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黑月」》Joly

1、新月 当猫少年遇

　　1.

　　春日里即将迎来学园祭的乌野高中整个都陷在欢快的气氛之中。一年四组原本安静的教室也因为要票选学园祭活动而变得吵嚷，月岛萤看了眼讲台上竭力稳定秩序的班长默不作声地转过头望向阳光明媚的窗外。

　　“月。”右手边座位的山口忠是月岛萤的发小，他脸上有几点雀斑，意外的可爱，他扭身指了指黑板上的几行字小声问道：“女仆咖啡厅和章鱼丸子，你喜欢哪一个？”

　　月岛萤纤长的手指转动着笔杆，并没有作出回答。

　　“女仆咖啡厅的话，班里的女孩子会不好意思吧，果然还是章鱼丸子好一点。”山口忠似乎已经习惯了月岛萤的爱搭不理，顾自举起手为“章鱼丸子”投了一票。

　　反正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月岛萤放空自己，心安理得地在大白天发起呆来。

　　踏入高中校园已有一个月，但是除了山口忠他并没有新的朋友，说到底是他这个人性格太差，擅自上来搭话的不出三句一定会被他气走。不过他自己并没有太过在意，毕竟所谓高中也就是在这里待上三年，然后各奔东西。交集过多反而会不舍吧，他不想有太多留恋，所以不愿被众人围在中间。

　　尽管他是月亮，本该被星星围绕。

　　在月岛萤发呆的间隙学园祭的班级活动已经有了最终结果，班长一边说着“那学园祭的活动就这么决定了！”，一边如释重负地将黑板擦拭干净。月岛萤赶在最后一秒瞥到了被圈出的那行字“套圈游戏”，他记得这是小的时候花火大会上经常会出现的游戏，他的哥哥月岛明光一度对此非常痴迷，不过那都是国小时候的事了……

　　午饭时间月岛是和山口一起度过的，尽管明光在同校高三就读，但他还是习惯了和山口一起。或者说，自从初中以后他就不习惯和哥哥共处。兄弟之间倒是没有闹什么矛盾，只是单纯的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了。

　　月岛将小块鲷鱼送进嘴里，听见走廊里传来了嘈杂声响，似乎是因高三学长的到来而在女生中掀起了波澜。惬意的午餐时间被平白打扰使一向冷静的月岛也有了一丝烦躁，不过好在他随身挂着一幅耳机，可以随时跳脱出让他感到不适的环境。

　　但来人并想让他轻易逃脱——“萤！”月岛明光趴在走廊的窗框朝着月岛萤喊了一嗓子，哪怕是隔着耳机这极具穿透力的一声也无法忽略，月岛萤撇撇嘴，将筷子整齐放好踏出了教室。

　　“没打扰你吃饭吧？”面对比自己高的弟弟月岛明光有些压力，特别是他还摆着一张臭的不能再臭的脸。明明小的时候那么可爱，时间到底对阿月做了什么啊，月岛明光忍不住在心底哀鸣。

　　“哥哥有什么事不能发简讯吗？手机难道是装饰吗？”月岛萤总是这样，一开口免不了伤人。

　　好在明光毫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啊，我的手机没电了，所以就亲自过来一趟……”

　　“所以，到底什么事？”

　　“我高一不是去东京集训过嘛，今晚那边会有朋友过来玩，你要不要一起？”

　　“不要。”拒绝的很干脆，不带一丝一毫犹豫。

　　明光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坦然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就麻烦你和妈妈说一声我晚上不在家吃饭了。”

　　月岛萤轻应一声，转身回到了教室。

　　“呜哇，明光哥真的很帅啊，女孩子们脸都红了。”山口忠轻轻咬着筷尖，向明光的背影投出了羡慕的目光。

　　“吃饭说话会咬到舌头。”月岛琥珀色的眸子垂下来，继续和鲷鱼作斗争。

　　2.

