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看剑！》钟岳

33、前尘往事（六） “少时之事

　　她的眼泪，一如窗外的飞雪，无声无息。
　　方旭遥默立半晌，动容道：“少时之事，时常萦怀。若能重来，我宁愿彼此只是坦诚相待，我不该有妄想，不该将你推进深渊。”
　　林枫染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淡淡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这是你先时教我认字的话。旧事不必再提，我现下身子已经大好了。”

　　方旭遥听到她说“生”，喉头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方皱眉道：“阿染，你的身子怎么会好？”
　　林枫染道：“喝了你的汤药，自然轻松多了。”
　　方旭遥咬牙道：“你体内除了黑色曼陀罗，另有一种毒药……那是什么？”
　　林枫染淡淡道：“回光返照。”
　　方旭遥略一沉吟，抬眸道：“是袁应辉告诉你的？”
　　林枫染坦然道：“是。”

　　方旭遥叹道：“医者仁心，他这是以毒克毒的方子，本是缓缓而行。却未料，我用的补药，将这两种至毒的药性激发了出来，二者相互拼杀，‘回光返照’已将你体内的曼陀罗余毒消尽，但如此以来，‘回光返照’却是生下了根，此药致幻，生时爽利，与常人无异，但寿限一到，便会痛苦而死。”
　　林枫染道：“我知道。”

　　此时，庭中疾风将门扉吹开，雪花纷然扑向两人，缭绕在身畔，室内光明胜雪。
　　方旭遥黯然道：“年少时，我曾与你说过，曼陀罗圣境，你还记得吗？”
　　林枫染缓缓垂下眼帘。那时，他是她的晨远哥哥，是她的挚友，是她生活里唯一的亮光。他讲过那么多的故事，那些关于金色、关于辽阔、关于神明的传说，她仍记得。

　　墙角的梅花开了又落。两人倚在树桩上，望着天发呆。
　　“什么是曼陀罗圣境？”
　　“那是西域大漠的古老传说。”
　　女孩的眼睛如夜空中的灯盏，被瞬间点亮。“晨远哥，你给我讲讲嘛。”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支骆驼队，翻越戈壁大漠，恰逢黄沙漫天，风暴席卷，骆驼队被冲散了，他们都迷了路，其中有两人，待风暴过后，睁开眼，发现前方有一处森林，金色如夕阳般的光芒从林中穿透而来，不远处的入口处，蹲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他们朝那处走去，不知为何，脚踩在沙子上，就像踩在云上一样轻软，待他们走近，那只白色狐狸忽然消失不见，他们的眼前，却是满目光明……等他们被队伍找到时，大家见他们面露狂喜神色，都以为他们疯了。两人开始一遍遍描述那个被称为圣境的地方，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大家都认为他们看到的其实是海市蜃楼，但他们却完全否认。”
　　女孩问：“那后来呢？”
　　“后来，那两个人与队伍分开了，他们踏上了寻找曼陀罗圣境的旅程，然后，再没有人听过他们的消息……可是，此后多年，不时有人误入圣境，描述所见所闻，与骆驼队的那两人无异，因而，关于此处的殊胜庄严，便流传了下来。”

　　方旭遥望着林枫染的眸子，似乎想捉住丝毫儿时的气息：“你相信曼陀罗圣境吗？”
　　林枫染顿了一顿，正视他的眼神：“我相信。”
　　方旭遥凝视着她：“那么，你也相信庄子剑的传闻？”
　　林枫染道：“我相信。”
　　方旭遥问：“为什么？”
　　林枫染浅浅一笑，给出了算不上答案的答案：“我愿意相信，也愿意去探寻。”

　　方旭遥沉吟许久，无奈地叹道：“流传下来的故事有很多，若是一一探寻下去，何时能够寻得？若是寻不到，此生算不算蹉跎？”
　　林枫染望着门外的飞雪，说道：“方大哥，从前你我相识，我心中珍重不忘，如今故人重逢，都换了模样，各自也添了许多烦恼，但我仍将过去珍藏，无论将来如何，过去都不曾改变，因为这样的确定，我不怕尝试，也不去想若寻不到会如何。”
　　方旭遥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转动：“阿染，你为何不问问我，是否相信这些传说？”
　　林枫染淡淡一笑道：“那么你呢，方大哥？”
　　方旭遥转头望着庭院，缓缓道：“阿染相信，我便相信。”

　　山中的日子，很是漫长。林枫染不知道，方旭遥手下的那些少年侍卫，是如何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打发清寂时光。
　　她向方旭遥辞行，没想到，他倒是爽快答应了，还为她挑了一匹宅中脚力最好的骏马——“红枣”。
　　红枣颇通人性，但因为认生，方旭遥嘱她在马棚里喂两天马，和红枣熟络一下，交代完后，他便不见了。
　　结果，林枫染只好乖乖地做了马夫。她为红枣汲来清冽的山泉水，又挑了优质的干草。但红枣却毫不领情，不仅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还踢翻了她的水桶。

