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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一.花与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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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无妄一向讨厌南下,越往南,他就越暴躁。
眼下,他身处大奕疆域的最南端,所以,他现在暴躁得无以复加。
殊无妄垂眼瞧着面前的澜沧江,满身杀气。这一路,他折了两张弓,两张!全是因为受潮!
“客官,若要过江,等明天吧!”
殊无妄抬眼,看见不远处冲他喊话,正拽着缆绳绑船的艄公,答:“不过江。”
天色渐晚,风雨将至,不是过江的时候。
殊无妄才在吊脚楼内坐定,外头就飘起了一阵山雨。细密的雨珠随着风自门窗间扑进楼内,吊脚楼内的其他酒客早已习惯这细雨扑打,独独殊无妄,盯着门外细雨,恨不得把老天盯出个窟窿。于是,花篱携着一身竹与雨的气味踏入这吊脚楼内时,便被殊无妄盯出了一个窟窿。
花篱迎着这一道目光,怔了一瞬。这一瞬,他甚至在脑中罗列了一遍不来杀他不罢休的仇家。确定眼前这人不在其中之后,花篱便笑了。他生得一副清俊姣柔的相貌,笑时双眼会弯成月牙,他一向知道自己笑起来柔和,所以,他也一向喜欢笑。他带着笑,于这人对面落座,问:“你……怎么不喝酒?”
这个问题,殊无妄被问了无数遍,但还是第一次,需要他斟酌一下。他掠了眼对面没骨头也似的男人,一板一眼地答:“酒量差。”
花篱先睁圆了眼看他,又噗嗤一乐,“我不信。”
殊无妄意识到眼前这人的难缠,再不接茬,只默默看他。
敛去杀意之后的眸光,沉凝而冷峻。花篱沐浴在这眸光中,心头突地一跳,这才发现,眼前这人,恰好是他早些年羡慕过的刚峻样貌。花篱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喊来跑堂,要了一坛百日红,斟了一碗,推到殊无妄跟前,道:“不喝怎么知道你酒量差。”
殊无妄垂首盯着面前的酒碗,忽得勾起唇角笑了,甚至带着这一星笑意,多看了花篱一眼。
原来这样冷峻的人,笑起来,竟也是好看的,花篱定定地盯了殊无妄一阵,问:“你笑什么?”
“你,像一个人。”话毕,殊无妄端起酒碗,将其中烈酒一饮而尽。
没有料到殊无妄竟当真饮下这一碗,花篱不禁微微睁圆了双眼,正要说什么,殊无妄却已撂下酒盏,起身走了。花篱目送殊无妄走出门,在他的身影被遮挡之后,又下意识在一片嘈杂中抓住他衣摆拂动、开阖门户的声响,又从这些响动中,猜出了他所在的房间。旋即,花篱笑了,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竟已对那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十分在意。
入夜,山雨未停。顺着门窗缝隙钻进来的,除了潮润的雨气,还有蚊蚋飞虫。殊无妄躺在蚊帐中,只觉耳边嗡鸣不止,身下的席,穿着的衣,身上的薄被都沾着一股黏腻的潮湿……这些,都扰得他心烦意乱,全无困意。
终于,殊无妄翻身坐起,抄起帐内挂的拂尘一阵乱扫,帐内角角落落都扫到之后,又在原处静坐细听了片刻。见确实没了细微嗡鸣,殊无妄终于松了口气,将拂尘挂回了原处。
偏生就是此刻,有人,敲了敲窗。若只是一敲,当没听见也就罢了,岂料那人敲了一敲之后,直接翻进了屋内。
殊无妄坐在帐内,看着翻窗而入的不速之客,皱起了眉头。
这位不速之客,不仅翻进了屋,还自顾自燃起了一盏灯,烛火跃然,照亮了他清秀的面孔,是花篱。他举着烛台行至床边,要伸手撩开蚊帐时,殊无妄终于开口:“何事?”倘若无事,便不要掀,才扫完蚊子。
花篱显然没有听懂殊无妄藏在两个字里的深意,不仅掀开了蚊帐,还将其挂在了床边的竹钩上,“来看看你醉了没有。”他一面说一面挨着殊无妄坐下,又将烛台递给殊无妄,示意他接下,“此处蛇虫百脚这么多,你一个汉人,来做什么?”
殊无妄接了烛台,却不接花篱的话。花篱也不恼,只自顾自从随身的绣囊里取了个铜夹子,夹了个不知何物压制而成的圆片放在灯上炙烤,不多时,一股奇异的香气四散开来,随着那一阵异香,屋内响起了极轻微的窸窸窣窣声。
一条尺把长的大蜈蚣从床下蜿蜒而出,殊无妄眼风追着那大蜈蚣,终于答了花篱的话,“做生意。”
“做生意?”花篱轻笑,他话音极轻,却仍带得烛火一摇,“多大的生意,能劳动你这样的人物?”
这人,知道他的身份?倘若如此,那便不能留。殊无妄抬眼,盯紧了花篱,灯火幽微,他双瞳隐在暗处,有杀机在其中涌动,“你呢?”你来此处,又是为了多大的生意?
这一句,花篱听懂了。甚至他自己都奇怪,自己竟能懂这话少得离谱的男人。于是,他带着温和的笑意,摸出一个铜匣,将烤透了的圆片放进去,搁在床头,又取过殊无妄手中烛台吹灭。
屋内瞬间一片漆黑。
殊无妄的手刀还没碰到花篱的后颈,花篱的嘴唇已经碰到了殊无妄的嘴唇。
就在殊无妄怔神的片刻,柔软的嘴唇已经从他的嘴唇辗转到了下颌。
殊无妄放下心来,原来只是要睡他,这样事情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