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味华夫饼》戚珀

18、爬山

　　18

　　条件？
　　祁间往回走的动作一顿，手按着门框，像在判断某样东西是不是值得消遣：“你说说看？”

　　鹿澄靠着椅背，看着他说道：“学习小组。”

　　祁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开场白。
　　他直接问道：“什么鬼东西。”

　　“你两个月没来上课，”鹿澄简单地解释，“唐老师的假期作业之一，四个人组织一个学习小组，自拟课题写一份报告，开学要交。”

　　“那你帮我写了不就完了。”

　　“第一，这是条件，你参加的话我可以考虑帮你写一部分费时间的作业。”
　　鹿澄不可能被他这种毫无意义的话带进去，只是伸出手指，朝他比划道：“第二，这个作业提交的报告需要四个人签字，其他成员不会帮你混过去。”

　　祁间却无视了她有些严肃的神情，反倒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边上：“你觉得我会找不到组员？”

　　“我有名单，已经放假一周了，还没有加入小组的人只有你。”
　　鹿澄：“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个班长是你推荐的。”

　　祁间顿了顿，却没有很懊恼：“那可太遗憾了。”

　　鹿澄知道他可能想撒手不管，但她也有杀手锏。
　　“唐老师说，学习小组的分数会算到下个学期数学课的期中分数里。”
　　“你觉得，少了这一点分，能考得比我高吗？”

　　考不了第一就没有“自由”的祁间：“……”

　　鹿澄难得看到他吃瘪，却也记住了这件事对他的重要性。
　　她从位置上站起来，最后说道：“我从班级群里给你发了好友申请，你看到的话就通过一下。”

　　祁间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到了她发的申请。
　　昵称是“华夫饼”，头像也是一张卡通的华夫饼图案。

　　他随手点了确定，懒声道：“还是老样子啊……”

　　……

　　鹿澄打了李叔的电话麻烦他来接自己，回到鹿宅时已经过了十点。
　　一楼客厅里没有人，她回了房间，洗漱出来坐在床上时，才感觉到了涌上来的疲倦感。

　　去拿手机时，发现祁间已经在那个学习小组群里和其他人聊上了。

　　【江熠：班长居然找到了祁哥！班长牛逼！】
　　【裴梦：斯国一斯国一，所以拖了一周的主题能定了吗？】

　　【祁间：你们定的什么】
　　【裴梦：《S市恐怖密室探析》和《进阶版校园怪谈》】

　　【祁间：下一个】
　　【江熠：我说了这些绝对不行！根本不靠谱！！！】

　　【裴梦：那你们来？】
　　【祁间：@鹿澄我永远相信组长】

　　鹿澄：“……”
　　她躺在床上，翻了一会儿聊天记录，又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思考了良久，才发了一句话。

　　【鹿澄：去青山公园吧，拍照考察什么的】

　　秉承着假期熬夜的优良传统，大家自然都没有休息，很快纷纷冒泡。

　　【江熠：好耶！那不是正好可以去玩！我赞成！】
　　【裴梦：……你什么时候立志当运动健将了】

　　【鹿澄：爬山是中老年养生保健活动，老少皆宜】
　　【裴梦：[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jpg]】

　　鹿澄看着江熠在群里试图说服裴梦，视线却一直看着祁间的名字。
　　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屏幕，片刻后，发低烧却没继续休息的人才在群里说道——

　　【祁间：青山公园太普通了吧，西山更合适】

　　【裴梦：？西山难爬二十倍】
　　【祁间：你们可以坐缆车，正好从两条路线进行考察】
　　【裴梦：哦那没事了我坐缆车】

　　【江熠：那我和祁哥爬山？】
　　【祁间：容我拒绝】

　　【江熠：？】

　　【祁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祁间：我比较想和组长一起爬山】

　　鹿澄：“……”
　　她还没来得及在群里说什么，祁间已经很淡定地扫除障碍，“通过”了这项决议。

　　又过了片刻，她收到了祁间的私聊。

　　【祁间：原来你找我参加学习小组是为了试探我？但打探这种个人隐私好像有点不礼貌】
　　【祁间：何况你这个试探手段是不是有点太老了】

　　如果是平时，她当然会发一句“我没有”或者“还有人比你更没礼貌吗”。

　　可她现在有点心虚，因为被祁间说中了。
　　她有些不相信那些照片是祁间拍的，或者说，想亲眼看看。

　　鹿澄没有回复任何一边，先点开了西山的百度百科。
　　等浏览完整个页面，意识到这座山是真的很难爬之后，她叹了口气，在群聊里发送了一句。

　　【鹿澄：那就两天后吧】

　　发完这句话，她揉了揉眉心，正要把手机放在一边，先好好睡一觉。
　　可外面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她起来去开门，发现站在外面的许心昙。
　　许心昙穿着睡袍，手机还拿着手机，似乎刚刚接到电话。

　　看到鹿澄，她便笑着说：“阿澄，下周要不要和我回一趟港市？回你外公家看看。”

