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2019.8.3 ...
-
回去的事是下午提的,票是晚上买的,家是第二天中午到的。苏启发觉这个城市对他已经生出了些许排斥,或许是因为他许久未曾回来看她,故乡便绝情着,将这十几年的旧念都一并抛弃了。这个车站,自他上了高中便没再怎么来过,总是爸妈和苏生来回奔波,赶去郑州看望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时常两地跑、缺乏休息的缘故,苏生的中考失利,只勉勉强强擦边上了市重点。苏启一直担心她高考再因为他出意外,所幸这次发挥正常,与估分相差不多。苏生如愿以偿地考离了河南,她很幸运,和他一样,都是猛然从这泱泱百万人中脱身,了却苏聿平先生当年未受完教育的遗憾。
收到通知书之后,苏生一直涂涂改改的那张纸也写得更勤了。她现在就坐在那,坐在拉上了帘子的窗前。苏启的被褥不在床上,房间里积的灰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只能待在客厅里,位置刚刚好看得见她的背影。爸妈一把他们放下就开车去了四姨娘家接姥姥,苏启突然有些不大习惯家里的安静。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报道的却又不知道是哪里的医闹事件。他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拿起遥控器把屏幕摁灭了。
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门口才响起了钥匙插进插销的声音。姥姥刚进门,就上下打量着这个同样坐着轮椅的年轻男孩。母亲凑到苏启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就同父亲匆匆进去收拾房间了。苏生只出来打了声招呼,目光瞟到他身上,但还没等回应,便又关上门钻回去了。
他考上大学之前,姥姥就得了老年痴呆,但苏启走之前她还倒认得清人。读大学这四年里,他一直心存侥幸,安慰自己病情不会发展得那么快,因为苏生一直对这件事闭口不谈。然而当老太太扶着眼镜问他是谁的时候,苏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凉了一半。他没法再像以前一样,蹲下来趴在她的轮椅扶手上,耐心地回答他在学校里过得很好,没有受什么欺负。苏启这次只能捏着自己的扶手,心底一股说不出的悲怆涌上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着他是阳阳,他的大名叫苏启,他是她的孙子。但是苏启没有去问她为什么不记得这些了。
面前的老人疑惑着,随后突然惊醒一样,开始喊着他母亲的名字——秋雨。叫了两声后,苏启才见她慌慌张张地从他房间跑出来,后面跟着他爸,手里拿着块沾了层灰的抹布。苏启被他不由分说地推了进去,苏聿平失手将门关地有些重了。随后客厅里传来姥姥的质问声,他爸先对付着应着,却又被一句“你是谁”怼了回去。
房间里,还是他离家之前的那副样子。
熟悉的味道淡了不少,苏生送给他作为生日礼物的那瓶香薰早就挥发掉了。但一看就是经常打扫,空气里并没有尘灰的味道。墙面和记忆里并无区别,也许稍微暗沉了一些,但他没有察觉。书架的摆放也有些变了,原本按顺序摆好的书被颜色分成区块,虽然符合视觉审美,可惜找起来就得东拉西扯。苏启同意过将他的资料借给苏生,于是也不打算再重新整理了,因为……因为……
他很勉强地起身,几乎是重心不稳地跌倒在刚铺好的被褥上。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逸散开来,苏启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怕的。这么多天过去,他一直以为他已经对死亡这个字眼释然了。苏启以为他只是有所不甘,不甘从小到大受够了学习的苦,却没来得及尝到努力的甜头,不甘他太懦弱太听话,没好好及时行乐,从没放肆地快乐过。只有和魏明禹在一起的时光里,他们像两个疯子一样在草原上大喊大叫着。他曾没有一刻犹豫地放手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过,之后气喘吁吁地被魏明禹抱在怀里,说这蹦极他是再也不要来了。
苏启知道,他大概是这样爱上的。
他承认他怀念那段过去,无论只靠文字牵挂,还是一起撒欢打滚的日子,他承认魏明禹曾经对他多么重要过。可苏启不害怕失去他,至少现在不是了。离开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他才明白他畏惧的是什么。他怕再也看不见夕烧,再也没机会看见苏生提着琴站在舞台上,他怕人死后会有灵魂,他怕看见爸妈哭着追车的样子。苏启怕再也闻不到被褥里阳光的味道。
他曾用至初的心爱过这个世界啊。
苏启想不出隐匿了这些个时日的泪是如何在一瞬间尽数涌上的,他坐在那哭得像个半大的孩子,不过是静静地,带着成年人的克制。情绪在这一刻宣泄完毕,他突然间觉得没什么好悲哀的,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重新回到书桌前。苏启从书桌上取下一本相册,对着翻开第一页里那个套着博士服拍幼儿园毕业照的小男孩笑了一下。可他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明明他不想的。
苏启又往后翻了翻,直到门口有人喊他去吃饭了。家里食不言寝不语的传统仍然保持着,饭后帮忙收拾完碗筷后,苏生那天里便再也没见到他。
后来也很少了,因为苏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苏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间讨厌上了太阳,再也不喜欢望着云翳发呆了。她也忘了后来是哪一天,但应该不是周内,因为爸妈没去学校里带课。苏生刚从市场上买了一周用的菜回来,发现姥姥好像能认得她了,但苏生没心思去管这些。她前脚进门,后脚妈便打电话来,说苏启又住院了。
她当时没命地往医院跑,到了地方才想起今天是他定期去做化疗的日子,大夫说情况已经恶化到头了。这些没人告诉她,大概也没人告诉苏启,她是躲在门后才听见的。
父亲沉默地坐在候诊室里,一言不发。
也是从那天起,全家人好像开始有什么事瞒着她。苏生又不是被一两句话就能哄过去的年纪,也猜到苏启是要离开家了。她想不通,冲过去要找母亲理论,最后却被告知这是苏启要求的。
苏启亲口说他要回武汉。
这件事,一家人甚至没有不同意的余地。但四处打听,得到的回复都是建议在家休养,很少有还愿意收留癌症晚期患者的医院。最后是父亲硬着头皮,拨了一个他高中时同学的号码,对面接通后,调侃了两句,然后顺手把电话挂了。
辗转几折,他们又再次登上了开往武汉的火车。医院仍然是之前的那家,但楼层不一样,这次的病房也更靠角落了。主治医生换了别人的名字,但他们安顿好的当天李朝阳就来过了。他还是埋怨苏生临走时非要说那句再见,而就她那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却反过来在这时关心他的伤了。
苏启目睹一切,但只是抬起头来,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晚窗外的雨,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