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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日之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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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犹如灰绸障日,层叠云翳后的微光萧煞不明,隐约的远天似有雪点撒播,却疾如残星殒落,全不似雪花轻薄旋舞。细细看去,原来竟是一颗颗冰珠雪粒飒飒纷飞,簌簌有声打在阵列严整的军士周身,最终撞碎于赤铜缨盔与金钢甲胄的肃然寒光中。山间狭谷已被军马骁将环环围住,想那绝谷中的数百马匪应当早被吓破了肝胆。三面陡坡上待命的精兵悍马格外宁寂,天地间隐隐透射出骇人的冷焰冰火之气,似天神降怒,欲将世间冤孽荡平。
远望旗分三色,中军是红漆金字的大将军战旗,右首是辽北郡王的金环蓝帜,左路铮铮飞扬着狼头大旗,宛若数十匹嘶吼于欲雪寒天的绝地困兽,吸呐吞吐着挟杂冰屑的冽冽北风,一双双噬血的幽瞳遥向旷谷深处黑压压乱丛丛的一众匪帮。
两员副将已经阵前请缨,紫金战衣的骠骑大将却揽辔不语,一旁驭红锦神驹的郡王也锁眉沉吟,不料左边一人语声森森发话:“我来。”不过两个字,象是无所用心,又象痛恨切齿,无来由地引得一束山风呼叱斜过,剐飞一地的雪粒冰坷。
青衣箭袖的男子提马踱出两步,缓缓驻足召唤随侍:“长河——”,侍从立刻应声:“是,主人。”旋即挥手召来两人,一前一后肩擎着一件凶悍兵器,站定后高举过顶,奉于青缎胡服男子。那男子看也未看一眼,展臂取过长戟立在身侧。恻恻可怖的白光灼闪在两面弯月般的刃尖,一条蛇形中刃似剧毒的长信伸展。云隙中突现一束日光,战戟之端耀如星芒迸射,一道利光明如白练,披雷带电直戳长空。
众人无语,只抬目注视这稀世神兵华光寰宇,杀气冲天,不免人人面有敬畏。此戟名为“百兵霸”,长一丈二尺九寸,重百二十九斤,与其主人一样威名震宇、远近震怖。此时,这“百兵之霸”似也感应到主人深埋胸臆的冲冠之怒,一任他手扣长柄纹丝不动,柄身雕镂两翼神兽盘旋缠绕,柄端一簇紫金龙珠悬垂在半空,寂寂然不敢发出一丝丝低吟。
“不要——让人跟来。”青袍男子并不回头,臂挽战戟一人一马步出阵列,宛如周遭皆是无人之境。宝马“青碧狮子兽”低吼一声腾身奔去,踏碎一地寒烟。
大将军转而望向郡王:“贯海,他这单枪匹马一去,若有闪失岂不……”郡王抬手止住将军尚未出口的疑虑,久久凝视那驰入深谷的青色身影:“让他去。”
“那是……”瑟瑟发抖的声音里溢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惊惶:“头领,那是,那好象是……”
“哦……哦,真的是,真的是啊……”颤微微地嗫嚅,不敢直唤出那人的名讳,仿佛一经出口,那原本不确定的生存希冀会嘎然而止,转眼已经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只是一人一马而已,在暝暝稀雾中渐渐显形渐渐迫近。长戟在手,一身寒光,青碧骅骝健步徐行如履云幕,马上那人宛若星君现世,白日冲霄。
马贼群里的切切低语骤然演变为杂乱无章惊恐万状的呼喝,不知哪个突然崩溃般的号啕:“是武神——是武神呐!”顿时哭爹叫娘呼天抢地乱成一片。匪徒们的退路早被封死,退无可退的境地之下,瘫软丢魂者有,狠心搏命者有,弃械狂奔者有,赌命顽抗者有,只不过他们心内皆知,无论如何如果都是一样,那被称为武神的男子,“百兵霸”之下从来无人可逃。
空中白光忽现,那人驻马,修长锐利的三叉长戟指向众匪,字字铮铮如有雷震:“今日,要以尔等性命,祭清凝之灵。”
匪首战战兢兢匍匐进前一步:“城主……耶律城主,我等当真不知那红雪莲是为夫人延寿的灵丹妙药啊,如若知情,是万死不敢毁了那圣物,还请,还请城主饶命……”
那人冷冷一笑,森森寒气从周身迸发激散:“多言无益,上马领死吧。”
如若心底虚空寂静,纵使嘶喊哀嚎响彻深谷,亦是闻若未闻;倘使眼中乾坤失色,即便血雨腥飞染遍丛林,也当视而不见。战戟到处,横勾斜探前刺后掳,招招夺命;内挂外劈正砍侧削,立杀数人。武神震怒之下,百兵之霸浴血直行,昔时残妄嗜杀的马匪犹如草芥虫蚁。然而就算众匪血肉淋漓身首异处,又怎堪雪洗执戟之人心中无可言表的彻骨怨憎?
