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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伍拾叁.汇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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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凤澈牵马进城,他本该随军一道入驻琳山关,因着几分私心,得准先行。一路奔波来此,本该疲倦,岂料瞧见琳山关城不知怎么反而精神了,大概,是高兴。
特意来迎的傅微介被玉凤澈脸上的笑意晃了眼,“玉爵爷怎到得这么早?”
玉凤澈对他的私心羞于启口,抿唇静了一瞬,不答反问:“上官澜呢?”
这一问,问得傅微介眼前一黑,“在练兵。”只是没在营里练。
“在何处?五千骑兵,城里应驻不下。”
傅微介镇定地回:“确实不在城里。”
见傅微介顾左右而言他,玉凤澈驻足,凝眉,眉间笑意凝成霜雪,问:“他现在何处?”
与这位玉爵爷相处时间不长,但已将他性情摸准了的傅微介忍下一声喟叹,把兄弟卖了,“他与林云渺,带骑兵营围野去了。”见玉凤澈容色陡沉,傅微介立马找补,“琳山关与琉集之间有月氏屯兵恐对战局不利他们要在大军调集之前将这一带清干净!”
傅微介一气说完,只觉杀意兜头罩下,他偏头不看玉凤澈神色。
“呵,这就是你说的练兵?”玉凤澈冷笑一声,“拔营围野,谁的主意?他,林云渺,还是你?”
傅微介被笑出一身白毛汗,这一身干系,是甩不脱了。他咬咬牙,强行镇定,道:“他俩先提,我准的。”
玉凤澈拧着嘴角一点笑意,眸中沉怒如雷,偏还温声问道:“你准的?你竟然敢准?五千骑兵营若是交待在了雪野里,你拿什么担?”
傅微介忍不住偏头看了玉凤澈一眼,登时再不敢看,泪都要下来了……不至于不至于,您好好说话,我错了,我害怕……
“呵,罢了。那我便等他一等。”玉凤澈终于冷笑一声,拔步继续往前。
傅微介在前领路,大气不敢出一口,玉凤澈话是歇了追究的意思,但杀意还直刺脊梁,他毫不怀疑,若骑兵营真有了好歹,他怕是活不到此战之后。
如坐针毡有芒在背地熬了整整四日,没等回骑兵营,等来了北防军。
四军编入北防军后,大军计四十万,在来路上已领统帅令于边城各处驻扎连成防线。琳山关,算上骑兵营,本有屯军两万,加上合编人马,增至五万,安顿这么些人,免不了忙得鸡飞狗跳。也亏了这一阵鸡飞狗跳,玉爵爷终于归营,无暇在他背后飞眼刀,反叫他松了口气。
傅微介昏天黑地忙了两日,第三日上,他一睁眼,就见白眉正站在窗沿上瞧他。傅微介一个鲤鱼打挺扑上去将它抱进屋来,又去解它腿上的竹管儿。竹管里塞着一张绢布,上头墨水淋漓两个大字——洗澡。
傅微介将这绢布揉成一团捏在掌心,眉心绽开笑意,这笑意十分复杂,如释重负、扬眉吐气、幸灾乐祸……都有。他犹疑了一阵,决定先将消息压一压,好歹,让上官澜洗个安生澡,也算顾念兄弟之情。
但五千骑兵营归营的动静实在太大,到底还是惊动了玉凤澈,他寻上门时,上官澜还在浴桶里泡着。微烫的水熨帖地抚慰疲惫,上官澜正散着湿发,舒舒服服抻着手脚,突如其来一声暴喝唬得他脚底一滑。
“上官澜!”
玉凤澈踹门进来,绕过屏风,于浴桶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他。这模样,上官澜一看便知,这一身刺猬甲,已在他家阿澈身上穿了有些时日了。
“阿澈……”上官澜伸手,去捞阿澈的手,试图蒙混过关。
玉凤澈不为所动,眸光抓牢了他肩上的伤,鞭伤,因疏于照料,又被肩甲揉磨,烂了一片血肉,如今叫水一浸,正渗血水,更是狰狞,“干什么去了?”
