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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孤辰 ...

  •   傍晚时分的鸿胪客馆内,舒砚和同僚远远站在门外,便听到一阵细碎的声响。

      登时,正欲推门的手一顿,门口的守卫脸色大变,叫了一声不好,一把推开了门。

      居室内昏黄的夕阳光线一半倾照在地板上,房梁悬挂着的某样东西在地上投下一团影子,那影子一晃一晃,一把椅子蹬翻在地,地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尘埃。

      胡宛二王子胡涅安悬于梁上,翻着白眼蹬着腿,口中喑哑呜咽出声。

      舒砚脸色一变,紧跟在守卫的身后上前帮忙,一堆人七手八脚地把胡涅安从梁上放了下来。

      “这是……胡涅安为何自尽啊?!”小皇帝周玙身边的内侍吓得脸都绿了,在一旁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叫苦连天。

      鸿胪客馆的女官相比之下倒是淡定许多,手下的几个人扶住了胡涅安,她熟练地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

      紧接着叫人让开一条路,蹲下身,将那通体乌黑的药丸塞入了胡涅安的口中。

      舒砚蹙眉,问道:“此为何物?”

      鸿胪客馆的女官卡着胡涅安的下巴,回道:“这胡人患有癔症,被俘的胡人侍卫说他离不了这药,什么时候发狂了就吃一颗。”

      发狂……?

      “胡涅安发狂的时候会寻死?”

      女官顿了顿,摇头:“倒也不经常这样,胡涅安发病时举止癫狂,清醒时懊悔不已,加上知道自己被俘虏……这些日子凡是清醒就撞墙,拦下来了几次。”

      说着,一扬下巴,便见屋内所有锐利之处都被包上了软布,胡涅安也许是见撞墙无望,这才改了法子。

      舒砚提起胡涅安用来上吊的绸布,看了看凌乱的床榻,顿了顿:“所以,他改用床单上吊了?”

      女官上手用力掐胡涅安的人中,舒砚离得近,看到胡涅安的咽喉上下滚了滚,便知道那药丸咽进去了。

      “唉,说到底都是下官的疏忽。”

      正说话间,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舒砚回头,一道人影堵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镇西都护梁平迈过门槛:“早就说了,应该把这小子捆起来。”

      舒砚起身见礼,梁平生气归生气,看到舒砚的那一刻脸色稍微缓和,还了一礼。

      紧接着梁平说道:“叫舒小君见笑了。”

      梁平身着常服,圆领袍与蹀躞带相配,衬得她整个人更加英气不俗,纵使塞外风霜雨雪,却也无法在她的脸上看出半分岁月的痕迹。

      “胡人狡诈,这胡涅安日日胡作非为,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装的了。”

      舒砚见梁平满脸愤懑,不由轻笑了一声,和梁平借一步说话。

      梁平让手下的人在门口把守着,两个人踱步到院内。

      舒砚踩着楼梯,说道:“听说梁都护这几天都快睡在鸿胪客馆了,当真是辛苦。”

      梁平先一步站在平地上,回头等舒义明,夕阳铺洒在朱甍碧瓦上,得梁平有些睁不开眼。

      她循着声音,透过朦朦胧胧的人影,看向远处层叠的重重楼阙,目光有一瞬的涣散,不知在想着什么。

      开口,说了一句:“陛下叫我明日在城外迎胡宛新王入城。”

      舒砚站定脚步,怔了一瞬,不显山不露水:“梁都护镇守边关多年,那胡宛新王不过一黄毛小儿,又有何惧?”

      梁都护郑重看着眼前这个舒义明,说了一句:“梁某并不是担心这个。”

      舒砚脚步一顿:“愿闻其详。”

      梁平侧过身,忽然压低了声音,夕阳照得她神情莫测,那样轻的声音,尽然为这个满手鲜血的杀将平添了几分悲悯。

      “舒小君,我只是一介粗人,不懂之事许多。梁某且问你,若你是出使大臣……番邦小国愿倾举国之力年年朝拜,你愿不愿意接受?”

      舒砚略一沉思,凝视着梁平,说了一句:“金银白玉年年贡,万邦来朝,有何不可?”

      “胡人铁骑满山,千村只见平屋不见人,六畜无歇,孩童夜中不安寐……既如此,也受降吗?”

