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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撑腰 ...
最后,裴桁还是没有把她嫁给司马兴男。
他调换了家族对她和堂妹的安排,将她嫁给了出身北府军的谢越。
而成婚当晚,谢越以前线告急为由远赴荆州,她则顺理成章成了他留在建安的人质。
思绪回到现在,纾延靠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睁开眼睛。
虽身为女子,但她也读过大学中庸,习过兵法易经,凭什么男子能做的,她就做不得?
她偏要让她爹,让所有人都看看,她会在从未有过女子涉足的战场上,打下一番成绩!
为此,她绝对不能有孕!
收拾好心情,纾延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虽然已是五月,街旁的柳树却仍是刚刚冒芽的状态。
她到柳镇的第二天,县令夫人何韵便给她送来了请帖,邀她过府一叙,也是为她接风。
转过巷口,纾延便一眼看到了等在县衙门口的何韵,一身锦衣华服,珠翠满头。
在她身后挨挨挤挤的站了几个中年妇女,看打扮都是镇上员外豪绅家的太太,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声音不大不小,偏偏传进她耳中。
“听说那将军夫人出身裴家?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见将军去接来?”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不愿意呗!”
“那那裴夫人得多丑啊!能然男人都下不去嘴?”
接风?原来是这么个接风。
车帘掀开,纾延扶着琴襄的手,迎着天光下车。
那些闲言碎语瞬间一静。
众人的目光都惊讶地落在她身上。
有个年纪轻的娘子忍不住道:“长成这样——怕不是将军有什么问题吧!”立刻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
何韵迎上前来,笑道:“当日未能亲去城外迎接夫人,真是罪过,今日特在府中摆下酒席给夫人接风,也是向夫人赔罪。”
“何夫人客气。”纾延答得不冷不淡。
目光略过她身旁有些怯懦的少女,纾延向前走去。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安,唯有何韵面不改色,照样领着众人进府。
到了花厅,大家分主次坐了,何韵笑着向她介绍几位官员乡绅的太太。
纾延微微颔首,等着她的重头戏。
果然等她介绍完赵师爷的娘子,便将目光落向被她安排在她旁边的少女,“这是外子的幼妹,双字晚晴。”
“晚晴见过夫人。”少女怯生生道。
一双眼睛彷如受惊的兔子,懵懂之中自有一股我见犹怜的天真。
这样恰到好处的眼神,她曾在镜中,看她堂妹一次次练习时见过。
“外子族中人丁单薄,就还有这两个姊妹。”何韵笑道,“如今姐姐在谢家有托,就还剩这个妹妹,一直是我心头的一件事。”
纾延笑而不语。
何韵瞧着她的眼色,继续道:“夫人是建安来的人物,自然比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见多识广。我这妹妹一向仰慕夫人贤名多时了,不知可否给她个机会,也让她在夫人身边学习一二?”
如果她真的貌若无盐,奇丑无比,恐怕现在说的就是让她跟在将军身边替夫人分担一二了吧。
招个这样的妾室上门,只怕她先永无宁日了。
“张娘子看着比我表妹怕是还要年纪轻些。”
“还有半年就及笄了。”何韵赶紧道。
“原来如此,”纾延缀了口茶,“闺中岁月难得,何夫人何必这么着急,多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岂不幸甚?”
张晚晴脸色微微一白。
何韵笑容一僵,勉强道:“也是,还是夫人考虑的周到。”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赵娘子连忙道:“是呢,何况晚晴年纪还小,不急在这一时,又不像那个岳家女郎!”
说着,她还扁了扁嘴,“那岳家小姐好大的面子,连给夫人的接风宴都不来。”
“就是,一把年纪了还没许人家,天天不务正业!”
“这女人的本职便是给夫家延续香火。”一个打扮华贵的中年女子笑道。
后面的纾延都当没听见,只是对这个岳家小姐倒起了三分兴趣。
可还没等她问一句,便听那赵娘子嬉笑一声道:“有的人倒是成婚早,七年了,连个蛋都没下出来!”
“就是,这就是个木头,也该生点木耳了吧。”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目光都明目张胆地落向坐在最末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紧紧埋着头,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
“苗娘子怎么只顾埋头吃茶啊,”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关娘子嬉笑道,“要不连我这杯也让给娘子吧?”
说着,便将一杯热茶泼在她裙上。
惊得苗苗从椅子上跳起来,却撞上了来上茶点的丫鬟。
那丫鬟哎呦一声,俩人齐齐跌坐一团。
只听噼里啪啦,茶盏杯盘碎了一地。
“哎呦,怎么当着将军夫人的面,苗娘子也这么不小心呢!”那妇人叫道。
那堂下的女子连发髻都歪了,只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便匍匐在地:“请夫人恕罪!”
