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传》紫墨海

27、第二十七章 往事

　　玉京跟着朱嬷嬷往她们的院子去，一路上，玉书和玉画都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瞄她，朱嬷嬷本只需要找一个人送她们就足够了，这时也怕玉京等人觉得敷衍，为了突显徐氏的交好之意，干脆亲自送她们去院子。
　　玉京倒没注意到她们的眼神，她并没有大家以为的恼怒或者伤心，从她决定入京起，就想到了今日面临的局面。
　　徐氏，周氏，甚至白显仪，这都是和当年之事息息相关的人物，他们提或者不提，心结就在那里，时光不会倒退，事情发生了就不会没有痕迹，如果给徐氏再一次的选择，她还会选择嫁给白显仪，一生只得一个女儿，忙忙碌碌却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她当初挺想知道，入京后，谁会先提起这件往事？
　　是徐氏，还是白显仪？是粉饰太平？还是撕破脸皮？
　　她万万没想到，先提的人居然是周氏！！
　　一个由通房升到良妾，且生下了白府唯一男丁的女人，哪怕心机一般，至少也要低调能忍，周氏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
　　这一点，玉京却是没想到，是她本人的出现，给周氏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这是一个比她的儿子更肖似父亲的女儿，能力出众，天资非凡，容貌绝世，无一处不完美的女儿！
　　秦氏，软弱无能的秦氏，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女儿！！
　　周氏从六岁时便伺候白显仪，人生几乎是和白显仪一起成长的，她所有的目光，都围绕着白显仪，生命中唯一的意义，就是抓住白显仪的心，牢牢地扎根在他身边，她对白显仪的在意甚于所有人，而以她卑微的身份得以在白显仪心中获得独一无二的地位，就在于她生了白显仪唯一的儿子。
　　她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动摇她儿子的地位！
　　玉京并没有理解周氏的心态，只含笑对朱嬷嬷道，“还是母亲慈和，这周姨娘年纪这般大，依然活得恣意随心，快言快语，想来也是母亲大度包容，平素不与她计较的缘故。”
　　朱嬷嬷心头一跳，勉强笑道，“大姑娘误会了，不瞒您说，今日老奴也是唬了一跳。周姨娘向来低调，平素是个一问三不知的性子，除了给夫人请安，就窝在院子里抄写经书，烧香拜佛，她那里常年檀香缭绕，这些年老爷虽不去她院子了，念着大少爷的面子，也不曾苛待她，大约还是日子过得太平顺惬意了，尽说些痴人梦话，还望大姑娘莫要与她这等糊涂人计较。”
　　玉京挑了挑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朱嬷嬷被“哦”得心里越发纳闷，真真是她活了这么大，从伯爵府到翰林掌事府，也算见多识广，阅人无数，愣是没见过如大姑娘这般的女孩儿，生得清美无匹，却心思莫测，表露出的种种情绪都出人意表，更让人无法预料。
　　徐氏给三姐妹安排的院落就在花园西边，被花树包围，以红砖和蔷薇花为篱笆，隔成了三所，正面是一座八角凉亭，架着小桥，底下是蜿蜒的一道浅溪，通向花园里一处不大的锦鲤池，整个花园布景，小而精致，风雅而充满江南园林的气息。
　　这院落小是小了点，但毕竟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师，纵观白府的布局，虽是五进，地方却不大，比池陵老家那景致错落的园林式老宅小多了，三姐妹心里都有数，也能理解。
　　而且这院落出门便是美景，只论环境一点也不输她们在池陵的绣楼，显然徐氏是用了心思的，玉书和玉画这下总算是信了嫡母没有坏心，真正松了一大口气。
