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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幸得识卿桃花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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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鸣正在府衙中公办,突然有下属来报,说路政司楚大人求见,他眉间惊讶,想了想却不露声色应下,遣人将其安排到侧殿。
放下手中毫笔,他起身前往。侧殿里正端着杯子品茶的中年男人见他来,赶紧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话还没出口便先做了个行礼姿势。
裴鸣见状赶紧上前扶起来人,心下奇怪为何平日里不常有交集的路政司会突然派人来此,稍加沉思后他开口相问,却见来人恭敬再拜,直言求他救急。
原是上京婆娑山官道上两架马车相撞,车驾其一不肯与另一方相了,以至道行拥堵。
他听罢也只是笑笑,左右是路政司能解决的问题,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寻到他这抚司中来。刚想开口送客,却听来人提到一个似曾相熟的名字:杜舜华。
他要坐下的动作一顿,突然想起半年前的一桩旧事来。
那日恰逢休沐,有同僚在府中为新孩置办满月宴会,裴父被递了帖子,懒得动身之下便招呼他跑了一趟。
他送完贺礼,与主家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经过布满藤蔓的长廊时隐约听到有女子寒暄声,周遭吵嚷,他只道是寻常官眷在说体己话,抬步走的更快。
耳边恁得传来一道急厉女声,话中似有隐隐取笑之意,他止步,蹙眉望向廊外。
一堆打扮华贵的官家女子围坐于一案长桌旁,桌面琳琅,上首坐着一粉黛精致的中年女子,女子正蹙起峨眉,语带调笑地指着桌尾一处。
“这位娘子从来席至此便一直低头闷食桌面佳肴,怎么端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周遭响起三三两两笑声,裴鸣眼眸扫向宴尾一袭素衣的女子,见她执著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望向众人,一双眼睛生的圆圆亮亮。
“席间多贵人,诸位夫人小姐所言皆字字珠玑,小女若出言不搭毁了这其间氛围反倒不好,这才贪嘴品品这佳肴美馔。”
少女嗓音轻柔,张口不卑不亢,一席话四两拨千斤,反倒让人生不来一丝气恼。上首美妇人愣了片刻笑开。
“我当是哪里混进来的冒失鬼,倒还是个会说话的妙人。你是哪家大人的官眷?”
少女面色一赧,似乎没想到自己好端端替父兄赴宴走个过场,会突然成为众人焦点,她抿了抿唇:“家父是翰林院编修杜荆,小女舜华。”
“哦,原是如此。”
美妇人听罢失了兴趣没在追问,七品小官之女,为难与否结交与否,都是失了身份。众人见状也纷纷转头谈论其他,仿佛方才发生之事只是错觉。
少女无视周遭人情冷暖,仍言笑晏晏坐下,她伸手夹了近处盘餐放入口中,吃的津津有味。
裴鸣挑挑眉,恍神想起幼年时曾豢养过的一只白兔,也是这般眼睛圆圆,吃起东西来颇具生机。
他不觉失笑,却看女子又将筷著指向桌上无人食用的苦瓜片,一片片吃尽。
“原来心里还是难受的,当真是个傻子。”他摇摇头,转身离开。
思绪回笼,裴鸣扬起嘴角望向身前仍站着的路政司来人,站直身理了理衣袍:“楚大人所言极是,维护上京秩序也是我抚司衙门职责所在,事不宜迟,此刻便走罢。”
裴鸣骑在高头大马上,遥遥望见不远处的一袭素衣,时隔半年再见,她还是那么不卑不亢的立在一处,依旧柔和,也依旧静默。
他驾马骑至人群聚集处,翻身下马。虞婉兮最先上前相问,他不耐,只道是顺路过来瞧瞧。
即便如此,虞家小姐依旧喜笑颜开,那人却沉默不语,眼圈红红。他装模作样咳嗽一声,挑眉看向她:“怎么回事?”
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询问自己意见,他瞥见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吃惊,可抬头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浑圆熠亮,嗯,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了。
兔子看着他眨眨眼又低下头,说出口的话不出所料,果然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笑开:“既如此,你二人便快些离开吧。”
如蒙大赦,女子迅速上车逃开。
裴鸣摇摇头无奈:“逃的倒挺快。”
兔子一走,他也没了心情。裴鸣转头看向盯着自己视线粘腻的虞婉兮,心中突然不耐:“你还不走?要我请路政司的人送你?”
虞婉兮吃瘪离开,他这才勾了勾唇角。
难缠的毒蛇被赶走,白兔可以继续待在窝中舒适。
可没想到,毒蛇根本就没打算放过盯上的猎物。裴鸣也没想到会在红袖招再见到她。
夜色迷离,灯绿交辉。
作为上京城中最有名的温柔销金窟,红袖招里莺燕繁多各具风姿,平日里最是人流不息。可突然挖出的不明女尸,让姑娘们的恩客一哄而散。
裴鸣站在一楼前堂正中,抬头环顾四周一片片雕梁画栋,默了片刻,他将目光看向不远处跪了一地的勾栏美人,又转头对上身边战战兢兢的老鸨:“人都在这了?”
老鸨点头称是。阵阵脂粉香气铺面,裴鸣眉间一蹙,见楼中姑娘大多衣衫半解。他低声吩咐属下守好此处,正待抬步走向内院,二楼却突然传出重物落地之声。
裴鸣脚步一顿,将目光望向二楼拐角处一间不慎起眼的厢房:“你放才说,楼里所有姑娘都在这了?”
被问话的老鸨面上似有难言之隐,低头支支吾吾。裴鸣见状径直走到声源处推开门。
瓷器碎落,花植狼藉。房中少女唇边带血,发髻松散歪垂,浅色衣衫残破,大片雪肤裸露在外。她挣扎着仰头呼吸,脸色似有不正常红润。
苍蓝色官服立于光影交错处,一道纤弱身影扑至裴鸣怀中,伴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微不可查的呜咽:“救我。”
有外套被披到女子身上,裴鸣打横抱起眼前人,临走前看了眼屋内满身横肉男子。
“此人下邢狱,红袖招其余人等皆留于楼中不得出入,违者以逃案罪论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回到裴府的,只知道那日仲夏夜里的风忽然有些渗人。他抱着怀中昏睡的女子,心口在悄无声息的收缩。
既然无法偏安一隅,上京波诡,倒不如我来护住你。
裴氏祠堂香烛不熄,天阶月色朦胧。
星籁俱静时,他想起从前听过的一句话:幸得识卿桃花面。
男子弯起唇角。
所幸这次,你亦不曾逃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