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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Leo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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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的马尔福庄园,总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屋内温暖如春。
小莱昂娜被阿克瑞丝抱在怀里,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她被那棵巨大的圣诞树吸引住了,伸出小手想去够那些闪闪发光的装饰品。
“Nana乖,”阿克瑞丝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要乱摸。”
“要!”莱昂娜不满地抗议,小身子扭来扭去,“Nana要!”
“要也不能摸。”阿克瑞丝不为所动。
莱昂娜瘪了瘪嘴,委屈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里奥,用那种软乎乎的声音喊:“爸爸——”
里奥走过来,伸手把莱昂娜接过去抱在怀里。小丫头立刻得逞似的笑起来,趴在他肩上,得意地朝阿克瑞丝看了一眼。
阿克瑞丝气得哼了她一声。
“今天圣诞节。”里奥面不改色。
莱昂娜用力点头,学着里奥的语气:“圣诞节!”
这时,卢修斯下楼,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微微抬起下巴,脸上还留着马尔福家特有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似乎刚才在挑剔地审视着什么东西。然后——
“Nana!”卢修斯的声音突然拔高,矜持全无。他放下酒杯,大步走过来,从里奥怀里接过小莱昂娜。
莱昂娜被曾外祖父抱在怀里,一点儿也不认生。她伸出小手,抓住卢修斯的一缕淡金色长发,用力揪了揪。
“Nana乖。”莱昂娜奶声奶气地说,然后揪得更用力了。
纳西莎从客厅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动了动。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金色的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油画框里走出来的贵妇人。
“卢克,你把孩子放下。”纳西莎的声音不大,但卢修斯立刻松了手——不,他是换了只手抱,换成了莱昂娜揪不到的那只。
“西茜,你看,Nana多喜欢我。”卢修斯得意洋洋地说,浑然不觉莱昂娜正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够他的头发。
纳西莎懒得理他,往莱拉与西奥多的方向走去。
莱昂娜完全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听得懂奶奶嘴里的“珠宝”一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那条细细的银链——那是里奥前几天刚给她戴上的,链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吊坠。
“Nana有!”她骄傲地举起那颗红宝石给卢修斯看,“爸爸给的!”
卢修斯伸手摸了摸莱昂娜的小脑袋。莱昂娜冲他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把卢修斯那颗铁石心肠都笑软了。
“好孩子。”他说,“以后马尔福家的珠宝,都留给你。”
“爷爷!”提出抗议的是阿克瑞丝,因为卢修斯当年也对她这么说过。
等到了拆圣诞礼物时,莱昂娜被礼物淹没了,坐在礼物堆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Nana是公主!”她宣布。
“对,Nana是公主。”里奥把她从礼物堆里抱起来。
莱昂娜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声说:“Nana最喜欢爸爸。”
玩了一天,莱昂娜困了,被里奥抱去莱拉的房间睡觉。小家伙窝在被窝里,一只手还抓着那只“球球”,另一只手抓着里奥的手指。
“爸爸不走。”她迷迷糊糊地说。
“爸爸不走。”里奥轻声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莱昂娜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隐约传来客厅里的笑声,是阿克瑞丝在和阿奎拉拌嘴,斯科皮在一旁起哄。
里奥轻轻抽出手指,给莱昂娜掖好被角,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钥匙,银链在他指间晃动,钥匙上那串古灵阁的编号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末尾那两个字母——F.W.——像是两簇小火苗,灼着他的指尖。
再有几天就是新年。
也是他的生日。
二十多年前的新年第一天清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他出生在马尔福庄园。他的第一声啼哭响彻整栋房子,卢修斯后来总说,那是他听过最响亮的婴孩哭声。
那时弗雷德·韦斯莱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孩子。
他永远不会知道。
里奥把那枚钥匙握紧,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对角巷在新年的第一天格外安静。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的魔法装饰也休息了,只剩下几只猫头鹰偶尔飞过。
古灵阁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门口的大门已经打开,两个穿着古灵阁制服的妖精守在两侧,用那种特有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进入的客人。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妖精在各自的柜台后面忙碌着,羽毛笔唰唰作响。金币碰撞的清脆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混着妖精们低沉的交谈声。
里奥走向一个空闲的柜台,把那枚钥匙放在台面上。
妖精抬起头,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里奥。
“请跟我来。”妖精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刻着各种古老的符号。妖精在最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用钥匙轻轻一点,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辆矿车。
里奥坐进去,妖精拉下杠杆。矿车开始移动,越来越快,沿着蜿蜒的轨道冲进幽深的隧道。两侧的岩壁上,各种宝石和矿石闪着微光。
矿车疾速向下,穿过一道道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魔法火焰。
然后是最重要的一道——防贼瀑布。
银色的水帘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里奥闭上眼睛,感受那冰凉的液体冲刷过全身。那是能洗去所有伪装的魔法,能剥离所有幻象的液体。
瀑布的水流很急,很冷。里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松动。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多年来一直披在肩上的某件斗篷突然被风吹走了,像是皮肤表层的某层薄膜被轻轻揭下。
瀑布过去了,矿车继续向前。
里奥睁开眼睛,低下头。黑色的发丝正在慢慢改变颜色,是一种很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从发根开始,黑色像被水洗掉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那是一种很深的、火焰般的红。
里奥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想起纳西莎说过的话。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奶奶抱着他,看着他的黑发,说,像你爸爸。
这个爸爸,是她要里奥以为的爸爸,而不是那个她曾经想方设法让女儿忘记的男人。是那个女儿为他生下孩子、却永远没能再见一面的男人。是那个死在战场上的红发男人。
他知道这定然是奶奶的魔法开始逐渐失效了。这么多年了,那道咒语一直守护着他,让他能以黑发的形象活在世人面前。现在,咒语终于累了,开始慢慢消散。
不然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里?偏偏是古灵阁的防贼瀑布?
