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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走出病区 哥哥,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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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铃打响。
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走廊里怪异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纪司雪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像之前的每一天早上一样,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然后去洗漱,再然后坐回了床边,安静地等着。
护士推着小车过来,隔着玻璃墙底部的传递口,把药片和一杯水塞进来。
他走过来弯腰接过,不等小护士念完吃药规则,就已经把空杯子和盛药的小碟子递了出来,并张开嘴,伸出舌头,让她检查。
小护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推着车走了。
纪司雪安静地目送她离开。
直到她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他猛地转身快步冲进洗手间,走到洗手池前,弯下腰,一手扶着洗手台,另一只手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将刚刚吞下去的药片一颗一颗吐了出来。
白色的药片混着胃液坠在池面上,嗓子很不舒服,他干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将那些药丸冲了下去。
水没有顺利流下,而是慢慢汪了起来。他皱了皱眉,用手将水流的方向拨向那些药丸。
但没有用,水越汪越多。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拔起下水口的盖子,才发现底下堵着一层被水泡得发胀的药片,密密麻麻,几乎把整个下水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止有今天的,这些是聚集了之前每一天的药量,怪不得会堵住。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啦哗啦地响着,打在药片上,溅起白色的水雾。
终于,水流冲化了那些药片,打着旋,一点一点流下去。
他一直没吃药。
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起,每一次的药都吐了。
他知道那些药是做什么的。
大概是某种抑制剂,抑制纪忍出现,抑制他醒来。吃下去,会让纪忍更虚弱。
他不想这样做。
他确实曾经疯狂地希望纪忍消失,但现在他不这样想了。
自己才是入侵者,自己才是应该消失的那个,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让纪忍一个人承受被杀害的痛苦。
他是自己的亲哥哥,他曾经救了自己,现在该自己救他了。
纪司雪盯着那个漩涡,直到确定所有药片都消失了,才关上水龙头。
最后又掐着脖子咳了两声,催吐的次数太多了,实在难受。
等身体平静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眼底的黑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但眼白上的血丝,还有瞳仁外圈那一层血色,却明显淡了许多。
纪司雪有些疑惑,用手指点了点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轻唤了一声:“哥哥?”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脑袋里,才响起一声回应:“嗯,我在。”
声音有些虚弱,带着晨起没有睡醒的慵懒。
纪司雪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说:“你在就好。”
他收回目光,走出洗手间,站在自己每日都坐着的那把椅子前,环视了一圈病房,然后走玻璃墙左侧,按下了呼叫铃。
“吴医生,我是纪司雪,请帮我联系我的家庭医生林牧青。”
“嘟嘟嘟——林医生,是我,纪司雪……嗯,是的,我想回家了。”
*
下午四点,吴医生来到他的病房门口,刷卡为他打开了门。
“纪少爷,接你的人来了,我带你出去。”
吴医生说着,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门内。纪司雪迟疑了一下,走过来拎起纸袋打开看了看。
里面装着的,是他那个晚上进来时穿的那套西装。
是纪忍的西装,不是他的衣服,但也比病号服要好。
他对吴医生感激地笑了一下,拎起纸袋走进洗手间换上西装。
大概因为瘦了,衣服比之前宽松,腰那里空荡荡的,要把皮带拉到最紧才能勒住。
换好衣服,他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
很多天没有理发了,头发长过了眉毛,他接了点水,将刘海三七分往两边抓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纪司雪,还是纪忍。
他愣了几秒,淡淡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是谁都不重要了,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路过挨着墙的床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弯腰将自己坐皱的地方抹平,才抱着病号服走出了病房。
“吴医生,我需要办什么手续吗?”他问。
“不用,昨天林先生已经都帮你办好了,你直接离开就可以。”
吴医生说完,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下他。
不知何故,明明是同一件西服,但是今天的他看起来,比那个夜晚跌跌撞撞闯进来的少年,看起来要精神帅气许多。
长相完全没有变化,却就是觉得换了一个人。
“……哦。”纪司雪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将病号服递给了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转身拎着他,往出口走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惨白的灯光,透明的玻璃房,两侧不断传出嚎叫和呓语——
穿着白领衬衫的中年男人在用额头撞墙,满头满脸都是血痂。
留着栗色卷发的年轻女人跪在玻璃后面,抹着红唇,翻着白眼盯着他傻笑。
戴着厚眼镜的男孩蹲在角落里啃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来回啃,指尖全是血。
秃了顶的阿姨怀里抱着布娃娃走来走去,温柔地哼着摇篮曲。
……
人间就是地狱,这里是地狱里的地狱。
纪司雪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没有躲闪,也没有停留。
他安静地走在吴医生身后,像一个参加完一场冗长压抑的葬礼的人,终于要走出墓园。
走廊尽头,那扇顶天立地的白色铁门出现在眼前。
吴医生输入密码,将脸对准摄像头,验证通过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铁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门缝开启的一瞬间,有光漏了进来。
不是惨白冰冷的光,是淡橘色的,带着温度的暖光。
那是正对着白色铁门的一扇小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出金色的光斑。
纪司雪走到那束光里,停下脚步,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窗外飘进来的,草木的气息。
一束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又缓缓睁开。
他盯着窗外的蓝天,和飘过的白云,轻轻开口,低声说:“哥哥,活着真好。”
他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有人回答。
只是在不知不觉中,眼里的那层血色,完全淡去了。
“哥哥?”他又唤了一声。
却一直没有等到回答。
窗外的云慢慢地飘过去,阳光在他手背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
吴医生走在他的前面,听见他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问:“纪少爷,你在跟我说话么?”
纪司雪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跟着他走进电梯,来到一楼。
*
医院门口停着林牧青的车。
吴医生让纪司雪留在门内,自己先出去,快步走到车旁,低头与车内的人交流了两句,从车窗里递进去一张表格,等里面的人签字了,才重新回来。
“纪少爷,上车吧。”他说。
纪司雪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挪动步伐。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导诊台后面的小护士,有些歉意地问:“小韩护士怎么样了?”
吴医生愣了一下,说:“没事了,只是皮肉伤。”他顿了顿,张张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早点回家休息吧,别想太多,人生还很长。”
纪司雪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精神病院。
吴医生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手扶着车门,侧身让到一边。
纪司雪弯腰准备钻进车厢,可当目光扫过驾驶座的时候,他愣住了。
驾驶座上坐着的,不是林牧青,是苏安朗。
纪司雪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往里钻。
苏安朗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回过头。
他推了一下眼镜,淡漠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落在他的那双正在褪去血色的眼睛上。
他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皱起,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从他的身上移开了视线,手握住方向盘,重新看向前方。
“上车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林医生今天有事,所以通知我来接你。”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现在给他打电话。”
他说着,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纪司雪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弯腰坐进了后座。
吴医生替他关上车门,走到前门,隔着车窗对苏安朗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回了医院。
车里很安静,只有纪司雪的呼吸声,轻柔,却带着一丝慌张。
他坐在后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衣料,并刻意偏过头,透过窗户看着吴医生继续忙碌的身影。
苏安朗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沉默许久,忽然用低哑的声音说:“纪忍,自己把安全带系好,我们准备出发。”
纪司雪身子一颤,从窗外收回目光,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攥成拳的手缓缓松开,顿了几秒,他听话地拉过安全带,给自己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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