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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风动 ...

  •   居室内丈宽几尺,麻雀般大的屋子只一眼就能扫全,除去床占了一小半外,就一张书桌临着窗最显眼。

      床上被褥整齐,舒砚收回视线,抬脚向书桌走去。

      桌案陈设略有凌乱,笔搁上挂着两支开了花的毛笔,还有一支笔滚落在地,上面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

      舒砚觉得可惜,拿出帕子隔着手将笔捡了起来,方要直起身子,又立刻停了动作。

      见她躬身在那里,大理寺主簿迈开步子上前来,问道:“舒小君有什么吩咐?这些杂事小人来做便好。”

      “无事,”舒砚将手伸到桌下,捡起了一本书,“《西域杂事》,此等奇书竟未曾耳闻。”

      那主簿听了也觉得奇怪,探头过来瞧,二人挨着翻开草草看了。

      书上有关西域风情一一记录,期间夹杂着一些写书人的见闻,还有一些通俗胡语的翻译。

      身旁的大理寺主簿已然像是瞧出了些什么,大胆推断:“这……莫不是那赵行一自己写的?”

      “其上字迹潦草,偶有涂改且是残章,也许真是这赵行一自己写的。”舒砚接道。

      她不动声色看着书上的内容,眸光流露惋惜之色,不想一旁的人和她竟有同感,已然毫不避讳地感叹。

      “有这样本事的人竟然落榜自尽了,当真是天妒英才。”

      舒砚视线未抬,说道:“这本书落在角落处,京兆府的人许是遗漏了,李主簿可要拿去做物证?”

      李主簿一怔:“这倒也不必,赵行一这桩案已然封存,一桩自杀的案子,物证多一件少一件也改变不了结果。”

      “也是,”舒砚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可惜此等英才……她这未竟之作我便拿去,托人交到她家人手中,也算是慰藉生者了。”

      “舒小君心善,某自愧不如啊。”

      两个人又翻了翻,赵行一遗留下来的物品中再没有什么起眼的,舒砚收获不多,颇有些败兴而归的意思。

      不过她来此调查,也算是临时起意,一切不过是她多疑使然。

      那日在紫宸殿前,她在母亲说到胡宛新王即将入朝拜谒时,一晃刹那在脑海中浮现的不寻常。

      胡宛内乱、二王子被擒、新王拜谒……

      还有,会胡语的举子自尽。

      她总觉得一切都太巧了。

      回到长公子府后,舒砚捏着这本书坐在院子里揉着眉心,那本书就在面前放着,她翻了一页又一页,忽然在指尖捏住书页翻动时,内心一动。

      手指一捻,纸张一分为二,粘连的书页呈现在眼前。

      粟米被碾成了泥,许是赵行一在吃饭时不小心遗漏上去的,这才致两页纸张粘在了一起,书上写了一首残诗。

      舒砚精神一振,不自觉念出了声。

      “十载漏屋笔砚墨,青衫一袭到银河。”

      中间几句辨认不清了,只有余下两句——今宵月满长安路,蟾宫折桂凌烟阁。

      舒砚倏地站起身。

      “蟾宫折桂凌烟阁……”

      未几,她捏着纸张的手有些颤抖,好半晌平复了心情,远处院内的下人来寻她,叫了几声舒砚都没理,那下人无法,只能悻悻去了。

      她执卷踱步,忽与明月对影,廊下,月、月影和她。

      也许,也是一个这样的明月夜。

      一袭青衫的赵行一坐在桌前,明月照身,银霜铺满了窗前一几小案,曾经无数个寂寞夤夜,她与明月共坐。

      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无数读书人的梦想,恐怕她赵行一也不遑多让,一碗粟米、几碟小菜、一盏冷酒。

      一句——蟾宫折桂凌烟阁。

      可是那未酬的壮志最后变成了井中冤魂,一个能写出如此豪言壮语的英杰,竟然会自杀?

      舒砚陡然颤抖起来,一瞬间冷意传遍四肢百骸,她闭目深深吸了几口气,情绪方有平息之兆时,一道人影缓缓靠近,惊得舒砚猛然转身。

      下意识防备问道:“谁?!”

      周昀一袭素衣,玉簪绾发,提着一盏幽灯站在那里看着她。

      “吓到你了,抱歉。”

      舒砚有刹那的放松,她踱步回,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不妨事。”

      周昀将灯交到下人手中,与她挨着坐了下来:“我见你看书专注,怕扰了你思绪,未成想吓到你了……你在看什么?”

      舒砚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审慎地掀起眼皮打量着周昀,难得愿意多说两句,问他道:“景珩长公子要不要猜猜,我今天去了哪里?”