      舒砚闻之,轻轻一震。

      见她不语,镇西都护梁平苦笑着说了一句:“舒小君大抵是未曾想到吧,本以为九州之地河晏海清,可在清冷的塞外月下,年年悲歌击筑,‘胡儿十岁能骑马’,当真是沙如血啊。”

      舒砚顺着她的视线,亦看向了华美繁复的天枢城。

      几层高的楼阙,站在那上面不知能不能碰到塞外高高的天呢。

      舒砚不由长叹了一口气:“当真是……进退维谷。”

      “是啊,若是征战又少不了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世俗纷纷扰扰,桩桩件件不能两全。”

      河晏海清的盛世之下,在世家大族看不到的边关处,胡人铁骑不时侵扰,千村无民,又叫人如何不恨。

      舒砚忽然能够懂得梁平的苦楚。

      “那梁都护以为如何?”

      梁平有些无奈:“我又能如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君臣臣,我不过也是塞外的一粒沙,风吹我到哪,我就去哪儿。”

      舒砚眸光一沉,声音徐徐缓缓:“我只以为多少武将都艳羡定山君,说不定都想封狼居胥、万里觅封侯。”

      梁平踱步,舒砚在身后却是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传来。

      “若可以,梁某倒是比较想要那一杆银枪,叫利器不再封尘。”

      舒砚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半张脸隐在日影之下,长眸微凛。

      梁平手下的人来唤她们,说胡涅安醒了。

      彼时,胡涅安正一言不发地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垂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时而表情发狠,时而又满是悲痛。

      舒砚和梁平甫一入内,便看到胡涅安像是受惊一般猛地抬起头,目光一扫,最后盯着梁平瞧,显然是怕极了她。

      这是舒砚第一次见到清醒状态下的胡涅安。

      琥珀色的眼睛满是警惕,像是边塞的野狼一样发着绿幽幽的光。

      寻常人是分辨不出野狼眼中的情绪的,哪怕是胆颤也会隐藏在恫吓之下。

      “胡涅安殿下,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梁平阴阳怪气地说道。

      下人把那药瓶交了过来,梁平拿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胡涅安视线跟着一起一落,就差扑过来了。

      “梁将军,为什么你不能放过我?”

      梁平啧啧两声:“胡涅安殿下,你要知道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在你们王国的那场内乱里了,所以你得谢谢我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哥哥不会中计的,他会留在大漠上,让明珠一样的胡宛比月亮还要亮!”

      舒砚奇也怪也,忍不住和身旁的梁平小声说了一句:“谁说他傻来着,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傻啊。”

      梁平轻笑一声:“所以当初你说胡人狡诈多思,胡涅安也有可能孤身入敌阵时,我才没那么反对,毕竟胡涅安有时候比猴子还要精。”

      那药瓶被他攥紧在了手心中,舒砚余光一闪,只见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她下意识伸手一拦,身旁的梁平反应更快,几下制住了胡涅安。

      纷乱的瞬间,那瓷瓶砰地坠落在地,登时四分五裂开。

      胡涅安目睹这一切,被钳制的他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失了赖以生存的药这件事,让他很得意。

      “终于……”

      舒砚看着滚落在四处的药丸,忙吩咐:“快把药都捡起来,能捡多少是多少!”

      胡涅安满是得意地看着忙碌的几个人,那瓷瓶中原本剩下的药丸就不多,现在一滚落,最后竟然只捡回来了两枚。

      按胡涅安的发病程度,这两枚恐怕也只够他用一天的。

      “疯子,当真是不想活了。”

      胡涅安狞笑:“你们懂什么!天神予我恩赐,让我发病时有得见神谕的能力,却也予我贪心的惩罚,降下神药伽香,神药让我清醒,却也剥夺我作为人的能力,没有伽香我才会真的自由!”

      神药,伽香。

      舒砚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字眼,问他:“原来这东西叫伽香……既然是治病的药,为什么又会让你这么痛苦,难道健康不是你所想的吗?”

      胡涅安突然不笑了,只是看着舒砚,好半晌问了一句。

      “你是谁?”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呵,你懂什么,如果你喜欢,那我把神药伽香也送你,好不好?”

      舒砚眉头一蹙,细细想着他话中的意思,可未等有个什么结果,胡涅安逐渐平静下来看着舒砚,说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从‘神谕’中看到,你会死。”

      “……什么?”

      梁平和鸿胪客馆的人脸色一变,只听有人骂道:“又开始说混账话了!还敢诅咒!你知不知道这是谁……?”

      胡涅安不为所动,他笑容昳丽,声音缥缈,竟真的有一瞬如若神明。

      “神明告诉我,你乃天外孤鸿,尘世无枝。六亲缘薄,孤辰寡宿。命中九死,最后你会高高坠落……”

      胡涅安眼神空洞,看着舒砚,声音徐徐缓缓,时断时续。

      “不对,”他忽然歪了歪头,“我怎么看到,你早就死了?你死了,那么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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