　　傍晚天色将黑，红枣一口水也没喝。这样下去，别说马带她出谷了，说不定她硬拽也拽不走。正在为难之际，却听空中一人笑道：“姐姐，这畜生可不买你的账！”
　　林枫染抬起头，见到大树上正倒挂着一个少年，却是云哥儿。
　　林枫染看到他倒着的脸庞，觉得好笑：“云哥儿，你是被罚了么？”
　　云哥儿撇撇嘴道：“才没有呢！公子说，染姐姐要走了，我舍不得染姐姐走。”
　　林枫染笑道：“嘴像抹了蜜似的，你这么机灵的小子，对付红枣，想必一定有办法了。”

　　云哥儿翻身跳下来，拿起一把干草，在红枣面前晃了晃：“红枣乖，红枣棒，红枣是整个山谷最勇猛最健壮的好马，是不是？”
　　红枣仿佛听懂了他的话，轻嘶两声，很是欢快地吃掉他手中的干草。
　　林枫染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也行？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溜须拍马吗？
　　云哥儿得意地看着林枫染，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染姐姐，学会了吧？”

　　林枫染不禁哈哈大笑，她也模仿云哥儿的样子，对着马儿夸赞起来，可是，红枣却仍是看都不看她一眼。
　　林枫染抱怨道：“它怎么不听我的？”
　　云哥儿挠了挠头：“它从来没见过你，你要向它介绍介绍自己嘛！”
　　林枫染只好站在红枣的面前，拿起一把干草挥了挥：“喂，红枣，我是枫枫，咱俩现在见过了，我以后做你的好朋友，怎么样？”
　　云哥儿听她自称“枫枫”，忍不住抚掌大笑。

　　红枣像是听懂了林枫染的话，侧着头瞥了她一眼。林枫染趁机摸了摸它的脑袋，一把草已递到它嘴边：“小红啊，那咱们以后可要相依为命了……”
　　没想到红枣竟将草吐了出来。
　　云哥儿跳了起来，指着它道：“我说，你这臭脾气，可得改一改！”
　　红枣倔强地刨着前腿，似在发泄对他的不满。

　　林枫染一看这架势，慌忙改口：“枣哥儿，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嘛！您要是气急了，还不得一日八百里的跑？到时候谁能跑过你啊？”
　　红枣看了她一眼，竟然乖乖地低下了头，摆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云哥儿叉腰道：“我说什么来着？这马快成精了！”

　　第二日顺利多了。林枫染将红枣喂得饱饱的，又和它说了好一会子话，果然这匹马是吃软不吃硬的主，林枫染或温言安慰，或赞不绝口，它欢腾地蹭着她，显然已欣然接纳。
　　启程那一日，雪已停了，四周群山白茫茫一片，方旭遥黯然道：“阿染，你若留下来，这里的奇珍异草，总会有办法将你治好……可是，我知道你的心愿，我不阻拦。”
　　林枫染道：“方大哥，多谢。”

　　方旭遥收起所有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林枫染坐在红枣的背上，他牵起马，一步步穿过竹林，雪中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站在出口处，林枫染跃下马背，拱手道：“方大哥，就此别过。”
　　方旭遥微微一笑：“阿染，你好好的，我们会再见面。”
　　林枫染点点头，利落地上马，一挥马鞭，红枣像是迫不及待地，在雪地上飞奔向前。

　　方宅中添了几分冷寂。
　　云哥儿支起脑袋坐在台阶上：“公子，你就这么让染姐姐走了？”
　　沉之狠狠地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公子的事，你也要管？”
　　云哥儿立刻抱住自己的头，边喊痛边说：“我觉得，染姐姐在的时候，公子开心了很多，我不想继续看公子愁眉不展嘛！再说，只有我们几个天天呆在宅子里，闷都要闷死了！”
　　方旭遥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云哥儿忍不住道：“公子，公子……你在想什么呢？”
　　方旭遥这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你们收拾一下。”他命令道。
　　云哥儿和沉之都愣了一下。
　　方旭遥道：“即刻出发。”
　　沉之犹疑道：“公子，这是？”
　　云哥儿立刻明白过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沉之的脑袋，算是报了方才的一掌之仇：“自然是跟着染姐姐啦！”
　　沉之还愣在原地。他们被方旭遥安排守着这处宅子，原以为他会长久住下来，没想到，他又要启程。

　　方旭遥的脸上无喜无怒，沉之心中直犯嘀咕：“公子认准的事，纵是勉强，也会去做。他若希望染姐姐留下来，为何不让她留下？”
　　此时，云哥儿已经高兴地一跃而起：“终于可以出谷去了！总算能透透气，去体会一番人间的烟火繁华！”
　　方旭遥听着少年人的欣喜，心想：这人间，遥遥看着，是烟火繁华，但走进去，却充满忧悲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