      亭子里摆着茶具,周昀熟练地烹茶,头也没抬,语气放松,倒是没把舒义明的反常当回事。

      毕竟一直以来,他的妻主从来都是满眼防备满心计算地面对着自己,如今能愿意和自己挨着坐,还能多说两句话已经很难得了。

      他也愿意猜。

      周昀:“你去了……清流山。”

      舒砚脸色一变:“你跟踪我?”

      他加了香料进去,语气没变:“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跟踪你暗算你,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

      旋即放下手中的东西,耐心等着水开,手规矩放在桌案上时,周昀看着离自己不远的舒义明的手。

      未几,周昀便也没法规矩答话了。

      他手指试探着挪近,一点点将她冰凉的指尖嵌入自己的指缝中,两只手纠缠着,似是周昀眼中永远欲说还休地柔情。

      “你的外袍上沾了草籽和灰尘,鞋子上也是,天枢城里不会有这样的地方能让你这样爱干净的人顾不得容貌,大抵也只有城郊了。”

      说到此处,顿了顿:“城郊……原本神山也算是一个去处,只不过那也是原本,就算神山还在,不信命的人也不会去求神拜佛。所以,也只能是清流山了。”

      舒砚看着他,忽然轻声一笑,周昀面露古怪,摩挲着她的手,问道:“是也不是?”

      “是,你比京兆府的那些人聪明多了。”

      见她提起京兆府,周昀心如明镜:“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去做了什么,我大概也知道了。”

      茶好了,周昀有些犹豫地松开了手,为舒砚倒了一盏热茶送到她面前,提醒了一句小心烫,然后看向她。

      “所以你从清流山上带东西下来了?”

      那本书被倒扣在桌案上,舒砚不置可否,沉声说了一句。

      “周昀,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廊下清风呼啸而过,书页簌簌掀起,哗啦啦响动不停。

      周昀凝神看着她,她总是会露出这样的忧色,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桩桩件件如风如雪,欺压而来。

      周昀时而梦到寒风雪夜里,瘦弱单薄的舒义明踽踽独行,不……或许不是舒义明。

      梦中那人与眼前的她分明是一样的面容,可梦中人一双眉眼分外倔强凌厉,雪夜里犹如两盏鬼火。

      周昀叫不出声也近不得身,只能看着那个年少的姑娘一个人,风雪大盛,她就那么固执地不肯停下脚步。

      清醒时他揣度着梦境的意思,最后只是觉得——老天怜悯,予他启示。

      也许昭昭烈烈全知全能的妻子,需要他。

      周昀的一生,从小到大都渴望“被需要”,如果她需要他的话……

      为了这句被需要。

      栉风沐雨,在所不辞。

      于是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周昀将自己的梦一五一十说出,最后,周昀又可以攥紧她的手,同她道。

      “那样的梦我做了好多次,梦醒后我有时会披上外衣走到你的院子前,隔着那么厚的一扇门,我想要知道你是不是也做了一样的梦,惧怕雪夜的你不得不孤身行走。

      “舒义明,你提防我、提防一切,又不得不筹谋算计一切,我不知道你在谋划着什么……

      “虽然你不信我,可我仍然日夜为你祈祷,愿心怀未竟之事的你永远都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清风穿堂而过,廊下流水,明月涟漪。

      风不绝不止,心恻,意动,亦不止。

      舒砚两步上前,与他挨得近了,面对面贴着,抬起手欲试又停,周昀眉眼一动贴近她的手。

      她的指尖在颤抖着,唇瓣翕动:“如果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不是现在,而是在我最开始时……但凡早一点,早一点……”

      周昀垂目,吻着她的手心,温热的唇濡湿,轻轻地吐露:“卿卿,不晚,怜惜我,不要让我夜半醒来时徒留一人,不要让我每时每刻惊惧会失去你。”

      他攀着她的手腕,几乎是带着讨好一般轻啄着她腕上蓬勃的脉理,描摹着她痛苦自伤而留下的伤痕,经年累月,伤痕仍旧清晰。

      蓦然,她的声音有些惊惧,眉眼之间痛苦而又警觉,后退着闭目,仿佛仍要试图保持清醒:“不,我绝不能沉沦丧志……”

      周昀睁开眼睛,湿漉漉的眸光盯着她,鼻梁上的那颗红痣分外动人。

      “妻主,看着我沉沦吧,为你而沉沦。”

      分外晴朗的明月夜,渴望被需要的他,终于被需要。

      新婚之夜伸出去悬在半空中的手,在此时此刻被攥紧了贴在床榻上。

      周昀将她视若珍宝奉若神明,安静的居室内轻衫剥落,孤影相依。

      小窗屏暖,鸳鸯交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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