　　鹿澄一愣。
　　许家原在港市，文化底蕴和风格都很鲜明，是许多豪门发源和扎根的地方。

　　“爸爸说，想见你很久了，但一直没有机会，正好……”
　　鹿澄急急开口：“抱歉……我——”

　　许心昙怔住，她的语气一下便有些晦涩：“我大概还没有习惯……”

　　港市如同一座大山，有时候想起来会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和去祁家或者鹿家不一样，她没有任何经验。
　　就像是去那些很高级的场所时，自己感觉到，自己的表现只会让人失望。

　　虽然发生了一些事情，可现在的自己仍然踩在独木桥上，看不到过去的方向，也不太敢向前迈步。
　　独木桥本身，也非常危险。

　　许心昙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安慰她：“没有关系，以后总有机会的。”
　　鹿澄眨了眨眼，感激又充满歉意：“嗯……抱歉。”

　　“没事，你要睡了吧？今天辛苦了。”
　　许心昙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晚安。”

　　*

　　两天后，西山。

　　西山在S市的远郊，搭乘公车到达终点站的目的地，下车后便能看到远处被翠色覆盖的连绵山头。
　　暑假期间，有不少人选择将这里作为休闲放松的地点。

　　鹿澄从公车上走下来，却没什么精神。
　　而另外几个人早已经到了地方，甚至祁间也一改前几天见到的懒洋洋的模样，站在大门巨大的石牌坊边笑得很“阳光”。

　　几个人会合后，在还没有区分缆车和山路的路上，裴梦走到她身边，没忍住说：“你怎么突然和他关系那么好了。”
　　“你听说过左右横跳吗。”
　　鹿澄面无表情：“虽然出于某些原因，我对他的评价有些变化，但估计很快就要回到原点了。”

　　她以为，回忆里的那件事导致了自己在最开始时，对祁间或许怀抱着偏见。
　　可现在看来，这种偏见似乎是正确的。

　　裴梦直言：“你可能会把自己跳死。”
　　鹿澄看着西山的入口，闭了闭眼：“如果是这样，麻烦你把我送去火化。”

　　“再把你洒外滩边上？”
　　“也不是不可以。”

　　和裴梦说了两句废话，到了分开的地方，鹿澄才转身朝山上的路走去。
　　祁间似乎在前面等了一会儿，但显然不是为了照顾她。

　　鹿澄走过去时，才知道这人只是为了笑着和她说一句：“那么我们半山腰的亭子见。”

　　“……”
　　她的体力其实一向不太好。
　　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显得很轻松的身影，她闭了闭眼睛，从随身的小包中拿出了手机，一边打开手机一边给自己洗脑。

　　西山风景不错，四周绿意盎然，树木围绕着生了青苔的石块生长，有阳光粼粼洒落，空气也很清新……
　　就当是，锻炼一下了。

　　然而慢悠悠地挪了十分钟后，少年的声音响起在前方不远处，还带着分真情实感的鄙视：“你真的是来爬山的吗。”

　　鹿澄强忍着内心的不满，举了举手机：“理论上这个课题不只是爬山，还有对西山的调研，所以我当然要慢慢做调研。”
　　祁间往下走了几步，看着她的手机，轻飘飘道：“这种刚开始的路段能有什么可以调研的。”

　　“都可以。”
　　鹿澄也用轻飘飘的语气回答他，接着从他身边走过，一心一意地想继续自己的“调研”。

　　祁间看着她真是想认真考察的样子，反而嗤笑了一声：“你这就是想让我原谅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
　　“先说句没有什么意义的‘对不起’，接着搞这种小聪明——你想知道什么？”他走在后面，虽然上山的路很陡，他却如履平地，且没有一点气喘的迹象，“‘我摄影很可以，但祁家觉得这个爱好是在向我妈看齐，所以拼命想让我放弃’这样的故事？”

　　鹿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少年也在这个时候从她身边，留给自己一个并不那么洒脱的背影。
　　她其实能想到，这或许就是“实情”，因为在祁家住了那么多年，她从未听说过祁间摄影很好这回事。

　　它们像是大人们想刻意让自己忘记五岁那件事一样，似乎想通过“避开”，制造出这种事情不存在的错觉。
　　而在这些事情她过去一概不知，因为当时的她只想离祁间远远的。

　　鹿澄想到这点，便没有继续往上爬。
　　她靠上了背后的一块巨石。

　　祁间若有所感，却没打算等她。

　　鹿澄却在这时开口。

　　“鹿浅本来要放弃钢琴了，因为她意识到我有更好的天赋，我故意隐瞒她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既无知又可笑。”
　　山路上响起女生低淡的声线，却沉着而深刻：“但宋姨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似乎是你在五一晚会的时候拍的。”

　　“我是很认真地觉得，那张照片非常厉害，因为它让鹿浅意识到，自己骨子里仍然热爱着钢琴，和她是谁的孩子，和我有没有天赋无关。”

