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有个小九爷》君牧

83、第八十三章 冠礼

　　“喏，给你的成年礼物。”晏九递给他一个匣子。
　　云澈期待又忐忑，打开一看，是一张张契纸。
　　再仔细一看，青楼的！翻到下一张，还是青楼；再翻了两三张，统统是青楼！
　　云澈不翻了。

　　云澈原本的喜悦顿时一消而散，沉声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晏闻凑过脑袋来，“嘻嘻！你成年了，九弟请你去逛青楼，又不好意思，索性都买下来，你爱逛哪个逛哪个！”

　　云澈的脸能冻死个人，眼睛直直地盯着晏九：“果真？”
　　晏九顶了晏闻一下子，“什么嘛！让你去打理青楼！就跟打理赌坊一样。”

　　江南府尹能听他的，别的州府可不好使。要想管理乱象，得拿到管理权才行。怎么才能拿到管理权？自然把产业变成自己的了。自己的产业，自己说了算。
　　是以，晏九把江宁府、江平府、和江安府的青楼都给买了下来，送给云澈。

　　云澈的脸色缓和了些，生硬地说了句：“谢谢。”
　　青楼他是不会去的。他会派人去打理。
　　晏九既然让他帮忙，他就帮他完成这个心愿。至于青楼、还有赌坊的收益，他会留着。
　　给晏九留着。
　　或者用来发展自己的产业，毕竟两人现在相差太过悬殊，他得做些什么。总不至于将来让晏九养自己。
　　自己的产业，自然就是晏九的产业。晏九的产业，就还是他自己的。

　　云澈看了看晏九，欲言又止。

　　十七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晏九，是在晏九的抓周宴上。
　　一岁的晏九，去云王府玩。他身边就总跟着个小尾巴。小尾巴奶团子一般，粉雕玉琢，玉雪可爱。
　　那时云澈就烦他，老来打搅他学功夫。直到晏九两岁，再也不来云王府了。云澈竟有些落寞。后来听说，晏九要上学了。

　　于是他去看晏九上学。
　　没想到晏相府的师傅这么好，晏九的星星眼不再是望着自己，而是望着洛师。云澈明白了，当年小晏九缠他，竟是因为他“武艺高超”的缘故。不知怎么，心下有些怅然。
　　那时候起，云澈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练武，让那双星星眼重新回到他身上。

　　好在后来他们成了同门，还在一起同吃同住。这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勤练武功，还学了晏九的“轻风纵”；晏相府开的所有课程，他都去学，就是为了自己变得更优秀，让晏九能够看到自己，也是为了去陪晏九——晏九总是挨个课堂去转悠。
　　云澈除了武功外，尤其苦练了琴技，因为晏九喜欢听着睡觉。

　　男孩子学厨艺，本是晏家独特的规矩，但晏九去了，云澈就跟着去了；他还学会了做好多豆腐菜，至今他最拿手的还是豆腐菜，因为晏九喜欢吃豆腐。
　　十岁那年，那道“鲜花豆腐”，就是他特地为晏九做的。看他吃得很香，云澈心里很高兴。

　　云澈很希望晏九能多吃一点，长得结实一点。因为他很早就听母妃说了，小九从小身体不好，是晏夫人怀他的时候带的。
　　“……说来也是我对不起他。当年我怀着他的时候，相爷被拉去千金坊，我整日提心吊胆，心神不宁，九儿也跟着吃苦了。”晏夫人如是说。
　　那场豪世巨赌，替当今皇帝赢得了皇位。赢则帝宠深厚，福泽延绵；输则倾家荡产，全家殒命。不怪晏夫人担忧。

　　“说是要跟你习武，你听听便罢了，不必理会；他缠你几日，自己也便忘了。”
　　“他打小见了武功好的，就羡慕得挪不动腿，总要去歪缠人家。我已经嘱咐他了，让他别去打扰你。”
　　云澈当年听到晏夫人这番话的时候，心里不禁有些尴尬。

　　小九是因为体弱，所以一心想学武功吧？当年晏九，看见云澈就两只星星眼，缠着他学武，云澈嘲笑他叶公好龙，吃不得苦，不肯教他；晏九后来不缠着他学武了，云澈反而有些挂念。
　　后来，尤其听了晏夫人说了前因后果之后，他有空就去陪小九练武。也因此学会了晏九的武功，只为了陪他过招。

　　可惜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五年后，已经习惯与晏九、晏闻在一处厮守的他，被迫连夜离开京城。
　　这一分别，就是十年。
　　十年里，看尽人间惨剧，战场惨烈，晏相府求学的时光，就是他最美好的记忆；晏九脸上的笑容，就是云澈心里的一道光。
　　十年后云澈归来，晏九已经富甲天下，名满大楚了。

　　他自己，也有赫赫战功。与碧落的战争和和约，朝歌城的建设，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他的功劳。但他的功劳，只被朝歌城所知。
　　世人只知楚怀珩銮驾亲征，击溃碧落，一举平定，从此两国相交，化干戈为玉帛。楚怀珩将名留青史，没人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有个云澈。
　　他这样的功劳，被湮没，不但毫无奖赏，连个原本该有的“云王”封号都批不下来。
　　于是，世人只知有个云世子。渐渐的，连这个也销声匿迹了。云王府，不但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也淡出了人们的记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晏九，似乎看见了十六年的光阴。

