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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一.花与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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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寸山在大理王府的地界上死了。这头,大理王府疑心麾下江湖势力反叛;那头,为大理王府所用的江湖势力疑心大理王府事败,正要撇清自己与江湖势力的关系,清剪羽翼。加之恒先生与殊无妄的有意运作,大理王府与南疆诸多门派之间开始了无休无止的相互猜忌与倾轧,事情逐渐越闹越大,最终将整个南疆拖进了飘摇的血雨之中。
直到次年正月。
大庆十三年,殊无妄久驻南疆的第二年。这一年开年的正月底,有一条大鱼,从南疆游了出去。这一条大鱼,是南疆玉家家主。南疆如今的格局,起源就是南疆玉家手中的前朝玉矿。
前朝玉矿,是在大理王府浮出水面之前就引动公子盟惊云弓的大鱼。
所以,玉家家主忽然现身,瞬间将南疆的一切矛头引了出去。几乎将南疆掀翻的血雨,冲着玉家家主一人兜头罩下。
饶是公子盟盟主上官澜亲至,也没能将玉家家主带出这一场血雨,连上官澜本人,都被这一场血雨牵连得重伤,险险不治。
于是,为了这一场血雨,公子盟盟主上官澜亲至南疆,于璧山落脚。
扶灵山收到消息时,几乎吹翻南疆的这一场腥风血雨,已经叫上官澜压得连风声都不敢漏一丝儿了。解了封山之禁,外头的消息也跟着纷至沓来,哪怕已是事后的消息,也看得月月心惊肉跳,连连道:“幸亏幸亏,幸亏师父决断,封山闭关,不然扶灵山肯定熬不过这一遭。公子盟盟主亲至,不知道南疆又要起什么风浪。”
花篱轻而深地吸了口气,道:“不会了,就算有风浪,也不在江湖了。”封山大半年,如今,连最深重的左肩上的贯穿伤也已好了,只是一旦逢雨或大雾,肩骨缝里便渗出丝丝缕缕的疼来。这一处伤,终究如他所想,会随他一生。
月月没有听懂花篱的话,问道:“为什么?”
花篱又忍不住探手去摸枕下压的墨翠簪子,靠它沁出的凉意来压自己杂乱的思绪,封山的这大半年,很多个日夜,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公子盟盟主来南疆,本就是为了歇止风浪的。他在这里,南疆武林就掀不起风浪。但他来了,大理王府就坐不住了。所以,将来的风浪,只在大理王府和公子盟之间。”
这一回,月月听懂了,只是她不敢相信,犹疑了片刻后,方才问道:“公子盟,这样厉害?”厉害到,能凭一己之力,压制几乎将整个南疆武林制在手中的大理王府?
花篱漫不经心地道:“是,公子盟,就是这样厉害。它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江湖门派,而是大奕皇帝插在江湖上的一把刀,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月月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不太清楚公子盟这一把刀到底会如何运作,所以并不明白公子盟的可怕之处,但师父说得这样庄重,大抵也是可信的。
花篱又说:“给璧山去信,邀公子盟盟主来扶灵山一叙。”
“啊?”月月的樱桃小嘴张得大到能塞鸡蛋,“为,为什么呀?咱……咱们握在璧山手里的把柄那么多……请,请他来干什么?”
花篱一乐,道:“正是因为把柄多,才要请他来。”
公子盟盟主上官澜到时,已是一个月之后。花篱坐在大轿里,隔着纱帘看上官澜。传说中的公子盟盟主,果然是天下无双的人物,有顶顶清俊的样貌、独步天下的心法、坦荡开阔的胸怀……上官澜不提旧事,只谈合作,心下毫无此前花篱暗算殊无妄的芥蒂。
态度干脆到花篱根本拿不准究竟是殊无妄将此前扶灵山对璧山的暗算瞒下了,还是上官澜一直知道,只是不介怀。
花篱按照习惯治宴,上官澜身上带伤,饮酒不便,他也不好强求,但上官澜在宴上言笑晏晏的模样,却叫花篱想起了一件事。
殊无妄第一次见他时,曾对自己笑了一笑,说:“你像一个人。”
他当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如今,见了上官澜,他才明白,殊无妄是从自己当时的神情里看见了一星上官澜饮酒时的情态,所以,才会破天荒地对自己一笑,所以,才会饮下自己推过去的那一盏酒。
只是因为,他有幸,在那时候,有一点点,像上官澜……
难怪殊无妄纵容他胡闹却从不肯正眼看他……不过也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上官澜只在扶灵山盘桓了两日,便匆匆起行。花篱知道他们尚且不能全然信任自己,也并不强留。何况,肩上的伤又总在疼,疼得他神思倦怠,再顾不得其他。
上官澜走后,南疆成了一潭死水。但是花篱知道,只要大理王府不倒,这一潭死水,早晚会有沸腾的那一天。
只等了三个月,这一潭死水,沸了。
花篱等来了殊无妄的亲笔信。信和当初收到的璧山宴请柬很像。花笺纸,折三折,封一枚蜡印。这一回,花篱没有怜惜封蜡,直接将信打开了。
信上写着“大理城西见远街旧水巷南四院”十三个字,最后压盖着一枚同封蜡印记形状一般无二的红色印鉴。
花篱看着信上,心已经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这十三个字,眸中闪出奇异的光来,像是要大笑又像是要大哭,他激动得甚至手都开始轻微地发抖。
他知道,公子盟已打算对大理王府实施清缴。这最后一步,务必一击即中,万无一失!这样的当口,殊无妄给他寄信要他去大理,便是弃尽前嫌,邀他共同谋事。饶是他对璧山的计划毫不知情,只为殊无妄的这一份信任,他也必然要全力以赴。
十日后,他到了大理城西见远街旧水巷南四院。带着扶灵山的十数位弟子,带着他觉得或许用得上的各种蛊、毒、药……
这院中,住着他在璧山见过的叶无枚,住着他在上官澜身边见过的玉爵爷。还有一位,他从未见过,经人引荐才知,那人是名震天下的逍遥剑杨千秋。能聚起如此英豪的公子盟,刀锋所指,如何能不所向披靡?
