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人偶师》行如风

32、第 32 章

　　手机亮了起来——九点钟。
　　南水镇上已经开始逐渐安静下来，街道上只偶尔能见到一两个人行走，零星点缀的灯光照亮一角，月麟站在窗口，一片冷清景象。
　　他再度回忆白日。

　　或许是对月麟的投敌行为有所意见，白天的时候吴浩没有与他一起行动，直到下午才来找他，算是道歉加示好，在民宿也开了一间房。

　　月麟同样也是独自在南水镇上晃荡，他没有去自己计划的目的地，而是挑选了靠河口，还有外沿的几个地方着重踩点，最多只不过是路过了山下，尽可能做到把重点放在其他位置。
　　在街道口买东西的时候，他也察觉到了似乎有意者的关注，但是在他回头后，又消失无踪。

　　或许是吴巧派来监视他的人？
　　月麟不是很在乎，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同时也做了误导的措施。

　　轻车简行，月麟收拾背包的时候装作漫不经心地翻找了每一处隔层，一无所获，他的眉在阴影里蹙了起来。
　　难道，真的只是吴巧的错觉？

　　挂在边缘的黑猫静静地歪斜着，那双乌黑的珠子眼睛幽幽反射出两点亮光。

　　饼干、巧克力、能量棒，各放一把，矿泉水两瓶。至于那些特意带出来的趁手工具，月麟只能暂时放弃了。

　　距离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

　　【月麟：出来。】

　　一片昏暗的楼道里。
　　两个错落的身影在墙壁投射。

　　“你真决定跑了？”吴浩有些震惊，他略微怀疑起对方来，刚被拉拢一到晚上就改口，不会是故意想送他去死吧？

　　月麟懒得回答弱智问题，他只是基于之前还算友好的关系，才来告知一句：“我认真的，你可以不去。”

　　吴浩立刻摆手：“别别别！从哪走？”
　　他的心脏跳地扑通扑通的，缩起了身体，提前一副做贼心虚地紧张模样。

　　“背面的山，你走的话尽快。”

　　“我这边还联系上了几个没有问题的人，要不要叫上？”吴浩正急着回去拿东西，忽然又想起了这么一回事，他小声道，“人多的话，说不定成功几率更大。”

　　“尽快。十二点之前必须上山。”月麟并不介意再加人，事实上他来叫吴浩，也不乏存在降低风险、提高成功率的想法。在行动开始前几分钟通知，也是出于谨慎考虑。
　　只是有点意外，吴浩竟然一下又扩展了交际圈。

　　室外空气更湿凉，轻浅的脚步在石板上轻轻踩过，那动静就似乎经历了一层扩音，听在耳里震耳欲聋。

　　“怎么感觉这声音怪大的……”吴浩把脖子缩在外套领子下，瑟瑟发抖着尽量贴近前面的人，小声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两个男的三个女的，现在估计已经往那边走了。”
　　他抖了抖，突然有点后悔，万一这群人不够谨慎从他们那边被发现了怎么办？但是这种想法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也就是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经过的房屋都静悄悄的，门户紧闭，少有开了窗的房子也是空荡无人。

　　似乎没人发现他的这次出逃。
　　月麟始终保持凝神的状态，恍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感知已经随着过度的专注心而扩张了距离，就像是那种……宗教里说的超脱，一瞬间似乎摆脱了愚钝的感官。
　　他神色一凛，骤然开口：“前面好像有人。”
　　开口这一刻，那种感觉就消失了，身体重归沉重。

　　转角的外沿立了一盏路灯，古朴的灯架和整座镇的风格保持了一致，只是——没有人。

　　月麟忽视了吴浩带着怀疑的视线，夜色里那双浓黑的眼眸似乎泛着光，一只手按在胸口，想要按下那疯狂跃动的心跳，他贴着折角，小心地窥探了一眼。
　　两个人，三十来岁的男性，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处，和他白日踩过点的位置相差不远。
　　他的感知没有出错！

　　吴浩见着他动作越发小心，也就明白了估计是真发现有人了，但是，为什么他在笑？
　　那张脸无声地翘着唇角，暗与光加深棱角与阴影，日光下不过是玉白的肤色和俊秀的五官，夜里越显阴冷与浓稠，看起来像是什么发疯了的心理变态。

　　他小心地打量着这位大佬，语气不免生怯：“视力真好……那边……有什么搞笑的事吗……”即使是个变态，他现在也要想办法拉近距离！

　　月麟一愣，他正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试图散热，笑容就在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中自然散了：“什么？”