里奥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很轻,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矿车终于停了。
里奥走下来,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条细长的缝隙,刚好能容纳一枚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去,门缓缓打开。
里奥站在门口,看着金库里的景象。
他见过很多金库。马尔福家的金库堆满了历代积累的珍宝,金银器皿堆成小山,魔法古董挤满每一个角落,金币多得需要用铲子才能挖出一条路。诺特家的金库虽然没那么张扬,但也塞满了历代家主的收藏,各种被时间遗忘的珍贵物件。
但这个金库不一样。
这里没有成堆的珍宝,没有稀世古董,没有闪闪发光的魔法器物。
这里似乎只有钱——金加隆堆成一座小山,从地面一直堆到齐腰高。银西可在旁边堆成另一座小山,稍微矮一点,但范围更广。铜纳特到处都是,散落在角落里,有的滚到了墙根,有的被埋在金加隆下面。
但真正让里奥停住脚步的,不是这些钱。
而是礼盒。无数的礼盒。
它们堆满了金库的每一个角落,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从地面一直堆到几乎要碰到天花板。有些包装精美,用褪色的彩纸包裹着,系着已经发黄的丝带;有些只是简单的牛皮纸,上面画着潦草的图案;有些盒子已经陈旧得快要散架,但依然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那里。
里奥慢慢走进去。
他的脚步声在金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他走近最近的一堆礼物,蹲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小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张卡片,纸已经发黄,字迹由无到显,逐渐清晰。这是一手张扬的、带着笑意的字:
“给Leo——出生快乐!不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来到这个世界,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张卡片,希望你能知道,我曾经期待过你。——弗雷德”
里奥拿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他把它放下,又拿起旁边的另一个盒子。
这张卡片上写着:“给Leo——一岁生日快乐。这个年纪应该会笑了吧?我想象过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好看。——弗雷德”
第三个盒子:“给Leo——两岁生日快乐。如果我能见到你,我会教你叫‘爸爸’。就算见不到,我也很想听。——弗雷德”
第四个盒子:“给Leo——三岁生日快乐。我托人买了一套迷你魁地奇装备,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应该学会飞。——弗雷德”
第五个盒子:“给Leo——四岁生日快乐。我特地给你做了一个‘韦斯莱嗖嗖-声响盒’,里面存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好笑的声音——放屁声、打嗝声、小妖精的尖叫、珀西打喷嚏的声音……按一下就能放出来,保证让你笑到打滚。——弗雷德”
第六个盒子……
第七个……
第八个……
里奥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打开。
他看到了五岁的一只会飞的迷你玩具车。看到了六岁的一盒永远不会吃完的巧克力蛙。看到了七岁的一本《诗翁彼豆故事集》。看到了八岁的一只迷你金色飞贼,在盒子里飞来飞去。看到了九岁的一副自动洗牌的巫师棋。看到了十岁的一本《妖怪们的妖怪书》,书里那两只假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看到了十一岁的一套全新的坩埚和魔药材料,卡片上写着:“如果你收到了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那我真为你骄傲。不管你分到哪个学院。当然,是格兰芬多就更好啦。——弗雷德”
里奥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他继续往下看。
十二岁……
十三岁……
十四岁……
每一份礼物,每一张卡片。从出生到十一岁,从十一岁到十八岁,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
他看到了十七岁的一只手表,卡片上写着:“给Leo——十七岁了。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吧?不出意外肯定有意外了,住在我隔壁的领居少年,你肯定已经当上级长了,但我得跟你说一句:千万别当学生会主席。那玩意儿除了让你头秃、让你没时间玩魁地奇、让你天天被教授使唤之外,一点用都没有。——弗雷德”
里奥盯着那张卡片,嘴角忍不住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当级长、当学生会主席的那些年。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想起那些半夜巡逻的夜晚,想起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学生纠纷。
里奥把这段话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卡片放回盒子里。
他继续往下翻。
十八岁。
十九岁。
二十岁。
二十一岁。
二十二岁。
二十三岁。
然后是今天。
二十七岁。
里奥找到了那一个盒子。不算大,但包装得很仔细,褪色的红丝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
是一对袖扣,又不是普通的袖扣。左边的袖扣上刻着一个微型的金色飞贼,右边的袖扣上刻着一个正在咧嘴大笑的骷髅头,骷髅头上还顶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生日帽。
