起来,直在怀里摇头晃脑地磨蹭,“就这一会儿——”
      “这岂是你随时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的?”师艺臻将他抱得紧了,“何况你手握度牒,便是佛不理论,按律亦是不容僧尼行奸的。”
      “楝树下挖个坑,把度牒埋起来,它总归看不见的,”小法师央求地,“过后用得着时,我再挖出来。”
      “不能这样,”师艺臻柔声道,“你怎能常常对佛祖不诚,又对律法不敬呢?”
      话已说得很软了,瞿莲实从怀中扬起小脸,却是眼眸盈盈,一线一层漫上水光,一星一点聚为泪滴,立刻吧嗒落了下来:“你是不喜欢我了么?”
      “我当然喜欢你。”这自然确实无疑。
      小家伙仍旧泪眼汪汪,谴责地看着他。
      他只得又把瞿莲实整个抱进怀里,避开那湿漉漉的目光:“莲实,你万一后悔了呢?”话虽难以启齿,却是真诚的担忧,更何况,瞿莲实毕竟是个心意难以捉摸、性子反复无常的小家伙。“我怕为了这一时快活,你也许再也不喜欢我了。”他把脸埋在瞿莲实领口,硬着头皮,抛开自尊与廉耻,吐露了一句心声。
      怀中一双小手摸摸索索,倏地越过他的肩头,抻得好似两枝柳条。瞿莲实将身体熨帖地贴向他,手臂细细地缠住,许久不再说话。
      久到四周的灰蓝痕迹慢慢消退,黑暗几乎掩盖了一切,师艺臻心胸饱胀,却又平静,只是深深地将瞿莲实抱紧,紧得似是把心都贴了上去。
      “莲实,你若不喜欢了,便是杀了我也无妨,”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说,却十分笃定瞿莲实必定在听。
      黑暗沉甸甸、茫漫漫,却似专心凝望着他。
      他向黑暗中沉得更深,抱得更紧,奇异地生出一种依赖。
      “若你不喜欢了,”他一字一字,似是许诺,“就让我死,也罢。”

      “嗒。”
      似是雨水落在石板的声音。
      师艺臻不禁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坐在大雄宝殿廊下,面前寰宇旷远,明月高悬。
      “嗍——”
      是爽利的风声,好似锋利的刀子裁过画纸,可扑面并不凌厉,带着来自阔大世界的雄浑。
      “嘬。”
      是瞿莲实翘着小嘴,圆睁双眼,娇娇憨憨,轻轻缓缓,凑在唇边飘忽地亲吻了一口,却只让他浅浅地碰到一点儿唇珠,大半都亲吻在了风月中。
      那么一点儿小小的唇珠,那么一点儿轻轻的碰触,却让师艺臻怔住了神。他倾身要亲吻回去,瞿莲实却翘着小嘴角儿,狡黠着,摇晃着,轻而易举地躲。师艺臻以为他是不愿意了,便只得压抑着心头狂跳,仍旧要让他妥帖依偎在怀中。可瞿莲实才枕上肩头,又偏偏捣乱,小鼻尖儿在颈间不住磨蹭,柔软的小嘴也接二连三地在咽喉处轻轻触碰。
      师艺臻猝然抬手,却只用掌心温柔地兜着他颈后,求饶道:“莲实。”
      瞿莲实先是抱紧了他的颈子,随后慢慢伏在了他的肩头。

      “舅舅。”
      睡到半夜,卜靥突然惊醒,爬起来点亮灯盏。
      静室的床榻上空空如也,舅舅果真不在。卜靥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起身往门外去找。
      “舅舅!”

      四周倏忽起了凉雾,细细密密,凝成重重屏障。
      师艺臻还在愣神,就被瞿莲实一把拽起来,只得踉踉跄跄跟着他疾走,看着他在前面跑得欢蹦乱跳,奇异地觉得眼眶微微发热,是暧昧的缠绵,也是莫名的泪意。

      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黑魆魆的,天上虽有月亮,却是云翳遮蔽。
      卜靥又揉了揉眼睛,毫不犹豫地抬起小胖脚,就要往外追。才迈出两步,就见面前冒出一支花棵,亭亭玉立伸展开来,将一个和他小拳头一般圆润硕茂的芍药花苞送到眼前。
      那花苞团得紧实,洁白如酪乳,被两片边缘带着些微桃红的绿萼托着。卜靥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花苞,顿住脚步,惊讶地瞧着。
      花苞从中心开始绽放,起初看来一丝一缕,皆是花瓣顶头一线,密密层层,只见有始,不见有终。随后开来一格一空,皆是花瓣之间空隙,好似蜂巢掰开来的模样,带着浓郁的甜蜜香气。末了才是一瓣一片,重重叠叠伸展开来,慢慢悠悠,慵慵懒懒,细细颤颤,却是盛放得丰茂无边。
      这般风华,将小娃娃震惊得张着小嘴,半天回不过神来。全盛的芍药花盘硕大,甚至大过他的小脸,富饶娴雅地落在他手中。卜靥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儿,一面目不转睛地瞧着,一面一挨一蹭地慢慢挪回静室,无比珍重地将芍药簪在他心爱的小狗儿香炉。
      小狗儿原本是有些龇牙咧嘴的傻相,可背上驮着这般白玉冰心似的芍药,也登时显得威风凛凛、愈发标致起来。卜靥躺回小枕头上,瞧着白芍药和小狗儿,心满意足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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