　　难道，是他看错了？
　　吴浩怀疑人生，在急匆匆的赶路间隙也就忘了。

　　最后面的房子离上山还有大约两三百米的距离，中间的宽敞平地没有一点建筑。他们一路疾走，目前时间也不过是走到十一点三十三分。

　　左右只有他们两人。
　　越是靠外，冷清的氛围就越浓。但在这种环境下，这才够安全。

　　“我给他们发个短信。”吴浩喘了口气，他的小腿紧张地发酸了。

　　“提醒一下路上有人。”
　　月麟状态还行，他示意吴浩在这里等待，一个人在附近查探。

　　南水镇越靠河以及越靠入口的屋子建得越密，往外开始就自然地变为散开了，这里作为尾部，房屋建得就不是很密。
　　在这行动需要更加小心。

　　二层小屋和三层小屋之间隔了大约四米的道。

　　月麟压了压帽檐，探头观察，确认无人才飞快走过这一条道路，再转向另一条。
　　无人在外，至于后方会不会有人在窗口观察，管不到了。

　　他再度溜回去的时候，吴浩身边多了好几个人，和他说的一致。

　　其中女生的嘴巴很甜，她们呼吸还不太平稳，就开始搭话。
　　“嘿，这位哥哥好，附近有人吗？”
　　“小哥，你们真帅！大家一起跑，有精力关照关照我们呗！五湖四海一家亲。”

　　“没发现人，但是这的房子，靠山那面基本都开了窗。”月麟点点头，没多搭话，“缓一缓马上上山，等到半截后，大家各自分散，增加成功率。”

　　山路不算太平坦，平地和山脚植被稀疏的位置非常空旷，但是动作快的五分钟不到或许能跑到树木密集的区域，到了那里，远处再想要观察就不容易了。

　　握着镶钻手机壳的女生似乎不太情愿，她撅着嘴和身边的男朋友抱在一起，小声说：“我们两一定要一起哦！”

　　夜色里的山阴影重重，今夜恰巧月光不算太亮，树木底下就更像是一团黑色的混沌，看不分明，但是他们马上，就要进山了。

　　-

　　望着那轮明月，吴巧站在河边高台处，竟有些失落，她以为月麟或许今夜就会逃跑，没想到……
　　她叹了口气，突然水面异常涌动，这竟使她生出几分期待。

　　怪异的红色突兀地浮在水面纠缠不散，女生白皙的手伸了进去，触在红色正中心，那装模作样的哀叹立刻变了，扭曲沉下去的脸色阴冷无比。

　　散落的黑发掩住了她半张脸，吴巧闷闷笑了起来，是她想错了，对方不止有逃跑的勇气，还有演戏的闲心。
　　水波纹规整地从她的手所在之处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让更多的人赶去后山，把他给我抓回来！”

　　咬着牙的声音刚一落下，镇上许多沉寂的屋内霎时又有了动静。
　　穿衣、穿鞋、出门，灯亮起又暗下。

　　镇民们自动散成组别，奔跑着朝后山冲去。

　　靠后山一栋三层小屋，三楼窗户前，一盆水中散着鲜红的血，而一旁还摆着一把染了血的小刀。再往上，纱布一圈圈裹住伤口撒好药粉的手臂，紧跟着他站起身——
　　黑暗的屋内就亮起了灯。

　　-

　　脚步踩在地面回馈出较硬的反弹，月麟顾不上回头，他努力地向前奔跑，稍微热过身后身体也不过只是喘得没那么厉害。
　　距离山脚，还有三十米。

　　月光笼罩下，平地上的人影清晰可见。
　　他们拉长成了不规则的一条线，正朝山奔去。

　　月麟喘了口气，口腔灌进一口冷风差点呛到他，但更多的是把砰砰作跳的心脏给压了回去。
　　他抬头看了眼，模糊中看见最前头是寸头男，随后吴浩，这两个已经上了山脚，随后是一男一女的情侣档，离他很近，男生拉着女生跑，再次是他，最后面就剩那两个女生。

　　疾跑的风中不太清晰。
　　“……加油！”
　　“呼呼呼——”
　　“……马上……就上山了！”

　　平地一转即过，踩在上山路的一瞬间腿就开始反馈出了难受的酸软。月麟咬着牙，最后一次回身看了一眼，意料之中地看见了有人出现，手电筒的光远远朝他们打来。
　　他神情一暗，无视难受，更加快了脚步。

　　“跑快点，追出来了。”前面的人在半截处等了等，月麟丢下这么一句话，很快使得他们也不安地朝下张望。

　　空地平坦方便了他们被发现，也方便了他们发现追击者。

　　“我靠！”暗骂了一声，寸头男也不等了，他提醒了声“快跑！”，自己直接往山上蹿，没多久就又一次跑到了最前头。

　　最后两个女生好不容易赶上前面，长发女生叫了一声“武哥”，但是没人停留，近处能看见的只剩下情侣档和两个更不熟的男性。

　　“哥、哥！”脸色煞白的马尾女生喘着粗气，期待地看向他们，“搭把手带一下我行不？我肯定努力跑！”
　　长发女生也恳求道：“我跑得很快，就是力气不够大，可以在一边帮忙！”

　　月麟正在树后观察，顺便平稳呼吸，简单揉搓酸痛的肌肉，活动身体。
　　短暂爆发能量之后人类身体里分泌了大量乳酸，他现在抬腿都嫌软。

　　追兵离山脚还有一半距离，他只能听见来自身体的空鸣和心跳，恍惚中似乎还有拉锁的动静，缓了缓，摇头：“我没多余的体力。”
　　吴浩抹不开面子：“我带你一段，但是只有一段哈！”