　　前面的人停下了往前迈的脚步。

　　“我最近觉得，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这也让我想到了我对你的态度，我以前没想过你是那种可以拍出那样照片的人，”鹿澄抬眼看着他，“这是我向你道歉的原因，也很好奇你是怎么把那些照片拍出来的，仅此而已。”

　　“但是。”
　　她忽然顿住，话音一转：“我觉得你人缘很差这一点，我并没有看走眼，祁间，你活该没朋友。”

　　祁间：“……”
　　他扭过头时原本没有表情，却在看着靠在石头上的女生，突然笑了：“你以为你是无辜的？”

　　“我怎么不无辜了？”鹿澄反问他，“我那么讨厌爬山都过来了，我今天还有什么对不起你？”
　　“至少，你从来没说过你不喜欢爬山，或者没那个体力。”祁间悠悠道。

　　鹿澄觉得他这话简直不可思议。
　　说了有用吗？
　　他难道不就是知道自己体力不好，才故意改成西山，并且想借此报复她的吗？

　　“行，那我现在说了，我讨厌爬山，体力也很差。”
　　她吸了口气，直接道：“我先走了，你自己加——”

　　“油”字未说出口，她却被少年拽住手腕。

　　鹿澄眼里带着点怒气，猛地瞪向他。
　　然而少年却露出了非常灿烂的笑容：“阿澄，你到过西山的山顶吗。”

　　两个小时后，鹿澄“走”到了山顶。
　　到山顶的第一刻，她挣开了祁间的手，撑着最后一个阶梯旁的栏杆，大口喘着气。

　　而祁间却很“贴心”地拍了怕她的背，提醒她：“深呼吸，不要急着喘。”
　　“支棱点啊年级第二，这还不是S市最难爬的山。”
　　鹿澄想喊他“滚”，但因为肺里的空气完全不够用，她忙着喘气，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说话了。

　　——祁间不是人，他连狗都不如。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她就是被半拉着上了山顶的。

　　这么高的山，他根本就是想要谋杀——

　　鹿澄满心愤怒，却在抬头时动作一顿。
　　山顶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庙的檐角连着天边的云，与底下的松树远山一齐浸在缭绕的云雾里。
　　就在这时，阳光从云丛中倾落，画面像是裂开了一道缝，却又像被添上了极具浓墨重彩的一笔金色。

　　这样的画面，一瞬让她的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
　　鹿澄还有些怔然，不远处的少年却扭过头，递给她一个相机。

　　她下意识接过，看到的是被记录下的画面。
　　所有的元素被少年捕捉进镜头当中，成为了“永恒”。

　　“你不是问怎么拍的吗。”
　　鹿澄听到少年的声音响起。

　　*

　　虽然照片非常震撼，但鹿澄也因此肌肉酸痛了好几天。
　　想到祁间在那之后又若无其事地搭乘飞机去旅游了，她多少有些心情复杂。

　　这么缓了几天，她才想起来，许心昙之前问她要不要回港市的事情。

　　鹿澄想到这件事，便有些低落，只能翻开作业。
　　反正……她现在有两份作业。
　　但她坐下来后，没能写成作业，反而收到了一条消息。

　　——完成小组任务后，裴梦便沉浸在代码世界里，其他人都忙着享受假期，理论上应该不会有人来找她。

　　她看到，消息来自祁间。
　　他没有留言，只是发了一张照片。

　　云雾缭绕的画面里，有一道金线在地平线隐隐闪烁，似乎是日出的前兆。

　　祁间这一趟似乎是去了东部的某座高山，这是他的“战利品”之一。
　　鹿澄有点怀疑他是在提醒自己爬山吃的苦。
　　可是，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少年说过的那句话。

　　“阿澄，你到过西山的山顶吗。”

　　如果当时要正经的回答，她的答案是“没有”。
　　她从来都生活在华都城和学校的两点一线之间，眼睛所看到的是课本，听到的是宋姨嘴里的世界。

　　她没有过外出旅游的经历，甚至没有爬上过哪一座山。

　　——但是，山顶真的，很漂亮。

　　鹿澄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吸了口气。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

　　许心昙站在一楼的大厅里，看到她时露出了笑容：“有什么事吗？阿澄。”
　　“去港市，是过两天吗？”
　　“嗯，”她点头，“我不在家，你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和……”

　　“我可以去吗。”
　　忽然，女生站在楼梯的扶手边，认真地说道：“虽然我可能不太懂……”

　　“当然可以。”
　　许心昙立即道，那样的笑容也发自内心，更是璀璨柔和，让鹿澄都有些目眩。

　　“你外公他想见你很久了。”
　　“我先替你准备好需要带去的东西……”

　　鹿澄不由得被她弄得有点紧张，怔怔地开口：“那我要准备什么……”
　　“没有关系，”许心昙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你或许比你想象中，要更好一些。”

　　鹿澄一怔，才缓慢地笑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