　　晏九摸摸鼻子，“那个，渝王找我，我去看一下啊。”
　　说着，忙不迭地走了。
　　那架势，跟有人追着他似的。

　　晏九有些尴尬。
　　要说以前，那绝对没问题，他们是朋友；可自云王爷的事情出了之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独自面对云澈了。
　　他的自责、内疚、和悔恨，就没有一天减少过。

　　他能帮云澈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先给云澈赌坊，又给他青楼，一方面能给云澈带来实际的收益，另一方面确实也帮了自己的忙。但更重要的是，大大减轻了皇宫里那位的敌意和戒心。

　　楚洵对付云王府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云战有个好儿子。他三个成年儿子绑一起，赶不上一个云澈。他能不气闷么？能不忌惮么？
　　但云澈经营赌坊和青楼的消息一出，楚洵顿时松了一口气。

　　瞧瞧！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还不是要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就这样还要跟他的儿子比？先自己把自己的名声给坏掉了！
　　比比那个庶人楚怀璟，比比那个庸人楚怀瑜也就罢了，他的长子是不要比的！
　　楚洵现在对楚怀珩，是越来越满意。

　　晏九不知道这种方法，会不会导致皇帝彻底取消了云王府的封号，但起码云澈的命是保住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楚洵确实想借云澈“伤风败俗，有失体统”的名义，撤了云王府的封号。但被楚怀珩给劝住了。
　　楚怀珩说，云王父子朝歌城抗战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云王刚去，就取消人家封号，看在世人眼里，不大好看。

　　楚怀珩说这话，也是抢了人家云澈的战功，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如今没赏就罢了，还有罚，那实在是……有点不太像话了。
　　更加上，他在朝歌城跟云澈朝夕相处了两年，关系还不错；自己媳妇和岳家跟云王府交情也很好。楚怀珩为云澈说句好话，再正常不过。

　　内阁则说，云澈的青楼和赌坊，自他接管之后，家破人亡的少了，打架斗殴的少了，强买强卖的也少了。于社会稳定、百姓治安有功，不好以这个理由废封。
　　如今云王爷的百日祭已过，该封云世子为云王了。不好再拖了，再拖就难看了。
　　已经够难看的了。有知情人腹诽。

　　楚洵想了想，云澈已经去经商去了，经的还是被人诟病的行业；晏九产业再大，说到底也是个小商贩，还是个一心琢磨和经营吃喝玩乐的小商贩；晏蕴昭又动不动就自己给自己休沐，已经不管事了……这几人就是捆在一块，也动摇不了大楚的根基了。
　　于是慈悲心一发，封王的圣旨就送下去了。

　　于是，弱冠之年的云澈，成了云王府史上最年轻的王爷。
　　云澈接了圣旨就收起来了。云王妃的心里也五味杂陈。
　　没有人真正高兴得起来。
　　云澈自己，一点也不想成为一个年轻的王爷。

　　正常情况下，是父王年高退位，他继任，这才算是喜事。
　　所以，圣旨到来的这一天，大家的脸上就很奇怪。高兴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本来应该高兴的，因为明摆着皇帝原本没打算给封号，不知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这是喜事。

　　于是大家还是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席上没人提封王的事儿。偶尔聊个天说个话，也是一些毫不沾边的话题。
　　晏九平常不喝酒，今儿喝得就有点多。
　　对他自己来说有点多，对晏闻、楚怀瑜等人，那是才开头。

　　“我吃好了，我送他回去吧。你们慢慢吃。”云澈说道。
　　云澈一走，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晏闻：“唉，这事闹的……”
　　楚怀瑜：“别提了，别提了。吃吃吃。”

　　云澈扶晏九回房。
　　晏九忽然道：“云澈，你恨我吗？”
　　云澈蓦地愣住。

　　晏九面色泛红，口齿却清晰，云澈不知他是不是真的醉了。
　　自他父王出事之后，晏九这还是第一次跟他提起。此前一直是……缄默不言。

　　做了很多，彻夜赶回江南，把自己累晕过去；醒来就去找聂川单挑，然后是一场激烈的混战，彻底灭了聂川；又将手书和令牌辗转送到皇帝手里，折了何宽和楚怀璟……他算是为了父王报仇了。
　　然后给他赌坊，给他青楼，扶持他发展起来；又帮他逃过一劫，并拿回云王府的封号……他帮自己的，也够多了。

　　做了很多，但只字不提，绝口不谈。
　　现在，他问他，恨不恨他。

　　云澈没说话，将他扶到床上。
　　晏九苦笑：“恨我是应该的。换成是我，我也恨。”

　　云澈握了他的手，柔声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吧。十年未见，你的话比小时候少多了。”
　　也许只有醉酒的时候，他才会跟他吐露心声。

　　晏九的手抽了抽，没抽出来，只好用一只手捂住脸，“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的错。”
　　云澈听他声音不对，把他的手硬搬开，果然……晏九在无声地流泪。

　　云澈一愣，轻轻去揩他的脸。晏九的眼泪却汹涌起来，云澈见状，不由伸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