　　月岛家和山口家隔得并不远，放课后两人在路口道完别，月岛只听了一首歌便到家了。早先已经和妈妈简讯传达了哥哥的话，结果妈妈回复自己也要出去聚会，于是便留下月岛一个人在家。月岛不会做饭，好在家里屯了不少泡面，简单解决一下并不是难事。

　　高一刚开学课业并不繁重，月岛得以早早洗漱完戴上耳机趴在床上看新出的漫画。这是他最安逸的时光，没有别人，只有自己。

　　月岛意外地喜欢热血漫画，拿到漫画会第一时间去翻自己在追的那部，抢先看完会让他有种极大的满足感。可本周连载中他喜欢的人气角色居然毫无预兆地领了便当。月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将旁白框里加粗的“死亡”二字来来回回确认了很多遍，才不得不承认那个留着夸张发型，笑起来比反派还像反派的角色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毫无铺垫地告别喜欢的角色让月岛一时难以接受，他气愤地将后续的剧情跳过，却总是平复不掉内心的失落，就好像被否定和杀死的是自己一样。毕竟他和书里的那个角色太像了，一样的冷漠，一样的不积口德，一样的敷衍厌世。

　　“作者是脑袋有坑吗？”虽然已经翻到了别的漫画，月岛还是忍不住心里压抑的不满，小声吐槽起来。话音未落，身后的房门悄然打开，不过他戴着耳机没有察觉到异样，包括身后那一双定格在自己身上的猫一样的眼睛。

　　毫无疑问黑尾铁朗走错了房间。明光只告诉他是二楼右手边的房间，但是他不知道二楼右手边有两个房间。不过万幸，对方家里的是弟弟，要是妹妹肯定会被抓着骂变态的吧。他自嘲地牵起嘴角，想尽快退出来，就当无事发生，但眼睛却不自觉游走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身形高挑，整个陷在松软的床铺里，宽松的睡衣显得他有些消瘦，印着月轮图案的上衣微微翻起，露出浅浅的腰窝，裤筒顺着折起的长腿往下坠落，纤长的脚踝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在空中晃荡。

　　“画成这样还有人看吗？啧，我才不会继续看了。”少年用力往后翻了一页，嘴里还在含糊地吐槽，黑尾铁朗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些许声音的月岛身形一滞，倏地扯下耳机，回头便看见一个穿着别校校服的鸡窝头男生歪在自己房门边不修边幅地笑的正欢。

　　“抱歉抱歉，走错了房间！”黑尾摆摆手，丝毫没被少年阴沉的脸色吓到。

　　敷衍的道歉让月岛皱紧了眉头，他朝着这个贸然闯进自己卧房的男人走过去，语气谈不上友善，“你是谁？”

　　在少年走近自己之前，黑尾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身高上输给别人，所以察觉到月岛投来的俯视视线时，他不自觉站直了身子，“我？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哦，东京音驹高校的黑尾铁朗，你可以叫我黑尾前辈。”

　　月岛推了推眼镜，脸上虽挂着笑，嗓子却发出一声戏谑的轻哼，“我哥哥的房间在隔壁哦，黑尾前辈。”说完毫不留情地将黑尾隔在门外。

　　这是黑尾头一次吃到闭门羹，他一时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风轻云淡地让它过去。但过于纠结的结果便是受困于此，一个小时后，当月岛明光碎碎念叨着以前的趣事时，黑尾仍单手托腮，无法释怀。

　　此刻他的脑海里是少年说话时轻轻挑起的尾音。那一声“黑尾前辈”像是苹果糖上即将融化的糖衣，在夏日花火大会微醺的黄昏里变得厚重又粘稠。“你弟弟叫什么？”像是略微粗糙的炭笔刮擦着纸张，心头泛起沙沙声响，黑尾抑制不住想要将这口糖卷进嘴里的冲动。

　　明光愣了愣，继而笑了起来，“叫萤哦。怎么，你们刚刚打过照面了吗？”

　　“嗯。”黑尾将面前的一大杯柃檬水一口灌下，眼睛发出光来，“真是个有趣的小鬼！”

　　3.

