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头邪神不会梦见独角兽月亮》花间萌狐

19、第四缕月光-异食

　　一条又一条地红帘顺直地吊着，犹如张张幕布，映播无声的皮影戏。
　　戏中没有鲜血飞溅，肢体分离，空气中的腥味却在诉说这是绝对的惨剧。

　　观众仅简和一人。
　　他看到有液体从帘布与地面的间隙中淌出，将食堂本就黏腻的地砖染上新的一种脏污。

　　如今的情况下，他根本没法识别清楚用餐的食客都是些什么东西，贸然挑开红布条说不定会招致更坏的结果。
　　要救食堂里尚存的活人，只能……

　　简和思考着，头又开始发胀。
　　这次的感觉比从前任何一回都要来得激越，不是眩晕，也不是恶心。

　　是——
　　渴血。

　　他的本能叫嚣着，想加入黑影们，与之一并狂欢。
　　啃噬肉与骨，回归原始，被新鲜的同类的生命包裹住。

　　他的心脏加速挣扎，泵起更多滚热的血液涌入大脑。

　　然而，充足的氧气起不到令他清醒的作用，他头颅里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颤跳。

　　简和的脚像是有了自主意识。
　　一步接着一步，往打饭的窗口走去。

　　但他的理智尚在，勉强压制住狂躁的心跳，定神观察起状况。

　　许是他来得晚了，窗口排队的学生只有寥寥几个。
　　学生们的脸色在帘布透出的幽微光线下，显得和纸扎人似的，清一色的死白，且嘴角全都麻木倒挂。

　　旁边的白墙上贴着巨大鲜红的标语。
　　【食不言，肉不易，同类可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食堂今日免费提供餐饮，请在窗前的篮子里抽一个幸运数字，领取你的专属美味。

　　打菜窗口前延伸出的桌台上，的确摆放着一排塑料篮框，里头装着零星的号码牌。
　　应该是被之前用餐的学生拿走的差不多了。

　　简和见前面的学生，有的将号码牌递进窗口后，里面便伸出两只苍白的手，捧出一张不锈钢的方形餐盘。
　　餐盘中无半颗饭粒，自然也没有菜，有的只是一把刀叉或勺筷。

　　端起空餐盘的学生的嘴角立即上扬，满意离去。

　　也有学生将号码牌递进去后，半响无反应，面色登时惶恐不安，明显不愿两手空空地走，可脚却不听使唤地迈向餐桌。

　　轮到简和时，他是最后一个，静立在窗口，不发一言，也不动作。

　　“同学，你怎么不点餐？”漆黑窗口中传出幽幽的声音。

　　简和没有回答，从兜里掏出驱邪的粉包捏在手中。

　　许是见他半天不言语，一只手从窗口伸出，直接索要道：“同学，你的号码牌呢？”

　　简和抓准机会，直接扣住了从里面伸出来的僵白鬼手。
　　接着，他反手将驱邪粉拍撒在上面。

　　顿时冒起青烟。
　　好似打菜的窗口终于有了食物蒸腾的热气。

　　“啊——”
　　高亢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寂静诡异的空间。

　　帘布遮掩下的食客们无视这声惨叫，依旧忘我地动作着，餐桌上的“食物”却有了反应，开始挣扎起来。
　　有的黑影甚至扭作了一团，“食物”与“食客”的位置反转。

　　【同学，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简和脑中出现一句不满地警告声，但他依旧完好无损。

　　毕竟出声吵闹的又不是他本人，他没有违反食堂明面上的任何一条规则。
　　谁说不可以攻击食堂员工？

　　浸泡在阴暗腥重的血味中，头昏欲狂的同时，简和感到自己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强大。
　　他有种自信，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击碎面前钢筋水泥制成的墙壁。

　　被他捉住的鬼手抽搐痉挛，疯狂想要甩脱他，简和根本不给其逃离的机会。

　　挣扎片刻无用，隐在黑暗窗口内的鬼员工终于绝望讨饶，“放开我吧，我直接给你餐盘，不用号码牌，随便挑哪桌！”

　　简和不言，不松手。

　　见他没反应，鬼员工赶紧补充道：“点菜的时候不算用餐，可以说话。同学，你快说吧，要选哪桌的食物？”

　　简和终于开口，“菜色太低级，给我上太岁汤。”

　　“太岁……汤？”闻言，鬼员工的声音卡壳了似的，迟疑道：“你怎么知道食堂有太岁汤？”

　　简和再次缄默。

　　鬼员工疼得发抖，哆嗦着说：“可太岁汤是专供给贵宾的。”

　　简和平声道：“人不分高低贵贱，你们是做生意的，食客提出合理需求，为什么要拒绝？”

　　被人反复纠缠，鬼员工也暴躁起来，声音中透出无奈和恼火，“这个我也决定不了，要老板才能拍板卖给你啊！我就是个臭打工的！死了都不得安生，我容易嘛我？”

　　简和单手摸出魔杖，默念加持净化的咒文，月桂木顶端的白水晶亮起盈盈微光。
　　他以杖端指向黑暗的窗口，印出里头一张僵白肥胖的男脸，“那就让你们老板出来见我。”

　　鬼员工本能地感受到了这细弱光芒带来的强烈威胁。
　　若是碰到的话，说不准会疼得死去活来，他可不想在死后还为了工作牺牲这么大！
　　他连声道：“好好好，你先别激动，从后厨的门进来，我这就通知老板。”

　　得了合理进入后厨的许可，简和终于松开手，循着先前的记忆，走向那道曾飘散出诱人香气的门扉。

　　他发现后厨的空间布置与他先前从缝隙里看过的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在于，那口蒸腾着热雾的大锅不见了踪影。

