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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一.花与鹤 ...

  •   殊无妄回到璧山的那天,山上起了雾。

      那雾又浓又厚,像一团从天上掉下来的雨云,不由分说地将璧山裹进去,徐徐沾湿打透。殊无妄尚且在京城清爽怡人的秋气里没有出来,转头就被拖进了南疆湿闷的雾里被浸了个彻底。所以,他刚到璧山的前两日,心情奇差。

      叶无枚在吊脚楼的回廊下、殊无妄的房间门口,摆了一张摇椅,坐在尚未散尽的晨雾里摇啊摇,竹椅便随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吱嘎吱嘎地响,他用这个节奏给自己打着拍子,哼唱起一首歌。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最后一句还没有唱完,叶无枚的摇椅就被殊无妄踹翻了。叶无枚“诶”了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在了地上。他本想爬起来,但看见殊无妄脸上那个隐隐约约的“滚”字之后,又立即改了主意,在原地舒舒服服地躺下了,甚至还将双手垫在脑后,曲起左腿,将右脚翘在了左膝上,就这么晃着脚,看着殊无妄,慢悠悠地说道: “无妄,好多人要来看你。你现在是南疆最香的饽饽了。”

      殊无妄面无表情地看着叶无枚,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散贴,九月初四,璧山开宴。”

      这一天,是八月初四,距离九月初四,正好一个月。

      南疆地形复杂,势力门派多如牛毛,以致散帖子都散了足足十天。

      花篱是在八月初九这一天收到的帖子。是一张洒金的花笺纸,纸的质地很硬,折了三折,企口处的封蜡上印着一个花押,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如一鹤临水将飞,又仿佛是个草书的“妄”字。花篱拿着这张帖子,看着这个花押,久久不动。

      星月俩丫头一左一右地挨着花篱,等他撕开这花押。见花篱久久不动,月月忽然福至心灵,问道: “师父,要不,我点灯来,将这封蜡烧软一些,将这花押完整地取下来?”

      花篱回神,将帖子放下,道: “不用,这璧山宴,扶灵山不赴。”

      星星登时急了,抓着花篱的胳臂拼命摇晃起来,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地道: “师父,好师父~你不想去,就让我和师姐去吧!璧山宴上,肯定有很多江湖同道,让我去见见世面嘛师父!”

      月月虽然表现得十分冷静,但也在拼命开动小脑瓜想要说服花篱让她和星星去赴宴,她搜肠刮肚了好一阵,才道: “师父……我觉得,最好还是去一下。公子盟势力庞大,来势汹汹,我们扶灵山虽然不是大派,但在南疆也算翘楚,避而不见,不好的吧?”她一面说,一面细细打量花篱的神色,见他仍不为所动,只得再接再厉继续道, “何况,扶灵山和大理王府走得太近,璧山此来,显然就是为了大理王府,若扶灵山避而不见,便是将把柄送到了他们手上,也不好交代……”说到此处,她已逐渐说不下去,因为扶灵山送到璧山上的把柄,已经很多了……

      听到此节,花篱也乐了,道: “你们这么想去?”

      星月两个丫头把头点得小鸡啄米也似。

      花篱哼笑了一声,轻声道: “那就去吧……”想必殊无妄也不会与你们两个小屁孩计较。

      星月俩丫头拿着请帖冲出了花篱的小竹楼,激动地在楼下手拉着手乱蹦。

      终于!有机会上璧山!看一眼传说中的惊云弓了!

      星月俩丫头在扶灵山上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后,便拾掇好行囊揣着那请帖下山上路,临走之前,月月还特意将信笺上的封蜡烧了烧完整地取下,交给了花篱。

      那请帖写得简单,只“九月初四璧山开宴”八个字,末尾压盖了一个同封蜡上图案形状一样的红色印鉴。

      星月二人一人骑一匹青驴,怀着激动的心情溜溜哒哒地上了路。

      她们行得慢,到璧山时,已是九月初二,距离开宴,仅剩两日。来赴宴的人已到了七七八八,硬是将本没什么人气的璧山闹得人声鼎沸。

      星月二人被收走了请帖,安排进了璧山大寨外围的客楼。

      两个丫头欢欢喜喜地被安排着洗澡吃饭,还被带着在寨子外围绕了好大一圈,见了很多人、很多事,等二人欢喜地挨在一起睡在榻上时,天都已经黑透了,但外面还是灯火通明,还有宴席没有散。

      星月俩丫头散着乌黑的头发,趴在枕头上听外头的声音,各自绕着自己的头发玩儿,她们见过了璧山寨,见过了在寨中载歌载舞酩酊大醉的人,对建起寨子的惊云弓的好奇,添了一层又一层。

