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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1943年,4月4日,星期日

      我没想到我那么快就收到了劳伦的来信,这让我高兴坏了。
      今天下午我和安琪刚从市中心回来,旅馆的前台便通知有封寄给我的信。我拿到之后,高兴得手上的纸袋都没抱稳,害得安琪一边帮我扶着纸袋,一边还奇怪地看了我好几眼。
      等我和安吉回到房间后,我把东西放好,赶紧坐到了桌前拆开信封。
      “是谁给你寄的信?”安琪叉着腰,好奇地问道。
      “一个朋友。”
      “哦?哪个朋友,我认识吗?”安琪坏笑着凑过来,“不会是哪个我不知道的男朋友吧?”
      “不是!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做陆军护士的朋友。”我红着脸反驳了安琪。我怎么有男朋友呢?
      “原来如此。不过你也显得太高兴了吧?我还以为是哪位男士呢。”安琪没趣地撇撇嘴,然后走开做自己的事去了。
      由于昨天贝蒂和一些女孩们已经在这周前往德州西部的复仇者机场,旅馆的房间被重新安排,现在我和安琪住在同一间房间。自贝蒂离开之后,我的心情一直很糟糕,好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劳伦的来信,这才让我的心情好转了起来。
      贝蒂离开的前一晚我哭了一整夜,那是我来了休斯顿之后第一次流泪。
      当时我弄得贝蒂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才好。一开始她还不耐烦地和我说,到时候我也会和剩下的女孩们一块儿搬过去,很快我们又能再次见面了,大可不必哭得这么夸张。
      可我真的很伤心。这样一个多月的训练压力实在太大了,我们目睹越来越多的女孩被淘汰,她们就像失败的实验品一样被毫无顾虑地抛弃了,我们生怕下一个被抛弃的就是自己。除了我们女孩平时之间的相互打气之外,我最大的安慰来源就是贝蒂。她是我从小到大最亲密的朋友,所有女孩当中,我第一时间给予她最完全的信任,我知道我永远可以先把自己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完整地暴露在她面前,而不受伤害。女孩们的确是事业上和生活中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但贝蒂是从小陪伴着我、知晓我的过去和现在的一切的伴侣。这是不一样的。
      如今贝蒂要先我一步离开休斯顿,尽管这只是暂时的,但我还是感觉我的世界仿佛少了一根可以支撑我的梁柱。因此,当我听到她即将要搬离的消息时,我的眼泪便如断掉的珠子似的止不住地流淌,我不想自己在这里的喜怒哀乐缺少她的参与,我想和她一同经历和见证在这里的每一时刻。
      原本还出言安慰我的贝蒂后来索性什么都不说了。她任由我哭泣,然后再默默地擦去我的眼泪,抱着我度过了一整夜。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收到劳伦的来信会让我格外的开心。这是我除了飞行和贝蒂之外,唯一可以带给我快乐的事。
      我一拆开信封,一丝熟悉的香水味钻入我的鼻间。那是劳伦的味道。我打开信纸,仔仔细细地读了好几遍,确保每一字每一句都不落下,但读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封信不符合我对劳伦的大多数印象,而且通篇尽是我读不懂的地方。
      我先来说说我对劳伦的印象。经过前几次的相处,我对劳伦的印象一直都是漂亮、优秀、爱戏谑、魅力十足;可在这封信里,我看不见任何有关于这些印象的一丝踪影,我只看见了一个冷静、理智、客观的人。
      在这封信里,劳伦的措辞精练、简洁、有条理,所有内容都一一回应了我的问题;不像我写的信,混乱、松散,这里提一出,那里又提一出,没什么很好的逻辑(看来地面学科的知识并没有对我的逻辑思维有很大的帮助……)。
      而且我不是很理解劳伦用到的一些词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呃,“系统性”?我想我能够大致明白劳伦表达的意思,也就是他们并不会因为我们究竟是否优秀而对我们改观,但劳伦说,这样的轻视是“系统性的”,究竟什么是“系统性”,而这个“系统”指的是哪个系统呢?
      尽管我一直保持有读书的习惯,但我从来没在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书中见过这个词。是因为我读的书太少了吗?
      或许我相比劳伦来说,我读的书的确是少了;她是上过大学的女孩,而妈妈总说我作为一个女孩,能读完高中都很不错了。
      我知道自己的确没法和像是劳伦、多丽丝这样的女孩相比。尽管我在家做完家务后,会拿汤米的书来看,但还是有很多书是我读不懂的书,很多语言是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要像劳伦一样,懂得什么是“系统性”的;我也想要像多丽丝一样(她在大学读的是英国文学专业),懂得伍尔夫的作品。
      尽管我不全然理解什么是“系统性”,但是我能全然理解劳伦对我的夸赞——她夸我勇敢、大胆、前卫!除了我们这些女孩对彼此能力和毅力的相互肯定之外,从没有任何人给予我们这样的认可,我甚至都不曾想过,我们是前卫的!我得承认,我们的确做了大多数女孩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尽管要付出不被理解的代价。
      这是我们第一次被我们自身以外的人给予理解和尊重。劳伦真是个特别的人……我本以为只有我们会承认我们自己,只有我们会肯定我们自己;我们这些女孩就是彼此坚持下去的动力和理由,看来如今又多加了一份来源于她的动力。
      不过我有点好奇,她为什么说她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做到像我们一样,能够在如此大的舆论压力下坚持追求自己的事业?她作为体面的陆军护士,难道不能晋升吗?还是她再讲别的事情?