四周都是嘲笑奚落的目光,她刚才对何韵不冷不热的敲打,更让她们觉得马上就要有一场好戏上演。
何韵道:“让夫人见笑了,这小门小户的就是没个规矩。夫人要处置她,也是她的荣幸!”
“就是,一个下人的女儿,嫁了个草头兵,一家子没出息!夫人赏她点教训,也是给她祖上添光了!”
纾延单手撑颐:“你们都觉得我该罚她?”
何韵笑道:“但凭夫人之意。”
众人都纷纷附和。
“好啊,”纾延颔首,“那便罚泼人的那位娘子抄写三百篇法华经,供给青城观,再赔苗娘子一身衣裳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
尤其是那被罚的妇人立刻叫道:“她不过一个马奴的女儿,我舅舅可是谢侍中的主簿!”
“我这可是一片好心啊,”纾延露出一副你不识好人心的表情,“我看娘子你似乎有些管不住自己的手脚,竟然把热茶泼向无辜的人,定是受了什么邪祟的侵蚀!才好心帮你想出这个法子,来镇住你体内的小鬼的!”
“我!”关娘子气不打一处来,一张脸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青,却憋不出一个字来。
“看娘子这脸色,这邪祟怕是来头不小啊!”纾延煞有介事道,“不如还是抄够一千篇——”
“够够够!”关娘子叫道,“三百篇够了!”
“既然如此,那你给苗娘子道个谢吧。”
“道谢?!”关娘子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忿。
“对啊,”纾延一脸这你都不明白,“要不是苗娘子今日以身试法给你挡了这个灾,只怕你到现在还被邪祟缠身不得而知呢!”
“我——”关可铁青着脸,硬逼着自己转向苗苗,咬牙切齿道:“多谢苗娘子。”
没想到情势忽突然急转直下,已做好受罚的苗苗手足无措地看着一向以欺负自己为乐的关可竟向自己低头。
“……我,关娘子你……客气了。”
她硬憋出来的这句话差点气得关可当场吐血三尺。
纾延看得分明,微微笑道:“好啊,难得苗娘子深明大义,舍己为人。这衣裳关娘子你来日登门送上便可,若苗娘子不弃,今日便先到我马车上更衣吧。”
才回过神的何韵笑得僵硬:“这怎么好劳驾夫人,倒是我这做主人的不周了。便请苗娘子到厢房更衣吧。”
“那也好,”纾延并不坚持,“那便由我陪苗娘子一起去吧。”
何韵只能说是。
睽睽众目之下,纾延笑着走到苗苗身边。
她握住她忍不住发抖的双手,“娘子大义,纾延佩服。”
她的笑容如此温暖,眼底带着宽慰的关怀,苗苗眼底一热,险些跌下泪来。
纾延挽着她的手转身,替她挡去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丫鬟在前领路,二人离开大厅。
***
厢房内,半炷香的时间悄然而过,纾延坐在屏风外饮茶。
苗苗换好衣服出来,不等她开口先“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夫人大恩大德,苗苗没齿难忘!定当结草衔环——”
纾延被她吓了一跳,不等她说完就去扶她起来,“她们是不是经常这么欺负你!”
苗苗眼眶一红,连忙低下头,“是我……天生下贱……”
“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人,”纾延心底一痛,“女蜗造人的时候也没给谁多加一条胳膊!放心,以后有我在,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夫人……”
纾延对她笑笑,扶她坐到案边,“那茶热得很,有没有烫伤?我让琴襄拿给你的药膏用了没有?”
“这么名贵的药膏,怎么能用在我这种人身上?”
“再贵能有人贵吗?”
纾延摇摇头,轻轻握着她的手,将清凉的药膏在红肿的地方缓缓推开。
“我小时候也烫伤过。这药很管用的,不然起了水泡,又疼又痒,要难受好一阵子的。”
苗苗受宠若惊,她从小到大,除了丈夫,只有早逝的亲娘对她这样温声细语过。
“你叫苗苗吗,哪个苗字?”
“禾苗的苗。”
纾延收手,大功告成,“这三天一定不要沾水。”
又要她一定收下药膏,“听说令尊是马夫,那你也会骑马吗?”
“会的,”正要推辞的苗苗听到她的问题,不由慢了一步,“不过只是皮毛。”
成功将药膏塞给她的纾延露出笑容,“那你能教我骑马吗?”
苗苗整个人呆住了一般,“夫人说什么?”
“你不愿意?”
“不不不,”苗苗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夫人身份贵重,怎么能做这般危险的事!何况……”
以为她是怕自己的丈夫被谢越迁怒,纾延忙道:“谢越是明理之人,断不会为后宅迁怒褚副将。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我也不会勉强。”
苗苗摇头,“妾身不足为惜。只是我与外子均非五姓七望,怎能做夫人的老师?外间定会以此中伤夫人!何况骑马郊外是迫于生计的竹门小姓女子才会做的事……”
听她句句都是为自己,纾延心中一暖,“谢谢你为我着想。所谓圣人无常师,苗苗你不必妄自菲薄。你不靠家世,便能和她们共处一室平起平坐,这才叫本事!