　　这条山路并不太宽，全是土路，上起来更加费劲。

　　月麟歇了口气，就看见男生背着女朋友追上来：“让让！”

　　山脚，不紧不慢的镇民终于等来了同伴，他们聚集在一起，迅速朝山上冲去。
　　原先的距离迅速缩短。

　　月麟这个位置已经看不清追兵在哪了，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为自己寻找退路。

　　但是落在最后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的心跳得一声比一声快。
　　吴浩也急了，他拉扯着女生往上跑，不停催促：“快点，快点！”

　　月光只能透过枝叶间隙投进地面，他们甚至难以看清对方的脸，手机的灯光作为照明在不远处弥散。
　　每个人呼吸都是绷紧的。

　　光照迫近。

　　把路偏到林子里更为崎岖，但是追兵已经赶了上来，那灯光像是死神到来的号角。
　　没有人走正路了，他们钻进了林子里，往远跑。

　　月麟呼吸声越发急促，他戴好帽子，扶着树木往深跑，这里的土地软硬不一，他甚至差点踩进一个坑里。

　　光源越发稀少，压迫感随着深入树木与树木之间增加，月麟捻了捻指尖，轻薄的手套外是浅浅的粘腻感。树干之上似乎在沁水。
　　他的脚步顿住了。

　　吴浩下意识跟着他，见状问：“怎么了？”

　　用一只干净的手捂住口罩，月麟小声道：“这里太湿了。”
　　前有狼后有虎，他往外退，不再深入。

　　吴浩比他还怕水，松了女生的手连滚带爬往外跑。

　　“神经病吧他们。”两个女生不走，结伴往里跑，里面虽然说阴湿一点，但是完全没有人追进来啊！
　　她们转着往上走，眼尖的一位看见一个桶，疑惑道：“怎么这里还丢东西？”

　　-

　　靠近山路了，月麟加快速度往上跑，拉开和追兵的距离，吴浩比他慢一拍，刚出来就差点撞上劈过来的棍子，好在没摔倒。

　　他们绕树前进。

　　“啊啊啊啊啊！”

　　尖利的女声从林中传出，回响的声音空灵而凄厉。

　　没多久，马尾女生头发乱糟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有怪物！有怪物！”
　　她看向镇民，对方却似乎无动于衷，继续追击。

　　月麟避着她往外偏，但是刚抓住一棵树借力，余光就瞥见一个东西砸了过来，来不及了。
　　他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吴浩：“你有病啊！”

　　月麟痛得爬不起身，再有人不客气地在背上借力，他只看见了一个毫不回头地往上跑的身影，他动了动，手臂擦过衣袖一阵刺痛。
　　随后一棍打在他腿上，眼前一片发黑。

　　呼吸间尽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口罩都阻挡不住。

　　镇民没有再动，保持一定距离等待。
　　马尾女生笑了起来，她的头发还是乱的，神态却镇定了下来，紧接着她俯身要去抓月麟的手——
　　背包的拉链却突然彻底滑开了。

　　她疑惑地侧头，下一秒从下巴处传来一股巨力，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清一只结实的手臂，“咔擦”一声，脖子扭成了九十度。

　　月麟勉强侧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恰巧垂向了他，头颅无力地吊在脖颈边，弧度奇诡，他一瞬间甚至呼吸不过来，瞳孔放大——
　　下一秒女生的身体如被泼出的水，水从高处倾泻而下，黏稠地矮了下去，消失无痕。

　　那些镇民向后退去，背包里为什么会探出一只手，还杀死了他们神的代身！

　　缓了缓，月麟也没去管那些投来恐惧目光的镇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撑地直起身后，把包往外一抛。

　　背包薄薄地倒在地上，敞开的口子像是一个裂缝。
　　在他的目光里，从缝隙里走出了一只熟悉的人偶，他逐渐变大，彻底和真人无异。

　　他还是出现了。
　　狼狈坐在地面的青年抿着唇，看向他，只一眼彻底陷入黑暗。婪伸手盖住了他的脸，随后另一只手绕膝而过，将人抱在怀里。

　　怀抱的触感轻飘飘的，似乎即将消散。
　　婪的视线落在被血渗红的衣袖处，瞳孔外沿的金色迅速扩散，淹没了全部蓝色。
　　那些毫无可取之处还犯下大错的垃圾……

　　怪物回头了。
　　镇民们惊恐之下只看见一抹金色，握住武器的手就软了下去，他们无法低头，也感知不到疼痛，余光却能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崩解，直到彻底溃散。

　　在寂静中，血肉掺着透蓝的水痕，这些材料搅杂在一起被彻底碾碎。

　　垂落的大衣衣角终于离开了地面，婪起身，俯在被掩面的人耳侧：“除了我，没有东西是可靠的。相信我吧，只看着我吧。”
　　他的语气仿若叹息：“我会一直保护你。”

　　月麟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