里奥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他拿起盒子里的卡片,上面是弗雷德那手张扬的字迹:
“给Leo——二十七岁生日快乐!二十七岁,一个不大不小的年纪。在家应该已经学会在你奶奶说教的时候偷偷睡着了吧?如果还没有,我给你准备了这对袖扣——左边那个代表你心里正经的那部分,右边那个代表你应该成为的那部分。记住,人生苦短,别整天绷着脸。该恶作剧就恶作剧,该偷懒就偷懒。如果哪天你哪个奶奶或者哪个爷爷又开始唠叨你‘怎么还不结婚’‘怎么还不生宝宝’‘怎么还不找个体面工作’,你就直接摸一下右边那个骷髅头——它会放出一点特别的味道,让你奶奶周围的人都突然想打瞌睡,然后她就会以为是自己讲得太无聊,放过你了。不用谢我。——弗雷德”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把袖扣握在手里。左边的金色飞贼凉凉的,右边的骷髅头也凉凉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绕过那些堆得比他还要高的礼盒,走到金库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堆盒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
里奥蹲下来,轻轻吹开灰尘,拿起最上面的一个。
卡片上写着:“给Leo——三十岁生日快乐。三十岁,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健康,希望你身边有很多爱你的人。——弗雷德”
三十岁。
里奥愣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
“给Leo——三十五岁生日快乐。三十五岁,也许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当爸爸是什么感觉,但我想,一定很好。——弗雷德”
“给Leo——四十岁生日快乐。四十岁?天哪,你居然这么老了。但说真的,到这个年纪还能收到我的信,说明你活得很好。继续保持,别让我失望。——弗雷德”
“给Leo——四十五岁生日快乐。梅林的胡子,四十五岁!我都还没活到过这个年纪。我现在可是二十岁的英俊小伙子。——弗雷德”
里奥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张卡片,看着那行字——“我都还没活到过这个年纪。”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五十岁。
五十五岁。
六十岁。
六十五岁。
七十岁。
……
每一张卡片上的字迹,都在慢慢变化。从最初的张扬、潦草、带着笑意,变得越来越认真,越来越沉稳,最后,在某一刻,又变得有些虚弱,有些颤抖。
里奥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那是因为弗雷德在写这些卡片的时候,正在一天天走向死亡。他知道自己可能无法亲眼看到孩子出生并长大的那一天。所以他用这种方式,陪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孩子,度过每一个生日。
里奥翻到了最后。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得几乎看不清的卡片,字迹虚弱到魔法几乎显示不出。但里奥还是认出了那些字:
“给Leo——一百二十岁生日快乐。一百二十岁,如果真的有这一天,那你一定过得很好。我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你长得像谁,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但我希望你会来。我希望你会幸福。我希望会有人替我爱你。永远想你的,弗雷德”
里奥拿着那张卡片,久久没有动。
金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地下水滴落的声响。那些金加隆堆成的小山沉默地立着,见证了这个人,用了一百二十份礼物,来陪一个他从未谋面、甚至不确定会不会存在的孩子,度过想象中的一生。
里奥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一堆盒子,看着那一百二十份礼物,看着那一百二十张卡片。每一张卡片上,都是同一个人写的。每一张卡片上,都是同一个名字。
Leo。
他。
一个弗雷德以为可能永远不会出生的孩子。
一个弗雷德期待会出生的孩子。
今天是里奥的生日,所以他将二十七份礼物带回了家。
对角巷的街道上,开始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红发的年轻人,穿着黑色风衣,独自走在石板路上。他的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
“那是马尔福家的那个……?”有人小声说。
“他的头发……怎么是红色的?”
“你不知道吗?我爸爸的叔叔的婶婶说他是弗雷德·韦斯莱的儿子。”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街道上扩散开来。
里奥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弗洛尔花店。通过壁炉回到家后,莱昂娜却说这是礼物,Nana的礼物。
“不是Nana的。”里奥说,“是爸爸的。”
但莱昂娜高高举起其中一张卡片说:“Nana的礼物!Nana的名字!”
里奥低头去看这张卡片,卡片上原本的“Leo”三个字母,正在他眼前慢慢变化。墨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涂抹,L-E-O三个字母一点点模糊,又重新组合——L-E-O-N-A。
Leona。
所有的卡片,只要到了莱昂娜的手里,名字都会变成“Leona”。
里奥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是一位姑娘,那么他也会叫Leona。
见里奥沉默,莱昂娜伸出小手,拍了拍里奥的后背,像他平时哄她那样。
“爸爸乖。”她奶声奶气地说,“Nana在这里。”
里奥没有说话,他只是将莱昂娜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