其实,此间还应住着殊无妄,但自从他来,殊无妄从来没有露过面。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得到的答案是,殊无妄在这院里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在改一张弩。
花篱没来由地想起他在璧山上,与殊无妄形影不离的那几日。想必,殊无妄在这院落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里,改弩、试机括,身旁会有一个红泥炉,炉中烧着炭或木柴,炉上架着壶,壶里煎着茶……对了,殊无妄,究竟喜欢喝什么茶来着?那几日,殊无妄的壶里煎的,一直是参茶,而那参茶,是给他煎的,殊无妄从来不喝。
花篱想着这些事情,等他回过神来,他的人,已经站在了这院中最深处的房屋门口。这一路来,竟然没有人拦他。花篱忽然觉得十分惶然,此时,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殊无妄。殊无妄被他欺骗过、利用过、杀过也救过;他也被殊无妄杀过、救过,也确确实实被殊无妄惊艳过,以至于直到今日,他心头还有殊无妄留下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他之于殊无妄,又算什么呢……他只是有幸有过那么一个与上官澜相似的时刻,才得了殊无妄的一点耐性与纵容。如今,他已见过上官澜,知道殊无妄真正想要的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又如何敢再进一步?所以,他只能停在殊无妄门前,不能再进一步。
殊无妄知道花篱来了,不仅知道,甚至在花篱踏进这院子的一瞬间就停下了正在调试机括的手,侧耳认认真真地数着花篱的脚步声,暗自猜测他几步之后就会敲响这一扇门。
但,没有,花篱只是站在了自己门前三尺,再没有更进一步,更别提敲门。殊无妄盯着映在门上的身影,在等。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像全神贯注等待猎物靠近的虎豹会放轻呼吸放缓心跳,消除自己的存在感打消猎物对此处埋伏的顾虑一样。
花篱也在等,他知道以殊无妄的耳力与观察力,定然知道自己来了,但殊无妄不理他。一个声音,一个动作,什么都行……但是,什么都没有。
无声无息的沉默将片刻光阴拉得好长好长。花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难熬的光阴。他默不作声地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数到一百,数到一百,殊无妄再不理他,就走。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沉默将心跳声衬托地越发鲜明,一下一下地在耳边轰鸣。
数到第一百下时,花篱合起眼,他咽不下冲到喉头的酸涩,也已忍不下牙根处由于咬得太紧太死而泛起的隐约的疼,但他一点也不想让殊无妄听见自己的动静,于是,在数到第一百的瞬间,他立即回身离开,他为了逃离这一片无声无息令他窒息的沉默,甚至用上了轻功身法……
也就在这一瞬,他的身后传来的轻却鲜明的“夺”的一声。花篱身形倏然凝滞,他在原处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回头去看。
一支小箭,钉在了门上,透出门板的箭尖正闪着幽微的寒光。若他还站在门前,那一支小箭的箭尖,直指他左肩的箭伤……这一箭分明只是钉在了门板上,但花篱却觉得左肩伤处疼得像被再次穿透了一样,和那天被殊无妄刚刚射中时一样疼。但他不愿在殊无妄能察觉的地方示弱,于是他更快地施展身法,离开了这最深的内院。
门内,殊无妄将扣在机簧上的右手食指挪了开来,慢慢放松了右手。在察觉花篱后撤的那一瞬间,他陡得被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攫住,接着,他的手在他的脑子之前扣动机簧射出了这一箭。
直到这一箭射出去,不可挽回地钉入了门板之后,殊无妄才意识到,这一股令他失控的愤怒与上一次看见花篱中箭奔逃时的愤怒一模一样,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在干什么。
殊无妄在原处静静坐了一阵之后,才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攥住了钉在门板上的箭。
但他心里清楚,他真正想要攥住的,是盘踞在心头的那只刺猬,是花篱。
他骨子里就生着虎豹豺狼一般的暴戾和血性,他这个人,就像他的弓箭一样,箭尖所指,发无不中。所以,当他心底升起想要抓住的欲念,却又无法面对抓不住的惶恐时,他的本能会告诉他——抓不住,就射下来!
第二次,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射中了,但还是抓不住!
殊无妄猛地发力,将钉在门板上的箭拔了下来。一缕光飒然从箭孔中透入,正中殊无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