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与道尊间的二三事》长歌当黑

8、伏低做小

　　郁阳因为玄尘的防备，而十分恼怒，拂袖而去，或许也是一个迷惑人心的陷阱，这并非是没有可能，只是这样的想法在玄尘脑海之中只过了一遍，便被他立刻否决了。

　　无论如何，在对方真的没有表现出什么恶意的时候，玄尘并不想往坏处去想郁阳的用意，先前故意用那样的术法，也只是惯性使然，并非是真的觉得郁阳会对自己不利。

　　但是却是真正伤到郁阳了。

　　玄尘叹出一口气，即使是已经躺在床上，这一丝烦恼仍然如影随形，让他不得安眠，索性直接起来打坐，然而也无法完全集中精神，眼前总是浮现郁阳那一双不敢相信的眼睛，好像他做了什么十分伤人且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

　　玄尘本以为他这一夜无法安眠，也无法完全进入冥想之中，然而，他中途却是沉沉睡去了，并且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许久以前，他曾经救过的一只小龙，那只小龙长的实在是如玉如雪，精致可爱，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却总是很认真的听自己讲话，然而全都相信的记下来。

　　但是梦里面的小龙，却是一点也不柔软可爱了，也不那样故作矜持实则热情的来和他呆在一起，只是远远的看着他，然后便十分冷漠的转身离去了。

　　玄尘忍看着他渐渐走远，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龙！”

　　小龙——！

　　玄尘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灰蒙蒙的一片，抬起头正看到窗子，透着厚重的暗蓝，竟然已经是已经接近天亮的时候了。

　　无缘无故的，怎会做这样的一个梦呢。

　　玄尘盘膝坐在床上怔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参透其中的玄妙，而后才起身下床。

　　玄尘推开屋门出去的时候，昨日磅礴的大雨已经完全停歇了，扑面而来是湿润清凉的气息，风气也有些萧瑟，然而庭院之中已经是花团锦簇，彩蝶飘荡，叫人恍惚之中以为自己进入到了什么富贵乡中。

　　玄尘沿着走廊行走，这庭院宽阔又安静，一面是沉香典雅的宽阔房屋，一面是连绵不绝的锦绣花圃，从一道道造型别致的门通过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什么神仙画卷之中行走一样。

　　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屋门，透过多少重的花草之后，玄尘终于看到了郁阳。

　　郁阳正偏身坐在亭子里的廊椅之上，一头顺滑的漆黑长发只是用绸带系在身后，身上穿着雪白宽阔的里衣，隐约可见一线雪白肌肤，外边只罩着一层轻纱，在风中上下的晃动着，好像是一团轻飘飘的雾气一样。

　　郁阳一只手中握着一把装饰华美的木制折扇，一只手握着书卷，然而他的目光却看向了庭院之中，不是在读书，而是正坐在廊下赏花，又或者，他只是在出神而已。

　　玄尘站在门口遥遥的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往郁阳所在的亭子里走去。

　　形容婉约的侍女在一旁的桌案上静静布茶，除却杯盏之间轻微的碰撞之声，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其他的声音。

　　红泥小火炉煮茶，飘出缕缕雾气，鎏金紫薇炉焚香，燃起丝丝烟气，烟与雾交织飘荡，有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香气四溢。

　　玄尘缓缓的走入凉亭之中，那侍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也算是打过招呼，而后便起身弯腰，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于是寂静无声之中，此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玄尘走到郁阳面前几步远，再次停下了脚步，看着对方好像视若无物的样子，沉默片刻，玄尘才有些试探的开口和他讲话

　　“咦，你竟然起的这么早么？”

　　此时日光不过才缓缓升起，胭红色的霞光笼罩半幕幽蓝天际，空中仍是带着夜中的寒气，若是一般人家，应该还在熟睡之中。

　　郁阳也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院子里的锦簇花团，好像并没有注意他的到来一样，然而玄尘话音落下，他便开口说
　　“难道不行？”
　　玄尘：……
　　玄尘觉得这样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的，这有什么可行不可行的呢，只是个人的习惯罢了。

　　于是玄尘摇了摇头，又想他这样偏头看着花圃，是看不到自己动作的，于是开口说
　　“怎会，你一直坐在这里么。”

　　“不然呢。”
　　郁阳又十分冷淡的说
　　“我在这里等待膳食的准备，不过道长既然不食人间烟火，所以今天便未与道长准备清晨的吃食，还请见谅。”
　　玄尘：……
　　玄尘眨了眨眼，心中觉得有些不妙——对方这样冷冰冰的态度，岂不是十分清楚明了的表示对方余怒未消么。