　　次日是土曜日，月岛萤难得睡到自然醒。他懒懒地坐起身，看见手机上提示一个小时前山口曾给他打过一通电话。虽然知道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但月岛还是给他拨了回去。

　　“喂，什么事？”

　　“啊，阿月，你醒啦？”山口那头有些吵闹，月岛不自觉偏开头，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了几公分，“班长发简讯说可以从自己家里的旧物中选取套圈奖品，还要写上自己与物品的独家回忆，就像是回忆漂流一样。我这边选了个外婆送的俄罗斯套娃，你那边呢？”

　　月岛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陈设极为简单，似乎没有什么东西符合班长的要求。毕竟他是一个断舍离做的很彻底的人，不用的东西绝不会留下，让他将带有自己回忆的旧物作为赠品相送他反而无从下手，或者说，在他这里根本就不存在这类物品。

　　“嗯，我看看吧……”月岛心想随便去街上买个小礼品也不会有人知道，旋即挂断了电话。于是本该悠哉的休息时间又多了件事——去采购“虚伪”的回忆。

　　月岛简单洗漱，套了件黑色运动服正要出门却迎面撞上跑步回来的黑尾。

　　“哟，早啊。”黑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说着自来熟地抬起手想要和月岛像寻常高中生一样击掌，月岛却一个侧身躲过，那一掌最后只能尴尬地悬停在半空中。真是个臭脾气的坏小孩，黑尾立刻在心里开启吐槽模式，但很奇怪的是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一抹别扭做作的微笑，像是为了不得罪谁一样。

　　“黑尾你跑的也太快了！”明光喘着粗气姗姗来迟。

　　昨天黑尾宿在月岛家，难得见面的好友约好了一起晨跑。说是晨跑，但青春期的男孩子难免较起劲，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了赛跑。而常年练习舞蹈，运动细胞发达的黑尾一骑绝尘，片刻便将明光甩出半条街。

　　明光为了追上黑尾岔了气，侧腹一直抽痛，半搂着肚子靠着门框，并没有注意自己弟弟和黑尾之间微妙的氛围，“萤要出去吗？正好……正好带黑尾一起去逛逛吧，我得赶一下课业，不然……不然又得留堂。”

　　月岛没吭声，只是将换下的室内鞋端正地搁在鞋架上，像是没听见哥哥的请求径直便要走出去。明光顿感不妙，赶忙凑到月岛身前，小声道：“拜托啦，不要在外人面前这样啊。好歹我也是哥哥哎！很丢脸的！”

　　明光倒是很少这样央求自己，月岛有些过意不去，轻嗯一声，明光便欢天喜地地将黑尾一脚踢了出去。

　　4.

　　黑尾插着裤兜，大约跟在月岛身后半步距离。“我说……”他用力摁了摁自己翘起的发梢，后悔没有早起几分钟将它们调理的更服帖一些，“好歹给鄙人介绍一下吧。”

　　月岛停下脚步，指了指自己头顶的拱门，上面嵌着的木牌上赫然写着“商业町”。黑尾笑了笑一伸手便轻易搭上月岛的肩膀，“哦，商业街，可以给我们舞蹈社的崽子们带些特产呢。”

　　月岛睨了眼黑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但黑尾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的这一步行动，几乎是同时迈开了脚步。几番下来，月岛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甩开黑尾这个粘人的家伙。黑尾的力量远在他之上，而且那一双猫一样的眼睛能洞悉他的一切小动作，并将其轻松化解。

　　“很重。”月岛服输似的抱怨起来。

　　“哎？”黑尾语调高高上扬，“是在和谁说话啊，完全听不见呢！”

　　“很重，黑尾前辈。”明白顺着对方的心意会使自己更轻松的月岛轻易就放弃了抵抗。

　　“乖小孩，乖小孩。”黑尾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侧身让出路来。

　　除非有明确的购物需求，否则月岛并不会特意外出购物，所以他并不明白自己的母亲看到每家店都要进去绕一圈是什么心理。但这条商业街他意外地熟悉，因为——“啊，阿月！”山口的声音传进了耳朵。