终于远远看那青碧狮子兽跃身而出,马蹄碾碎山隙中的青苔断木嗒嗒返还。骑马之人一手执缰绳,一手倒提长戟愈行愈近。青色袍襟上溅得血点成片,战戟的三条利刃上血迹犹未干涸。那人一言不发归入三色旗阵,也不理会大将军麾下众将啧啧叫好的余音,扬手将带血的兵器递给恭立已久的随侍,一把撕掉身上沾污的青袍。众人才见他内穿一套白裘夹衣纤尘不着,护腕上的双头龙绳银光湛湛,仿佛适才谷中杀尽一票马贼是另有其人。
“武神出战,两军阵前何须千军万马。”大将军忍不住盛赞一句,眼底流露挚切深谊:“旌风,今天三百马匪做你戟下祭牲,心中郁抑也可消解大半了吧?回到泰宁卫城,咱们兄弟三人为你大宴庆功,可好?”
耶律旌风举目望天,天空细雪取代了冰粒,远山渐披素白。略微回转与两位异姓兄弟目光交界,也只是匆匆一瞬。“庆功?何必。”弧线明骏的唇角似笑非笑,更似一抹深切自嘲淡淡渲开:“恕我有事在身,先行一步,他日再聚宴相谢。”言毕一夹马腹,独自奔下山岗。
擎风城狼头旗的人马远远随行不敢太过跟进,城主的随侍洛长河行出几步又调转马头回到将军与郡王马前,翻身下马深深一礼才道:“将军、王爷明鉴,家主自清凝夫人去后一直郁郁不欢,终日只饮酒练剑,以致前日引发内伤呕血不止。长河自知身份低微,冒死敢请二位大人务必助我主人平复身心,再策长远,不然只怕契丹王裔这最后的一脉就此断送……”
大将军敬震霆微微点头:“长河,你所言之事我与王爷岂能不知,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之人,而那清凝夫人与他已经天人两隔。人力无可回天,且夫人样貌品格天下难寻,我与郡王也是苦无良方。”
洛长河愁眉不展,垂首而立,一再叹喟。忽闻郡王沉厚语声吩咐身后侍卫:“子固,拿画轴来交与长河。”
洛长河双手接过郡王近卫官送上的狭长画盒,询问道:“王爷,这是?”
辽北郡王长眉微锁,目光凝注在耶律旌风神峻峭拔的白色背影:“这是前日他请公主为清凝夫人所画小像,想是要留下音容以慰悼怀。公主知他对清凝夫人情深意重,特应他之请做画相赠,寄望他观此画后稍可疗治心伤。”
敬将军也随郡王视线远望山脊那边白色人影,不免唏嘘:“贯海,你我与旌风相交十数年来,唯有这一次亲睹他心动情生,怎知竟是如此收场。以我之见,此事仍需你我二人共策良方,助他回复本色为要。”
郡王应道:“这是当然,即便翻山跨海千里行程,为自家兄弟倾力一搏,也是义不容辞。”
看擎风城主的随侍洛长河策马追随主人而去,余下的两路人马也各行其事,一东一西两向离去,山间只留大将军与郡王两人齐肩并立于天地之间。风啸雪急,连天接地,敬将军弹指抖落战衣上的雪片问道:“他执意先走,又说有事在身,你看究竟所为何事?”郡王一任大雪从黑裘披风上滑坠飘落,遥望远处辽北领地巍巍玉立的揽辔雪山,终年不化的主峰之巅直入云端:“今天应是,清凝小姐的百日祭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