      还有她在和我讲近况的时候,她说,“只要我的生活一如往常,我的生活就可以说是很好”,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提到她的生活是日复一日地工作、值勤、照顾病人,难道她是说,因为生活和平常一样每日都在毫无波澜地重复,所以很好吗……我真的不明白她的意思。劳伦说的话真难懂,难道上过大学的女孩写信时都是这么弯弯绕绕的?
      还有一点也让我奇怪。她说她所在的医院最近接纳了一些在北非战场上受伤的男孩们,但我在她的字里行间根本读不到她对为这些为国家出生入死的男孩们的丝毫关心,她甚至冷冰冰地说,他们“需要长期治疗,不然留在战场上只会拖我军的后腿”。
      我不明白她的态度。难道她不是一个护士吗?不是一个会温柔、无私地照顾士兵的白衣天使吗?为什么她会这么淡漠?
      而且她为什么特地要提到她们是“最完美的女性典范”?她们难道不是最完美的女性典范吗?反正我知道她们在人们眼里一定是如此。
      不过说实在话,我真心认为她们可以不用是“最完美的女性典范”。世界上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女孩,难道只要不符合这些大家称赞的“温柔、耐心、无私”,她们就不是好女孩了吗?那我们这些驾驶飞机的女孩们有很多都不像人们所期待地那么“温柔、耐心、无私”,我们的飞行更是与此无关,所以我们就不是好女孩咯?
      有时候人们的想法真是刻板,硬是要把我们放进模子里套,然后强硬地否认任何不符合模子的女孩,他们为什么就非得这么做呢?
      劳伦还说,她并不害怕去战场。一个女孩怎么能不害怕战场呢?那些战火硝烟和枪林弹雨是如此残酷和致命,多少个我们的男孩死在了纳粹和日本的炮弹之下!我敢说那些男孩们肯定是害怕的,毕竟没人不怕死,只是祖国的召唤给了他们战胜敌人的勇气和决心;可劳伦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忽然被送到如此艰苦、恶劣的环境和成千上万的男人当中,还要冒着被枪支炮弹袭击的风险,我简直不敢想象她会经历什么……
      光是想象她受苦的画面我就忍不住心口一窒,那是我无法忍受的。她这样的女孩,理应受到最温柔的对待。如果劳伦真的如贝蒂所说的“喜欢女人”,这时候反倒是好事了,因为许多男人做不到“温柔”——我们女孩想要的那种真正的温柔。
      劳伦在信件的最后不仅感谢了我对她的信任,还说对于我们能够相识这件事情,她因此感谢上帝。
      我真高兴她能这么想。把我的真实职业告诉她是最不让我后悔的一件事,她不知道她当时对我表示的赞许和钦慕让我有多么喜悦和自豪。在她这么优秀的人面前,我的真实职业或许是我身上唯一一个值得她钦慕的地方,这其实也是我选择了她作为我第一个告知的人的原因之一。现在我知道了,在她眼中,我也是个值得被钦慕和肯定的女孩……
      我看完劳伦的信后,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塞回了信封,然后再把整封信平整地放进了我的行李箱的最底部。她的信件我要好好保存。
      安琪坐在床头,全程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如何郑重其事地把信封放进行李箱。等我重新扣上行李箱,她开口问我:“安妮,这个陆军护士对你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吗?”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奇的目光中带着不挑衅却直接的探究意味。她的目光并不让我觉得冒犯,却觉得无处可躲,我的心微微颤了颤,坦诚地回答道,“……是的。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安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中的意味又深了一层。她紧接着问,“那你的贝蒂和她相比,你觉得哪个人更重要?”
      安琪的问题直击我从来没想过要仔细思考的事情:贝蒂和劳伦在我心里孰轻孰重?
      我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若是以前,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解我、保护我、永远值得我信任的贝蒂;可是现在,我认识了理解我、认可我、永远值得我仰慕的劳伦。这让我的选择一下变得困难了起来,我为什么非得要二选一呢?
      而且安琪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垂眸躲避安琪的目光,选择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我只是好奇而已嘛。你对待这个护士给你写的信,就像对待什么值钱的珠宝似的,”安琪将目光中的好奇和探究收回,转而笑嘻嘻地看着我,“如今你的贝蒂先去了复仇者机场,我还有点担心你会不会状态不好,看来你已经有了新的可以依靠的人了。”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安琪是因为关心我才问我这个问题。贝蒂和劳伦的确是我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但是女孩们的陪伴和支持也很重要,尤其是安琪的。
      除了贝蒂之外,在一起训练的女孩里,安琪和我最亲密。她和我的年龄最相仿,而且像贝蒂一样活泼开朗,总是拉着我尽可能地放松和玩乐,告诉我不能“来这里训练不意味着要活得像个修女一样”,和她在一起相处的时光总是很开心;而我平时也会像照顾贝蒂一样照顾、支持这个从洛杉矶来的千金,帮助她适应一些她从未经历的、对她而言比较艰苦的生活条件和心理压力。安琪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安琪,我不需要新的可以依靠的人,”我抬眸直视安琪,认真地说,“因为你也是我可以依靠的人。”
      安琪的脸蛋泛起了红晕,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瞬,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惊讶化成了一个感动和含羞的微笑。

      安妮·路易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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