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令》梦海梦海

55、伍拾伍．斥候

　　两日后，苏停春携十二鹰回营。正在拔营前夕，营中上下整肃，风雨欲来。

　　琳山关军牙内，傅微介、林云渺、上官澜、玉凤澈分主次坐定，于三面将苏停春并十二鹰围住。

　　玉凤澈在上官澜身侧，隔着个小几也能察觉身侧的人正压着火，两日前听他说“各看造化”时，便知他是余怒未消，如今正主回来，更是火上浇油。玉凤澈思忖至此，险险要笑，好孬抿紧了嘴唇，憋住了。

　　傅微介道：“你们一行，不告而走，是为逃营，军籍已落入犯籍，再不能改。如今却又回来，可有话说？”

　　苏停春道：“我等离营四十日整，自此北去千里余，入月氏王城纳达兰而后返。此去至纳达兰，除却大镇隘口，多数草甸水泡均有月氏屯兵，星罗棋布，各处散兵二百至千余不等，尽是精兵良骑，我等将所探得屯兵之地、人马多少绘制成图，请总司过目。”话到此处，苏停春身后一人膝行上前半步，奉上一卷图册。林云渺离那人最近，便顺手接来，转而抛进傅微介怀中。傅微介接下，并不展卷查看，只等苏停春继续说。

　　苏停春便继续道：“我等回程时，北戎两万骑、月氏五万骑，已合军南下，只是行军暂缓，不至于与我军立即遭遇。”

　　傅微介颔首，并不多言，令苏停春一行退下。

　　上官澜忽道：“帐前领罚。”

　　十三人躬身朝上官澜一礼，齐声应：“是。”之后，方鱼贯而出，厅内只留他们四人，一时沉寂。

　　傅微介率先开口，道：“当初你们带兵围野，怕的就是这个吧？”

　　林云渺嗯了一声，接口道：“所以如今这个格局，倒不算意料之外。”

　　“这招可真妙啊……”傅微介咬牙切齿，勾唇露出个杀机四溢的笑，他先垂眸看手中卷轴，又抬眼，眸光顺着大开的牙门飘出去很远很远，“用区区两万人马，蚕食我方大军，用防不胜防的袭扰，拖慢节奏拖慢我军步伐，到时，我军人马疲惫，对上他们七万精骑。如何能不败？”傅微介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将月氏布局的险处点得明明白白。

　　林云渺斟酌了片刻，方道：“我们贸然出征，方会中计。如今探得兵防，便不至于被动了。”话到此处，林云渺一停，又转头去看上官澜，“他们带回来的东西真不错，罚轻点。”

　　上官澜面色不善，拧眉瞧林云渺，把林云渺看得一怂，再不敢说话。

　　傅微介起身，将苏停春带回的卷轴展开，铺在身侧案几上。林云渺三人见状，立即起身围上来。

　　这是一张简易的地图，绘制范围自琳山关起，至月氏王城，以红点标志着这中间千里余的大镇要塞，上头还散落着近百处墨点，每一个墨点旁边都标着数字。

　　玉凤澈看着图上星罗棋布的墨点，头皮一麻，“屯兵又多又散，防不胜防，就算大军能过，辎重营怕也过不去。”这句话，点中了此计最毒、最令人忌惮的所在，听得其他三人俱是沉默。

　　上官澜率先打破沉默，道：“找个熟悉地形的人，将墨点标地在堪舆图上标出来，重拟骑兵营行军路线。”

　　林云渺经围野之后，与上官澜配合默契，能第一时间抓住上官澜的思路。他瞬间明白上官澜所想，不由咋舌，“你疯了吗？这么多人，只靠骑兵营？！”

　　傅微介瞥林云渺一眼，又低头看图，“你才疯了，怎么可能只靠骑兵营。骑兵营，至多，也只能将琉集至榔头山南一带清理出来。”

　　对于军务，玉凤澈反应慢些，时时跟不上他们三人的思路，反而更容易被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比如方才，他发觉面前这三人，思路十分相似，只是上官澜冷峻，傅微介沉稳，林云渺跳脱，对于林云渺的跳脱，上官澜不搭理，傅微介会摁着。思忖到此处，玉凤澈险又要笑，也憋住了。

　　见傅微介已着手准备誊抄图谱，上官澜不再多留，只道：“明日拔营，路线尽快定。”

　　林云渺点头，冲上官澜道：“你先回，我和总司商量好了再回。”

　　上官澜嗯了声，回头便走，转身时趁机扯了一下玉凤澈衣袖。玉凤澈回神，旋即垂袖行礼，道：“下官这便回营，将最新军情说与都虞候知道。”

　　傅微介头也不回，道：“其他几个隘口，也要知道。”

　　“是。”玉凤澈领命而退。他出了门，追到上官澜身侧，转头看他，问：“你要回营罚苏停春他们？”

