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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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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惜愁接过辛红叶手中短刀。拔出,登时锐光凌冽,手指探向刀锋,刀光一捧,聚拢于手心。
多年不见,人无恙,刀也无恙。
且惜愁微微一笑。
辛红叶说:“我想,这是娘子心爱的刀。”
且惜愁点头。
“你来。”
她坐回原处。辛红叶面向她也坐下。
且惜愁把刀放在身前,斟了一盏茶。“此刀名叫‘碧濑’。是我跟一个人打赌,赢来的。送走它时,我没想到它还会回来。”
她并未说谢。然而语气有一丝淡淡的愉快和谢意。辛红叶脸一红,忙说:“都怪我当初不懂事。”
且惜愁递茶给她,问:“后来你去了哪里?”
辛红叶说:“我去了长安。”
“嗯,”且惜愁颔首,“长安。”
辛红叶说:“娘子那时告诉我的话,我一直铭记于心。”
且惜愁看着炉,不说话。
辛红叶忍住微笑——想必这位娘子也把那时说过的话忘记了。且娘子给人恩情,自己毫不挂怀。
辛红叶现在想起来,觉得惭愧至极。她遇到天下刀尊流水刀,却没有什么少年意气的故事,她是找了一根绳子,跑去荒林投缳。
那真的不值。
如果能回头,她要跟那个哽咽的辛红叶说:“别怕,总有路。”她会告诉那个少女:“红叶,你流过的眼泪,会变成铺路的砖。”
但她当然也知道,在那一天,对那个辛红叶来说,确实活不下去,也一无所有。她并不责怪那个把头伸进绳环的自己,责怪她的人已经太多。
辛红叶跟着师兄回家。
师姐第一个跑出来接她,“红叶!”
师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师父师娘也出来了。师父脸阴沉得可怕,一抬手,“啪”一声,干脆利落给了师兄一巴掌。
师兄下意识捂脸,愣了一下才回神,跪下了。
她也跪下了。
师父一眼不瞧她,对师兄,冷笑说:“你带这个人回来做什么,是嫌我花惟脸还丢得不够干净,要天下人再好好笑上一笑?”师父扬手还要打,被师娘硬拦住了。
辛红叶眼泪夺眶而出。她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师父虽然喜欢板起脸教训人,但不是这样的。
师兄和师姐显然也吓住了,都不敢吭声。
“师父。”她怯怯说。
“给我闭嘴!”师父勃然大怒,“你叫谁师父,我不敢当,我哪敢有这样的徒弟?”
师娘劝道:“先问清楚,也不一定就是红叶的错。”
师父这才盯着她,盯了好一会。
师父说:“我问你,你有没有做不知廉耻的事。”
师兄师姐都在,当着这么多人,辛红叶一时无措,觉得又羞又臊、无地自容。她开不了口,垂脸只哭。
师父冷笑:“那就是做了。你实话说出来,那姓白的有没有勉强你——要是姓白的行事无耻,白家势再大,我花惟未必怕了他们!”
辛红叶茫然。她隐隐觉得,只要点头说一个“有”,师父师娘会原谅她一点点吧。
可她不能那么说啊——她和白琼山是向天地许过誓的,他们有婚约,佛祖听到的。她没做错,是白琼山背弃了良心情义。白琼山没心没肝,但辛红叶不是那样的人,她不能诬赖别人。
她迟疑这一刻。师父怒极笑了。
“看来,不是姓白的不对,是你自己不知道自重了。”
师父仰起下巴,对着天,说:“身为女子,贞清高洁是你立身之本,连这一点都守不住,你有什么颜面再对世人。我花惟养你教你,自认尽力,谁知用尽心血,教出这样一个人。我愧对你的父母。”
师父朝她走去,弯腰拿起清冲剑,看着剑,冷哼一声:“这剑名叫‘清冲’——‘清冲’,你当得起?你也配?”
辛红叶大惊失色。
她后悔自己没说一个“有”。现在来不及了。
辛红叶抱住师父腿,哭道:“师父,不要收走剑。”
师父冷冷说:“你还叫我师父?以后别叫了。我嵯峨剑门下,不敢有你这种不知羞耻的徒弟。”
辛红叶紧紧抱着,不肯撒手。
师父还是挣脱,没再看她一眼,对师兄说:“你,给我进去!你面壁一月,胆敢出来半步,你也一起滚出去。”
辛红叶伸臂,徒劳地捞了一下清冲剑。师父已经拂衣而去。
辛红叶哭着要追,师姐忙扯住她。
师姐含泪,说:“红叶,爹气头上,你不要去,你等一等,我先去看看,我叫娘去劝他。”师姐跑出几步,不放心,又回头:“红叶,你等着啊!”