　　“真少见啊！你居然出门了！”山口围着米白色的围裙，头上扎着荷叶边的三角巾，站在自家经营的蛋糕店前，“正准备去给你送过去呢！”说完便将手里装在透明盒子中的草莓蛋糕递到了月岛手中。

　　“谢谢。”月岛捧着盒子，喃喃道谢。

　　“和我还这么客气呀。”山口噙着笑半靠在月岛身上，像平时嬉闹时一样。

　　纯粹的男子高中生友谊在黑尾看来却格外扎眼，“哦呀！草莓蛋糕！”他使坏地将月岛手里的盒子拎起，“看不出来月岛君的喜好居然是甜食呢。”

　　“不是哦，阿月只是喜欢吃草莓蛋糕。”山口才注意到这个头发乱糟糟，但长相意外不错的家伙。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家伙虽然眉眼弯起，却让他感到有一丝寒意从脖颈爬上来。

　　阿月，黑尾眉梢上挑，总觉得这个称呼过于亲昵了些。就在他这么一个闪神的功夫，月岛便轻易将装着草莓蛋糕的盒子夺回自己手中，只留给黑尾一个背影：“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可不是个好习惯，黑尾前辈。”

　　黑尾不置可否，笑着跟上了月岛的脚步。

　　透过塑料隔板可以看见饱满的草莓安稳地嵌在蓬松的奶油上，月岛顿感安心，不自觉勾出一抹浅笑。黑尾恰好捕捉到了这个瞬间，毫不夸张地说正中靶心。那一瞬，黑尾知道，他已经被这个叫月岛萤的小鬼吃死了。

　　5.

　　这条商业街最深处有一家中古杂货铺，售卖有些年头的旧式物件。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矮胖老头，总是默不作声地坐在店门口，笑吟吟地打量着每个路过的人。

　　“啊啦，月岛君，好久不见。”店长看见月岛眯起的双眼终于微微睁开，“长高不少呢。”他依稀记得上次看见这位白皙高挑少年的时候他还是国中，跟在街口山口家的小孩身后，摆着一副漠然的表情，只是——“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怎么没和山口君一起？”

　　“他在自家店里帮忙，我自己带哥哥的朋友过来买点东西。”总不能说是背着学校同学自己过来造假吧，为了掩饰脸上的窘迫，月岛快速转移起话题，“请问店长这边有没有什么小礼品推荐。”

　　“不知道送给谁呢？”倒是难得见到这般主动的月岛，店长站起身，指了指身后五排满满当当的货架，得意地说：“我保准能给你挑出称心的来。”

　　送给谁？月岛一下子犯了难。说送给山口，不出半日一定会穿帮，说送给哥哥，谁会信啊……但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到别人。

　　“是送给我呢。”黑尾虽然不知道月岛到底要买小礼物做什么，但看着他略显为难的表情，总是不能袖手旁观。“因为鄙人很喜欢中古的物件，但是东京这种店很少，所以月岛说带我过来挑一件当做纪念品。”

　　“这样啊。”店长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我就说你的口音怎么不一样呢。”说完店长就要领着黑尾往里走，“既然是送给你的，你自己来挑吧。”

　　贸然顶替月岛送礼对象的黑尾并不知道月岛的择物标准，回身想通过眼神征询月岛的意见，却见月岛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甚至捻起小勺子淡定地吃起了蛋糕。

　　“你不过来一起？”黑尾张大嘴巴作出口型。

　　“随你喜欢。”月岛十分自然地将这个本该是自己的差事推得一干二净。

　　随我喜欢，好像是真的送给我一样，黑尾笑起来，指腹轻轻将沾在月岛唇角的一点奶油拭去，再当着他的面把那片纯白放入口中。

　　太甜了，黑尾发誓，他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发酵的甜蜜素就像是一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一如眼前的蓦地睁大双眼的月岛，让他呼吸困难，差点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