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2023年等你》玖泩

17、2019.8.19

　　刚到下午，苏生便出门去了。

　　她是一个人走的，也没说要去干什么。

　　六点多的时候，爸妈也没过来，他是真的憋不住了才从床上站起来，扶着医院白色的瓷砖墙，一步一步从病房里踱了出去。

　　楼道里没什么人，这一层一直是这么安静。苏启进了电梯，伸手摁了医院的顶楼。之前苏生去高考的那几天里，他一个人受不住寂寞，还曾偷偷上去待过。

　　天台上空空旷旷，还残存着前几日暴雨后一星半点的水渍。西边的半个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红，他刚刚在病房里就注意到了这片暖色的光。

　　不同于以往他喜欢的那种晚霞，不是温柔的，不是让他可以驻足流连很久的那种，和他常常与魏明禹趴在公寓窗边看过的不一样。云层的形状并不规则，甚至可以说是找不出来什么美感，可它却像是燃着、烧着，滚烫的，即使清楚自己终究难逃消散的命运。这短暂生命里最后的一把火，苏启希望它能再燃得更旺些。他看见云层之上正漫出新生，那是朵金色的浮光，还正在喷薄。

　　他悄无声息地扣掉了第二通没有备注的来电。

　　这片烟火下的宁静很快被打破，铁栅门“吱呀”一声推开。苏启身后响起一阵气喘吁吁的脚步声，就算没接到那几通电话，他也光靠声音就能辨认出来者。

　　于是，苏启没有再说什么。

　　“苏启……你先下来，那样会摔下去的。”魏明禹一步步朝他靠近，最后在他的视线之外停下。苏启能听得出他刚受了多大的惊吓，甚至连声音还都是惶惶不安的。

　　而现在安定下来，是因为看到他没事吗？也是，一个癌症晚期的人病房空着，放在谁都难免会多想。

　　可他真的没料到魏明禹能找到这里。

　　多半是去查了监控吧……想到这里，苏启打开手机，给备注着“月月”的通讯录里发了一条短信。魏明禹在身后又唤了他一声，可苏启坐在那里，仍然像是没听见似的。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们别再见面了。”他望着远方，眸子里映着一片雏红的炽火。

　　“……我知道。我听说你回武汉，我就是想来给你送件东西……”

　　“你听谁说的？”苏启的语气多少透露着些不悦，声音里也冒出了些许诘问的意思。

　　对面一时不吭声了，他也没闲心去管魏明禹在医院里到底有哪些熟人。一只棕色的布偶熊突然被递到他面前，苏启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了。魏明禹却似乎误以为有了和解的机会，他的语调变得轻快了一些，即使仍然与沉重相差无几。

　　“苏启，我的新书刚刚签了约，过几年可能就拿去拍电影了。记得以前我总说要把你带进我的作品里，这一次，我兑现这个承诺了，苏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但连苏启自己都听出了一丝动容的意味。余光里，魏明禹冲他单膝跪下，像是早就料到一样，先一步捉住了他正要躲开的手。

　　“苏启，你嫁给我……”

　　他没有回答，一双眼睛埋在帽檐的阴影里。沉默中，只有马路上远远传来的鸣笛，他是突然笑出声来，只不过笑得没有感情。

　　“结婚”这两个词，苏启甚至是不堪启齿他曾经渴望过。如今他的生命里缝满了讽刺和悲凉，那个单薄的字眼，看上去几乎是多么的遥不可及。

　　他以为魏明禹是想赎罪。

　　“如果你是来安慰你那残缺掉的良心的，那还是请您免开尊口了。魏明禹……我真的累了，我没有力气再让给你那么多台阶下……”

　　“苏启，我是认真的。我没指望你原谅我，更没指望你……”

　　“你真的以为我会和一个整日在夜总会鬼混的人结婚吗？”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淡淡的，就连声音也很轻。魏明禹的话却就这么折在一半，他愣在原地，一瞬间碎得很轻易。

　　他知道苏启没把那个难听的词说出来，已经算是给足了他面子。魏明禹站起来张了张嘴，还想说一句什么，却蓦地感觉嗓子发干，几乎连吞咽都很困难。

　　“……钱，我打在卡里……”

　　“说了我不要，卡就放在我病房的床头柜里，你拿上它，走吧。”自始至终，苏启从未看过他一眼。魏明禹有些恍惚地盯着他怀里的那只小熊，有些不确定刚刚听到的那句“保重身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铁栅门前又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他闻声看去，苏生正朝这里跑过来，但就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眼里从来只有苏启一人。她扑到哥哥怀里时，心还是砰砰直跳的。不光是因为剧烈运动，还因为她担惊受怕了一路。

　　魏明禹无声地消退在了她的视野里。

　　等不再喘气了，苏生才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叨扰一阵，半边天的烟火已然燃尽，只剩下几簇新生的，泛着金边的云片。也不知道为什么，苏启举起手机拍下了这几缕毫无美感的残烟。看着他翻开相册检查，苏生的心又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几下，却突然停住了。过了好一会，苏启才抬起又来，举着那张她拍下的灯火的重影，但这次没有笑。

　　“你拍的？”

　　“嗯。”

　　他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一会。

　　“月月……你扶我一把。”苏启笨拙地下地，第一次把手主动递给她，“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苏生点点头，伸手牵过他。苏启刚迈出第一步，就看到一个反着光的小物件突然从布偶熊的上衣口袋里滑落出来。那枚戒指坠落的样子在他眼里慢放，它翻滚着落在地面上，转了好几个圈才终于支持不住地倒了下去。苏生停住脚，俯下身子，有一瞬间苏启以为她会把它从顶楼上不由分说的扔下去。但苏生只是拍了拍上面的灰，最终无声地，把那枚银质的小环递给他。

　　戒指落地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苏启心口上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