人一忽都走了。辛红叶呆了一会。
师父不会原谅她的,她知道。
辛红叶不再贞洁了,回不到从前;辛红叶不是嵯峨剑门下堂堂正正的弟子,不配再用清冲剑。
可是为什么,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只是相信了一个人。
就算她犯下弥天大错,不可宽赦,难道她一个人做的?为什么白琼山还是堂堂正正的白家人,为什么没有人拿走白琼山的剑?明明白琼山负她,为什么她挑下了罪责——为什么天下有这样的道理。
辛红叶脑子陡然一热,师父无非要“清白”,这条命拿去好了。她反正什么都没有了。不如一死,给师门一个清白。
辛红叶跑出去。
她蜷在一棵树下,一个人哭泣很久。师娘那时说:“红叶,你不懂世间的难处。”她从此懂了。
她手背一抹脸,就把绳子栓到树上。
她没死成。
醒来的时候,天还很亮。她正诧异怎么阴间也有这么大的太阳?爬起见一个女人负手站在一旁。
她愣愣想,原来无常长这个模样,无常是个好有气度的女人。接着,她便看见女人腰间所佩、一口青色狭窄的刀。
辛红叶很快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流水刀。
辛红叶记忆犹新:那时喉咙痛得要命,大概绳子勒的,她握着脖子,又伤心,又傻乎乎的,问道:“你真的是流水刀?”
天下刀尊流水刀。江湖上不可能有人不知道。
辛红叶听过很多关于流水刀的故事,传闻流水刀性格十分孤僻,独身住在深山老林,从来只跟刀谈天,不跟人打交道——可这个女人,看起来倒不凶,也不古怪,虽然话少,却似乎很耐心。
辛红叶现在想起,又有点脸红。那时她一塌糊涂,头发松了,脏兮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天下刀尊没见过那么难看的场面吧。
且娘子听着她讲,只是沉默,不管她颠三倒四胡言乱语,还是嚎啕大哭,都没开口。直到最后她终于消停下来,且娘子才点了一下头,说:“遇到那样的人,确实伤心。”
辛红叶抹着眼泪,点头。
且惜愁说:“然而也没必要寻死,吃一堑长一智,眼睛擦亮,下次找郎君,再找一个好人。”
辛红叶一愣。
辛红叶瞅着她。觉得这位流水刀,好像也不是说反话嘲笑自己。
“可是,”辛红叶呐呐,“可是……”
她垂头半晌,喃喃自语:“可是什么样的人,才算好人?”
且惜愁一听,也想了想。
“等你找到一个人,他看重你的剑。”且惜愁心平气和,说,“先练好剑,那是你的立身之本。”
辛红叶不吭声,过了很久,说:“我师父说,身为女子,贞清高洁,是立身之本。”
“你师父是女子?”
辛红叶摇头。
“既然不是女子,”且惜愁说,“他怎么知道女子以什么立身。”
辛红叶不知道该怎么说,抱膝垂头,无言坐了半晌。
辛红叶又抬起头,难过地告诉这位前辈:“我没有剑了,师父把我的剑收回去,他说我不配。我不是一个……清白的人。”
且惜愁淡淡一笑。
“用剑,和清白有什么关系。”
辛红叶垂头拨手指,眼睛里又涨满了泪水。
且惜愁说:“叶平安是因为特别清白,所以使得动白云剑?”
辛红叶又一愣。这位刀尊的语气听着严肃,好像真的在问一个问题。辛红叶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这是流水刀,哪怕叶平安就在这里,当着叶平安的面,她也不怕天下剑首会被冒犯的吧。
辛红叶擦掉眼泪,低语:“反正,我已经没有剑了。”
现在辛红叶知道,少女遇人不善的哀愁,在流水刀心中,虽然可悯,却应该算不上什么。也许她的剑没有了,才是流水刀真正同情的时刻。“剑者不能无剑。”且惜愁对她说,“去把你的剑要回来。”
辛红叶摇头。
且惜愁想了想,说:“走吧,跟我去找你的师父。剑,理应在用剑人的手里。”
辛红叶连连摇头,低声说:“我不去。”
“嗯,”且惜愁并不勉强她,“你在这里,先别死,我和你的师父谈一谈,让他把剑还给你。”
“师父不会还。”
“我去一试。”
辛红叶看着这位刀者,迟疑半天。见她转身,辛红叶不禁站起来,追了几步。“娘子……!”