　　简和穿过刀具和食材混在一起的杂物堆，站在原本摆放大锅的位置前静静等待。

　　不多时，刚才被简和揪住的鬼员工摇晃着身子到来，身后还站着另外几个黑影，有高有矮，胖瘦不一。
　　在黑暗中，简和借着水晶的微光以及超绝的夜视力，看清这些鬼物的模样同食堂先前打菜的员工长相无差，只是表情比生前显得更为僵冷。

　　许是有了“同事”撑腰，鬼员工的声音比刚才硬气许多，“我们老板说他没时间。”
　　一排鬼眼在暗处幽幽地盯着简和，目光阴冷，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

　　“没时间？”简和垂眸，手持木杖，口念咒语，晃圈点了一下面前的空气。

　　在众鬼震惊的目光中，浓稠的黑暗被光芒震开，如水波般泛起阵阵涟漪。
　　几秒后，虚境幻影散去，烧着滚沸肉汤的大锅现形。

　　这学生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能破坏老板设下的迷境？

　　简和盯着突然出现的大锅，顿了几秒后，指着锅内道：“他不来，我就毁了这汤。”

　　此言一出，不等员工开口，从鬼影们的身后便传出了声音，“都傻愣着干什么！还不欢迎贵宾？”

　　员工们自中分开，一个身型魁梧，肌肉饱满的中年男鬼走到前面。
　　他额阔面圆，两颊光泽红润，若非是站在一堆鬼物中间，浑身还散发着浓郁的死气，几乎和活人没两样。

　　男鬼顶着一张看上去至多三四十的脸，吐出苍老似百岁老人的沙哑嗓音，“有事来得晚了，招待不周，望您莫要怪罪。”

　　简和自然地说：“既然知道自己来得晚了，还不自罚一杯？”

　　众鬼皆愣，这学生看上去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深谙酒桌文化了？

　　男鬼笑得一团和气，“不是我不想喝，您看，这儿也没酒啊。”

　　简和从旁边的桌台顺过来一只碗，直接朝着锅里舀下去。
　　他举着那只还在滴汤的碗，对男鬼道：“那就以汤代酒。”

　　在简和将脏碗伸进锅里的时候，男鬼便心疼得不行，这可是最后一锅太岁汤！
　　从前他还有机会搞到别的食材，现在死了被困在这里，只剩下它。

　　自从成了邪物，他的脑海中便不断回响一个声音——
　　只有饮太岁汤，才能维持现在的体貌。

　　就算死了，他也不想浑身长满老年斑，绝对不行！

　　“不喝的话，那我就倒了。”说着，简和将碗倾斜。

　　眼看汤汁将要漫过沿边，男鬼慌不择路地冲上前，夺过碗来一饮而尽。
　　滚汤入腹，他发出满足的喟叹，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几分。

　　但很快，男鬼的脸色便难看起来，有东西在胃里头左突右跳，痛得他几乎站不稳。
　　该死，该死的东西！
　　汤里有毒！

　　他顾不得假皮伪装，眼珠暴凸，对简和怒目而视，“你在太岁汤里放了什么！”

　　简和冷漠地看着男鬼，他什么都没放。
　　那锅汤，是它自己现形的。

　　一开始他念的并非除幻咒，而是召唤怨灵的咒语。

　　这咒语能使一个区域内怨执最强的邪物立时聚形，出现在施法者面前。
　　他本来是打算强行将承包商召唤出来对付。

　　谁知……唤出了原本隐形的汤锅。
　　于是他便改了主意。

　　捧着翻江倒海的肚腹，男鬼心头大恨。

　　他的死，就是因为有个贱女人，在他们食堂员工聚餐的时候，来帮忙做菜，假意好心，结果往排骨汤里下了致命的东西。
　　明明是通过他的介绍，那女人才攀上了高枝用上了名牌。
　　不感谢他就算了，心肠竟如此狠毒！

　　没想到成了鬼，还有人敢算计他！

　　男鬼的肌肤迅速干枯贴骨，伸出鸡爪似的手试图抓住面前的人类。

　　简和轻巧后闪，引诱恶鬼一只手甩进了大锅里，烫得恶鬼发出惨嚎。

　　“我要杀了你！”男鬼狂吼，欲要再扑，却发现——
　　他的食指被锅底某物牢牢抓住，任他再怎么用力，依然无法将手从滚沸的汤中取出。

　　肠胃的剧痛越发强烈，像是有东西要撕开他的皮囊钻出来，万般焦急与怒意中，男鬼急着复仇，再顾不得什么太岁汤。
　　他狠狠一扬，掀翻大锅，汤汁与里头的底料全都倒了出来。

　　一只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食指，底下，连着半具红肿的婴尸。

　　男鬼大骇。
　　煮汤之前，他不是早就处理切碎了吗？

　　半脸的婴儿睁开眼，黑瞳中倒映出承包商爬满皱纹的扭曲面孔。

　　下一瞬，男鬼不受控制地开始干呕，吐出一只沾满血液的小手。
　　这手越过喉舌，从口中钻出，抓挠向他的脸。

　　被扣住眼睛，男鬼又痛又呼不出声，喉咙眼和舌头都被堵住，踉踉跄跄地后退。

　　一排鬼员工眼见此景，早就惊呆，他们全都对男鬼避之不及，任由自己的老板摔在地上。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无牙的鬼婴内外夹击，像寄生的幼虫般，一点点吸吮宿主血肉。
　　没过多久，地上只剩一张老人皮。
　　以及一个完整的，胖嘟嘟的婴儿。

　　晃了晃脑袋，鬼婴朝简和咿呀一笑，满脸天真。
　　原本空洞洞的嘴中此刻长满了一颗挨着一颗的，沾血的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