　　三人的院落连成一片，比邻而居，亦或者说，原本是一大所，改成了三小所，玉京的位于中间，玉书在东侧，玉画在西侧。
　　红霜早就领着她们三人的丫鬟，把院落收拾齐整，再塞了点银子给粗使的婆子们，连热水都备齐了。
　　白倩从旁协助红霜快速利落地将所有行李物品登记在册，连算盘都不用，心算又快又准，一手字更是漂亮秀丽，俨然是把自己当成了玉京的心腹下属。
　　白倩身份比红霜等人高，但却不及红霜等人是玉京的心腹，但她是个有心人，从听从爷爷的意见决心跟随玉京上京后，她就给自己定下了一生的目标，她不想再嫁人，不想再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托到别人手上，她想追随家主，想做出一番成绩，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让爷爷和她那婆家知晓，她的人生，不是“寡妇守节”四个字就能盖棺定论的！！
　　她目前还是未婚守寡身份，虽说避了出来，但既然答应了婆家，那必是要守足三年的，这三年为了不连累帮她寻找出路的亲人，她也不好太过抛头露面。
　　白倩也隐隐知道玉京并不是为了选秀才上京，玉京的野心从来不曾瞒着身边人，她想，这也是她的机会，她一定要争取到手！
　　一路上，玉京已经考校过白倩，发现这姑娘性子沉稳缜密，也读了一肚子诗书文章，十分有主见有分寸，只一味避世未免可惜，而出头的事又不好去做，便打算培养白倩当京师这边生意的账房，都是自家人，有能力自然要用，是男是女并不是那么要紧。
　　朱嬷嬷起先并没有注意到白倩，只当她是玉京的大丫鬟之一，等玉京亲口喊她妹妹，玉书和玉画也喊她姐姐时，才知道这是白氏族里的姑娘，朝红霜打听身份后，回去连忙告诉了徐氏。
　　徐氏正坐在窗前发愣，听了朱嬷嬷的回报，出了一回神，方慢慢叹道，“才十五岁便守望门寡啊，倒是可怜——既然她不想声张，想必是有她的道理，你回头叮嘱下人们小心伺候。这几位姑娘，就算是刚回府，也是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哪个也不是能怠慢的。你再私下给倩姑娘补一份见面礼，虽然不好大肆宣扬，但咱们礼节要做到了。”
　　“是，老奴知道了。”朱嬷嬷应了下来，到底是心疼徐氏，“夫人，老奴说句僭越的话，今日我冷眼瞅着，三位姑娘都是知书达理、大大方方的人品，虽与家里人生疏，性子却并不诡谲孤拐，倒是省了夫人好些事儿。”
　　徐氏点了点头，“到底是老夫人，敦厚心善，女孩儿们遇到她老人家，也是上辈子积攒的福气。”
　　是她小人之心了，老夫人虽是继室，把继子家的三个庶女，也尽心尽意照顾大了，礼仪教养读书识字一样不缺，只冲这一点，往后年节送礼她便要加厚三分，这种仁善为本的长辈，她也愿意敬重！
　　“你去把你看到的，和徐管家说说，也好让老爷心里有个底。”
　　这些年，她是半点也摸不透丈夫的心思，最初也是恩爱了几年，连生了长子的周氏都没了位置，只随着时光流逝，也许是她老了，也许是男人天生喜新厌旧，渐渐他们便如父母那般相敬如宾了，年少时萌动羞涩的少女心事，仿佛就是一闪而逝的美梦，很快便清醒了。
　　他们夫妻，就如世上绝大部分夫妻那般，和和气气，平平淡淡，男主外女主内，操心着世上所有人都会操心的琐事。
　　她没有儿子，便专心操心女儿，至于名义上的儿子，自他六岁去外院住后，她基本便不再插手了，只后院里，也给了周氏独一的尊重便罢了。
　　再喝了鲜妍娇嫩的刘氏敬的茶，徐氏惊诧地发现自己心如止水，竟连冲动吃醋都不存在了。
　　要不是今天听到周氏忽然提起“秦氏”，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初鲜活生动的少女时期，忘记了当初情之所钟辗转反侧的滋味。
　　到底后不后悔？她也说不清楚，也许这些年她只生了一女却从不曾抱怨老天不公，伤感自己苦命，便是她对曾经那段岁月的心虚和愧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