她追不上,流水刀走了。
辛红叶又蜷回去,坐在树下。她想,要不,还是不死了。她想起师兄师姐——他们都会很难过吧,师姐就要嫁人了,她想师姐高高兴兴地嫁人。
辛红叶记得,那时她也不再哭泣,大概累了。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她的眼泪越来越少,她开始明白,人一生,顺意的事其实很少,可以哭,但没有用。
不知等了多久,且娘子真的回来,手上拿着清冲剑。
辛红叶不敢置信,小心接过。辛红叶抚摸她的佩剑,原来她还能用它。师姐说的,她是用剑很灵光的一个人。
辛红叶小声问:“娘子,师父肯让我回去么?”
“你回去,想做什么。”
辛红叶嗫嚅,答不出——回去,要做什么?回去让师父师娘原谅她,回去,回到和从前一样。辛红叶犹豫着,说:“那是我的师门,是我亲人……”
“你看前面。”且惜愁说。
辛红叶于是看着前面,一条路沿着树林,通向远方。
“亲人在后面,”且惜愁说,“路在前面。”
辛红叶默然。
“可是,”她说,“我不知道去哪里。”
“没有人生来就知道。”
辛红叶抬头,看着这位天下刀尊。且娘子神情很平静,江湖再大,对且娘子来说,算不了什么吧。
“去吧,”且惜愁却没有看她,只看了一眼清冲剑,点头,说,“带好剑,以后不要再跪任何一个人。”
辛红叶至今不忘。
她仍然蜷成一个团坐在树下,直到夕阳西下,染遍晚霞。那时流水刀早已离开。她默默站起,回去了师门。她和师门的亲人们告别。师父没见她面,她在门口拜别。
江湖人,闯荡江湖。
江湖路上孤身走去,此后没有再跪任何一个人。
且惜愁想起来了,那时正去钱塘的路上。因为她收到杜西洲一封信,杜西洲说,朋友多年未碰面,他邀请叶平安在西湖畔望湖楼一会,俗世忙碌,难得聚首,心中颇挂念,希望她也能去。
她去望湖楼赴会,途中却撞见一个少女寻死。
女孩是嵯峨剑花惟门下,于是她去花宅拜会花惟。花宅门外,一个年轻的女子团团打转,伸长脖子一脸焦急,还有一个小男孩,哭丧脸,踢着小石子。
她对女子说:“我想见花先生。”
那女子欲言又止,想了想,问:“娘子,不知你贵姓?”
她说:“且惜愁。”
那女子冷不防呆住,瞪了她好半天,忽扭头奔进去了。
花惟不是一个容易说话的人。他听说辛红叶自尽,脸色一变,然而很快反应过来,流水刀既然上门,辛红叶再怎么折腾过,当然没死成。
花惟哼了一声:“我门下的事,自由我处理,听闻流水刀不问江湖事,今天手伸得倒长,管起我的剑了。”
且惜愁好言说:“花先生,令徒已经知错。”
“娘子倒也好笑,”花惟不买账,冷笑,“人的名节重如千钧,你轻飘飘一句‘知错’,就好了?自古贞烈之人,在娘子眼里,算什么。”
“自古贞烈之人,我没有遇到,”且惜愁并不急躁,说,“然而我遇到令徒。她年纪那么轻,就算失足,师父总要给弟子一个机会。”
“哈!年纪还轻?”花惟笑道,“世上多的年轻人,这是借口?难道且娘子年纪很轻的时候,也失过足?”
且惜愁沉默下去。
两人冷冷对视。
过了片刻,且惜愁一哂,说:“我上门替那个女孩恳求师尊,我已经低头。花先生正在气头上,但最好也不要把话说得太绝。”
花惟冷笑,“你难道要拔刀?”
“我没想过要走那一步。”且惜愁说,“走到那一步,对你也没有好处。”
花惟脸色一变。
花惟咬牙说:“且娘子这是挑衅咯?”
“花先生,”且惜愁说,“如果你不肯把剑还给令徒,我让叶平安送一支好剑给她。然而师门之剑,对她毕竟不同;你给我剑——这支刀是我随身之物,你可以拿去。”
且惜愁取出一支短刀。
那刀古朴质实,天下刀尊的随身之刀,吹毛利刃,极为难得。
花惟沉吟不语。
片刻,哼了一声:“不知辛红叶哪里得了娘子青眼?”
且惜愁说:“剑拿来。”
船行从容。
且惜愁目视刀。
已经多年。望湖楼朋友一会,成为了一件往事。以为世间雪泥鸿爪,熟悉的物品却还会归来。
此刀失而复得,她确实高兴。还有另一个人,应该也会高兴。
“碧濑。”
此一路去,钱塘渐渐远,桃林渐渐近。她却想起那个人。
那一天,初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