　　上官澜本还拧着眉，但瞧见玉凤澈脸上带的笑意之后，也不自觉笑了，他一笑，眉间凛然寒意便散了大半，“你也来劝我罚轻点？”话到此处，上官澜眉头稍挑，微微倾身拉近两人距离，“方才，你，何以要笑？想了什么，这么好笑？”

　　玉凤澈一怔，不自觉抿唇，将微凸的唇珠压进齿间，暗忖：“不是憋住了，怎么还叫他瞧见了？上官澜好像总会留心他的动静。”这想法一冒头，他便又憋不住笑意。

　　“你看，又笑。”

　　对心中所想，玉凤澈羞于启口，只得生硬地折转话题，道：“你气苏停春他们不惜前程、扰乱军心，辜负傅微介和林云渺的信任。但他们立功也是实，不能平白抹了去。何况，他们如今是骑兵营属，你也该看一看林统领的意思。”见上官澜一听这话就拧眉，玉凤澈又劝，“他们知道何处做得不妥便好，不是非得罚。”

　　难得见玉凤澈这苦口婆心的模样，上官澜被逗得一乐，“好，依你。”

　　二人说着话，已行出军牙，骑兵营驻地在城外，二人出了军牙便要各自回营，明天清早便要拔营，下次再见，就说不好是什么时候了。因此二人不约而同在军牙前驻足，侧头来瞧对方，也不说话，只静静瞧着。

　　玉凤澈先绷不住，笑了，“你怎么还不回营？”

　　上官澜也跟着一笑，探手去捏了下玉凤澈耳垂，轻声道：“照顾好自己，沙场凶险，不是闹着玩儿的。”

　　玉凤澈听得这一句，豁然发觉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十分淡漠，他知道会有人万劫不复，会有人一战功成，但他并不关情。如今，上官澜特意对他说了这句话，他才有了一点自己已是这数万兵众之一的觉悟，他们会同进退共生死，浴血冲杀，守着背后的疆土。念头转到此处，玉凤澈心中陡得升起一股豪情，扬眉笑道：“我知道，你也是。”

　　“好，我回营了。”

　　骑兵营内，苏停春已携十二鹰一行规规矩矩跪在了上官澜帐前。公子盟旧部一看便知是什么缘由，或是为了求情或是为了请不告之罪，也跟着跪了。上官澜回帐时，见着自己帐前跪得整整齐齐一大片，先一乐。

　　帐前跪的这一波，倒是听见了盟主的一声轻笑，只是听不出这是被气笑了还是被逗笑了，又没人敢抬头看，只好硬跪着不动。

　　上官澜于帐前负手立定，手中握的马鞭，一下一下轻轻抽打裙甲，鞭声不大，不脆，闷着，听得人发慌。他就在这鞭声里慢条斯理地开口：“苏停春带着十二鹰在这儿跪，倒还好说，你们跪，跪什么？跪在这儿的，都是知情不报的，是不是？”

　　跟着跪的那一波，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个念头——坏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们硬着头皮，跪着，数鞭声，数得满身冷汗。

　　“知情不报，我已知道，眼下不会再追究，你们散了吧。”

　　听得这一句，十二鹰身后跪的数十众如释重负，忙不迭起身走了，片刻便散得一干二净。见他们走得如此干脆，上官澜又一乐，直等人全散了，才垂眸来看苏停春与十二鹰，“你们，又有什么想说的？”

　　苏停春道：“我等，擅自逃营，扰乱军心，辜负盟主信任，置盟主于不义之地，失信于林统领、傅总司、骑兵营同袍，甘愿领罚。”

　　“甘愿领罚。”上官澜冷笑一声，瞧着身前十三人埋低的头和挺直的脊梁，“所以，倘使再来一次，你们仍会这么选，是吗？”

　　苏停春等人默然不应，但挺直的脊背，已足以说明他们的态度。

　　上官澜手中马鞭仍无意识地在裙甲上抽打，鞭声一声叠一声，无形的压力一层叠一层，但始终没有压垮苏停春和十二鹰的脊梁。

　　上官澜轻舒郁气，收起马鞭，道：“你们明知此行的错处，却依旧这么选。胆大心细，敢作敢为，又确实带回了极重要的情报，没什么好罚的。只是，以你们的心性，不能久在军中。大战在即，便辛苦你们充任斥候，之后的事，再议吧。”

　　听得这一句，苏停春与十二鹰不约而同地稍松脊背，“是。”

　　上官澜再不看他们，转身进帐。

　　见盟主进帐，十二鹰立即松了脊背，东倒西歪。

　　“我背上一层白毛汗，以为免不了一顿打。”

　　“你放心，要打也是苏盟主捱。”

　　“快，扶我一扶，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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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声音不大，但以上官澜耳力，也能听清楚。他听着，又笑，是了，这十三个在四十日内，穿过茫茫风雪，探遍千里余敌军布防的，都是才过弱冠的年轻人，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