　　玄尘虽然早已经辟谷，十天半月不食也无甚所谓，但是他从来也不禁口舌之欲，他可不是什么禁欲之人，将自己活成壁画雕像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

　　有人请他吃饭，总是欣然赴约，甚至听说有什么认识的人举办宴会或者得了什么新鲜的菜肴，还要主动去蹭吃蹭喝……咳，这又是另外的事情了。

　　且说回当下，昨日玄尘才在郁阳面前说自己不食凡物，今天总不能够说自己还是吃的——这样想，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只是从另外一方面说，他昨天将郁阳好生得罪了一番，饿一顿也理所应当。

　　于是玄尘道

　　“请郎君万不可如此讲话，您能够为贫道提供一夜避雨之地，已经让贫道十分感激了。”

　　主人家既然是这样冷淡的态度，玄尘反倒是不好意思表现的亲切了，于是又变换十分客气的称呼，讲出十分客气的言语出来。

　　然而不知道怎么，他这样恭敬以对的态度，叫郁阳的脸色又迅速的冷淡，乃至于竟然隐隐有些怒气上升。只是有人怒气上升是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有人却是越发沉静如冰，不怒自威。
　　郁阳乃是横眉冷对，像是寒潭冰石，本就淡薄的唇，此刻更是紧紧抿着，好像是一道朱红色的线一般。

　　而这样的怒气并没有让玄尘感觉到什么害怕的情绪，反而叫他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大约是郁阳此刻的神色，带着一丝“别有幽愁暗恨生”的情绪罢。

　　玄尘正猜测郁阳的心意时，便听郁阳又很是有些阴阳怪气的说

　　“不必多谢，只是顺手罢了。道长不愿饮吾这里的茶水，所以也没与道长准备什么饮品，还请道长忍一忍——嗯，不过现下天色已然放晴，或许道长也不需要继续呆在这种让道长你觉得危险的地方了，道长是来与吾告别的吗？”

　　一字一句，那是与昨日完全截然相反，十分冷淡的态度了，又是这样明确的下了逐客令……

　　若是玄尘有些眼色，该要顺应主人的心思，立刻告辞离开才是。

　　玄尘本也是这样打算的，然而当他正准备开口说一些辞别的话，抬眸便对上了郁阳撇过来的一眼，那一眼有些隐忍的嗔怒，等待爆发出来——

　　或者说，等待玄尘如预料之中那样真的顺从离开，那一点“嗔”，就会完全消失，变作真正的怒气了。

　　玄尘于是停顿下来，他又看了一眼那桌案上由侍女放好的两只茶杯，不是他自大，乃是直觉，其中一只应当属于自己才是。

　　然而郁阳这样表现冷淡的态度，又让玄尘有些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眼前这位妖，虽然没讲他一个字的不是，然而却句句都在指责玄尘的不是，让玄尘觉得，自己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可是真正的深究起来，自己也没做错什么，这样突兀出现在深山野林之中的庭院，他总是要留一些心眼，这很正常，只是自己的小动作，不该被郁阳发现自己的戒备罢了。

　　而虽然郁阳讲这种好像赶客一样的话，然而玄尘却莫名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就这样离开，只怕是要真正惹这位生气了。

　　所以他不能够离开。

　　郁阳抬起头看着如画一样的庭院，叹出一口气来。

　　在片刻的沉吟之后，玄尘走了过去，坐在了郁阳的对面，看着郁阳一边摇扇，一边赏花，好像是对他满不在乎的神情。

　　玄尘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见郁阳并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主动开口解释，好在几百年光阴，玄尘历经世事沉浮，“厚颜无耻”的事情也不算少做，只是道歉认错而已，对于玄尘来说，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

　　“你应该生气，我也应该受到冷落，昨日之事，是贫道冒犯，乃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是，还请郎君可以体谅贫道一二——”

　　郁阳终于肯收回目光看他一眼，在听玄尘讲了半句话之后，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是不想听到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郁阳蹙眉看着他，说
　　“我昨天不是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么，难道你记性差到这种地步，不过一夜而已，竟然已经完全忘记了吗？”

　　说道最后，语气已然忿忿，好像玄尘没有称呼他的名字，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玄尘为这种“忿忿”感到意外，毕竟一般而言，遇无论人也好，妖也罢，都是为“直呼其名”而感到冒犯，怎么会为对方对自己的态度恭敬而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