      九月初四这一天清早,她们是被鼓声叫醒的。

      那鼓声伴随着喝声啸声,激越又畅快,听得人心潮澎湃。两个丫头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已经不由自主地快速起身,将自己收拾齐整,去寻鼓声的来处。

      鼓声从后山竹林中来,她们一进竹林就知道,璧山宴开了。

      竹林中,搭起了一排一排的竹架,那竹架借着原本就生长着的竹子,连着新打的竹桩搭起来,搭了两层,每一层上都排布着竹匾,竹匾里垫了一层芭蕉叶,芭蕉叶上堆着整扇的猪羊牛鹿、整只的鸡鸭兔……被烤、炸、卤、煮得喷香,混着林间的风送到人的鼻子里,闻得人食指大动。半人高的酒坛摞得层层叠叠,小山一般。蒲团案席星罗一般散落在竹林间。

      鼓也支在林间,整整三十六个方圆五尺的牛皮大鼓,三十六个精壮结实的男人,打着赤膊奋力用自己的手、臂、肘、甚至肩胸来击鼓,他们的身体在鼓声里舞动,汗水在鼓声里挥洒,他们击出的鼓声沉闷有力,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头,引得人的心也随着鼓点跳动。

      此刻,星星月月的心,就在随着鼓点跳动,跳动得她二人面红耳赤。她们从来没有这样的宴席,他们没有想到,这璧山宴,竟然是这样幕天席地、粗野、散漫、自由自在的宴席。

      几乎所有人都被鼓声吸引来到了这里,已经有人随着鼓声扬剑起舞引众人山呼喝彩。可惜俩丫头见识不足,不然她们就会认出,那将剑舞成一团飒飒白光,用剑气裹挟竹叶让它们随自己上下翻飞的剑客,是有南疆剑魁之称的“淩霜剑沈厌夺”。

      璧山宴甫一开,便将气氛推到了顶峰。

      星星月月手牵着手,看向彼此,感受着彼此火热的手心里的血管在砰砰狂跳。她们在看向彼此的瞬间才发现,她们明明只是刚刚来到这里,却已出了一身热汗。

      星星在鼓声和山呼一般的喝彩声里铆足了劲儿对月月喊道: “如果师父知道璧山宴是这样的宴席,他一定会来的!”

      鼓息,剑歇,三十六位鼓手扬声喊道: “璧山开宴!”他们都是内息悠长的武者,这揉进了悠长气劲的喊声,在山间回荡了数遍才歇。

      此声歇后,赴宴的众人纷纷喝彩。

      沈厌夺剑舞尽兴,乘风而起,取了酒坛堆成的小山山尖儿上的那一坛酒,自顾自飞身入席,抱着酒坛跌坐在蒲团中,扬声道: “殊无妄!这一坛醉溪山,便归我一人可好?”

      “无妄不饮酒。”这句话从林外传来,说话的人说到“不”字时,他已经出现在了沈厌夺身边,伸长手臂勾住了他的肩膀,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但是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了。他伸手按住了那酒坛,继续道, “所以,他对这些酒半点想法也没有!但你至少得分我一半!”

      忽然有人笑了一声,这笑声很沉,随之而来的声音也沉,尾音散在风里,带着一股子懒劲儿, “随你。”众人循着声音去看,只见林间极偏的一席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人,他不看酒肉,也不看众人,只守面前的小炉,炉上正煎茶。

      月月看着那个煎茶的人,几乎瞬间确定那就是惊云弓。她轻声回答了片刻前星星对她说的那一句话: “师父就算知道璧山宴是这样也不会来的,因为他在这里。”

      星星明白月月口中的“他”是谁,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此时,叶无枚高声笑道: “那这唯一一坛五十年陈的醉溪山,就归咱俩啦!”

      人群中蓦地响起一片抽气声,醉溪山乃传世名酒本就罕见,五十年陈的,更是凤毛麟角,在好酒之人眼中,这一坛酒,已是价值连城,千金不换!