“骑马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她言辞恳切,“希望你能帮助我。”
“夫人……”
她大可以以势压人或挟恩以报,可她都没有,反而如此诚挚,仿佛她的帮助真的对她很重要!
二十一年来,苗苗第一次被人肯定自己的价值。
“好,我一定为夫人肝脑涂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纾延噗嗤一笑,“这好像是我这个徒弟该说的话!”
她直起身,“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见她冲她下拜,慌得苗苗也是一拜。
只听宁静的室内两个脑袋猛地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两个人都是一愣。
纾延先笑出声,“倒像是夫妻对拜了!”
还想看她有没有磕伤的苗苗脸蹭地一红,“我怎么敢……篡将军的位……”
纾延笑得更大声了。
苗苗身上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她低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二人相视一笑,约定两天后马场相见。
日近傍晚,众人分别,纾延坚持要送苗苗回家。
车帘落下,眼看将军府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聚在何韵身边的一众娘子都有些唏嘘。
“想不到堂堂将军夫人,竟然自甘堕落,跟一个马奴之女为伍。”有人小声道。
“就是,难怪将军两年都没回过一次建安!”
何韵一个眼风扫过去,皮笑肉不笑道:“赵娘子慎言。”
“将军杀神之名威震内外,”晚晴柔声道,“可止孩童夜啼。倒是夫人才貌双绝,待人谦和。”
她点到即止,众人自然都懂她的弦外之音。
便是他夫妻之间若有任何龃龉,定然都不是裴纾延的问题!
一半的人暗暗撇嘴,骂她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另一半的人眼含讥讽,可惜她献殷情都不懂得要当面献的道理!
她们想什么,晚晴自然都一清二楚。
可她一个都不在意,只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露出志在必得的神采。
***
日暮西斜,黄昏的光透过竹帘落到满墙书架上。
李卫汇报结束,谢越笔尖微顿。
“既然琴襄做得尚可,便继续由你二人共理府中中馈吧——让他们一会儿将晚膳送到书房来。”
他抽出另一份公文,这是要他退下之意。
李卫连忙道:“夫人刚才送信说会回府用膳,您何不到厅中与夫人一同用膳?”
“不必,”谢越头都没抬,“你们照旧送来书房便是。”
“将军……将军是不是还在为半个月前的事同夫人怄气……”
“不是。”
只是他还没摸透她的底牌,便暂且“隔岸观火”而已。
可跟了他十年的老管家却显然有另一番想法。
“女儿家与夫君使点儿小性,实属常见——更何况夫人出身裴家,从小娇生惯养。有点脾气也是应该的。”
见谢越不语,他又接着道:“何况最后,夫人也只是砸了一把锁而已,您宰相肚里撑船,何必跟她计较呢?”
谢越抬起眼来,“倒是少见你替人说话。”
李卫露出忠厚的笑容,“老奴不是替夫人说话。而是将军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好不容易天恩见怜,夫妻团聚。老奴实在不忍再见将军总是形单影只。”
况且,事发当晚纾延便差人给他送来了南越进贡的伤药,嘱他敷在膝上。这样心细如发,体贴下人的主子,怎么会是坏人呢!
送药的事,谢越自然也一清二楚。
他的妻子不仅心细如发,善结人心,还有世家子弟少有的良善,这倒显得她那日的行为并非一般的跋扈了!
看不透她的想法,谢越只好暂时按兵不动,且看她下一步要如何。
奇怪的是,十天过去了,她竟然什么都没做!
好像她大动干戈就只为与他分房似的——
可不管他纳妾的谣是谁造的,裴桁既然借此将她千里迢迢送来,自然是想巩固他们之间的关系——那又为何要来这一出?
莫非……是欲擒故纵吗?
“那老奴便将晚膳布在听松厅了?”
李卫哪知道他心里这么多弯弯绕,见他沉吟不语,只当是有松口的意思!
“嗯。”
一见到他点头,李卫登时大喜过望,对嘛,天大的仇怨也要两个人见了面,才有化解的可能嘛!
“那老奴就先告退了!”他喜滋滋地向外走去,仿佛已经看见谢越子孙满堂的美好画面。
对这位老管家的心思,谢越自然一览无遗,他无奈地笑笑,只怕是襄王无梦,神女也无情了。
他是越来越想知道他那位夫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夫人?!”李卫惊喜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谢越意外抬头,门边探出一张明艳的脸庞,却正是他的妻子!
她竟然先来了!
“可以进?”她一扫当日的冷漠,反而露出少女的俏皮。
李卫立刻一脸期待地扭头看他。
谢越心底好笑。
他起身走到门边,为她拉开大门。
“夫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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