      众人早已按捺不住,立刀堂堂主迟不封更是大声喝道: “五十年陈醉溪山!?不行,这等难得的好酒!也得分我!”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沈厌夺和叶无枚扑去。他这一扑,登时带动了其他人。

      璧山宴再度热闹起来。众人分肉分酒,酣饮畅谈。

      三十六面牛皮鼓上出现了三十六个身轻如燕的姑娘,她们身披红纱与璎珞在鼓面上跳舞。她们手腕、脚踝、腰际、头发上连缀着银铃,在她们的舞动间,银铃脆响也成韵律。

      星星月月也被席间酣畅氛围感染,高高兴兴地和其他门派的女孩子们一起分食兔肉与鹿肉,手拉着手围着牛皮鼓和鼓面上的姑娘一起跳舞,还喝了一点宴上特意为女孩子准备的甜酒。

      她们已喝得微醺,但她们仍没有离开,只撑着下巴在蒲团上坐着,她们感觉自己看东西还是很清晰,感觉自己的意识还非常清醒,但是整个人都变懒变软了,好像成了一滩水,周围嘈杂的声音传进耳朵里的时候也变得有些朦胧,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星星不自觉地看向了惊云弓殊无妄,他仍留在席间,他的人还在这里煮茶,但星星一看就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来赴宴。这时,星星忽然想起来,自己来璧山,是为了好好看一看殊无妄。于是,她站起身,向殊无妄走去。

      此时人多杂乱,月月怕师妹走失,也赶紧起身,拉住星星的手,问道: “你去做什么?”

      星星回答道: “去看惊云弓。”

      月月不自觉抬眼看向殊无妄所在的方向,正好看到殊无妄斜倚着凭几,姿态清闲地替自己斟了一盏热茶。她忽然也非常想仔细看看殊无妄的脸,于是便跟星星一起,一直走到了殊无妄案前,停在了距离殊无妄身前五尺处。

      殊无妄攒着茶盏,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丫头。

      星月二人看清了殊无妄的脸,接着,看清了殊无妄平和、冷静、波澜不惊的眼睛。旋即,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男人,像嶙峋的山,藏凶的虎,有刀凿斧砍也不能摧折的傲骨。她们呆呆地看着殊无妄,甚至已经有点理解师父对这个人的……感情,这个人,确实很有令师父心折难忘的本钱。

      殊无妄被定定盯了片刻之后才想起,这俩丫头是扶灵山山主花篱的亲传弟子。想起花篱,殊无妄不由轻而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花篱……像盘踞在他心头的一个小刺猬,平日里顺着刺,安安静静地呆着,不痛不痒,但一旦被他想起,这刺猬就抖擞起精神,一根接一根地支棱起浑身软刺,在心里横冲直撞,说疼也不多疼,只是搅扰得他不得安宁。

      殊无妄仍旧在等。他想,以花篱的城府与为人,不会无缘无故让这俩丫头出现在自己面前。思忖到这一层,殊无妄没来由地有些不快,这一次,花篱又要他配合什么?要他配合也就罢了,竟连亲自来一趟都不肯?

      星月二人敏锐地感觉到一股近乎骇人的冷峻气息逼到,像冰凉的剑尖触在了额头,剑上虽无杀意,但锋利的冷意已足以将她们从醺醺然的混沌里拽出来,令她们瞬间清醒。

      月月清醒之后,立即意识到了她们眼下行事之荒唐。她被这一股骇人的冷峻逼出了急智,慌忙行礼,道: “扶灵山弟子月月星星,奉山主令,来贺殊先生立山开寨。”

      星星反应也快,赶紧跟着行礼,并且摸出了师父为了治自己的伤理出的那一份药方。当时她觉得这方子妙用无穷,值得钻研,特意誊抄了一份。如今便用上了。她奉着药方,找补道: “特呈扶灵山独门药方献与殊先生。”

      殊无妄一怔,抬手在身前案上一叩,示意星星将药方放下。

      碰到额前的剑尖撤去,星星松了一口气,向前两步将药方搁下之后又迅速撤回到月月身旁。月月趁机拜别告辞,拉着星星转头就走。

      二人闷头退出去好几丈,又退回到载歌载舞的众女之间后,才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上已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月月扯着星星问道: “你方才献的方子,是什么方子你就敢献?!”

      星星抹了一把额头,道:“师父给自己治伤理的那方子,我看着是个调理经脉内腑的好方子。”

      月月一怔,但此刻已计较不得什么了,只好道: “行吧,横竖那方子也出不了大错。回去之后可别让师父知道!”

      星星把头点得小鸡琢米也是,连连道: “明白明白。”

      璧山宴热热闹闹地办了一整天,直到星垂平野时才散。星星月月玩了一天,带着一点兴尽之后的疲倦并肩躺在榻上抻胳臂抻腿。

      星星忽然说道: “殊先生的模样,你看清了吧?我,我后来没敢细看。”

      月月道: “是师父会喜欢的刚俊样貌。”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殊无妄斜飞入鬓的浓黑长眉和微突的眉骨,眉下上挑的眼尾和凛冽的眸光, “尤其眉眼,好看得紧。”

      翌日清早,星月俩丫头临行前特意去后山竹林看了一眼,林间,昨日璧山宴的痕迹竟半点也没有留下,莫名叫人觉得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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