上官澜缩手回来,思忖一阵,道:“带兵围野,清理琳山关到琉集一带的月氏屯兵。月氏将万余精锐化整为零藏在了这一带,若不清理,我军怕还没到榔头山下,便已折数万。”
“呵,倒说得在理。”玉凤澈压了一声笑,“怎么不往回递消息?”
“来不及……半个月,三十余处能屯军的草甸水泡,都得一一探看,倘有屯兵,难免一战,无暇他顾。”
上官澜寥寥数言,已叫玉凤澈听出其中艰险,他磨了磨后槽牙,压了心底翻上来的怒气和心疼,俯身逼近上官澜,伸手穿过他湿发,拿住他后颈,将他的脸抬起半寸,道:“重伤未愈,便如此自践。你看看你肩上的伤!”
上官澜僵了一阵,委屈道:“阿澈,我没穿衣服呢……”
玉凤澈皱眉,这才松手,直起身,道:“快起来上药包扎。”话毕,退到屏风之后。
上官澜自水中起身,不怕死地撩拨,道:“避什么,你哪里没看过碰过?”给玉凤澈气笑了。
药粉沾了肉,疼得上官澜轻嘶了一声,玉凤澈动作一停,道:“你原还晓得疼。”
上官澜闷笑,伸出一只手绕到后头来勾玉凤澈甲下的夹袍,“又不是铜皮铁骨,如何不疼,只与你说而已。”
他声音轻得正好,像猫爪在耳边轻挠,手上勾他夹袍的力道也正好,恰牵了去一缕情丝,扣在手里,一下一下得轻拽。玉凤澈暗恨自己不争气,轻而易举叫人卸了一身刺,偏生面上还绷着,只低低嗯声。
偏生这一声嗯,也够叫上官澜听出意思来,他先是一怔,又轻笑,问:“阿澈,你几时到的?”
玉凤澈与他厚敷了一层药粉,又取纱布来包扎,正一圈一圈在他肩背上缠,“到今日,第七日。”
上官澜又问:“怎么比北防军提前了四日?”
玉凤澈动作一顿,压下羞赧,按兵不动道:“探路,行得快。”
上官澜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我也想你~”
这个“也”字,用得极灵,烧红了玉爵爷耳尖儿。他在上官澜胸前偏下的位置扣了纱布的结,道:“你肩上的伤,虽在皮肉,也得照料,自己当心。营里有事,我先回了。”玉凤澈绕出屏风之前,忽地想起了什么,驻足回望,又道:“对了,莫先生也在大营。”
上官澜一愣,旋即笑开,“好,知道了。”竟真将莫先生请来了。
塞外隆冬,昼短夜长,眨眼工夫,暮沉四野,玉凤澈巡营之后便回帐歇下。才躺下不多久,扑簌簌一声响叫玉凤澈豁然惊起,天堑长剑锵然出鞘。
“别惊,是我。”
玉凤澈还剑回鞘,“你不回骑兵营,跑这儿来干什么?”
上官澜辨清了玉凤澈声来处便挨上去,在他身侧坐下,双手环过他腰身,紧了一紧,道:“瘦了,这月余,怠慢自个儿了?”
玉凤澈不自在地挣,“瞎说,没有。”
上官澜揽着人往榻上躺,玉凤澈知晓他乏,也不与他犟。见人顺遂,上官澜得寸进尺,乐呵呵得拉过被子来盖好两人,亲了亲阿澈额头,低声道:“有句话,叫‘抱惯娇躯识轻重’,你说我知道不知道?”
臊得玉凤澈猛一点头,用额头狠狠磕了上官澜下巴一下,“没皮没脸。”却也不从他怀里挣。
上官澜先嘶一声,又笑一声,轻轻拍了拍他脊背,哄:“不闹了,真困了,我抱抱你……”
只片刻,耳边呼吸声渐缓渐沉,玉凤澈睁着眼,静静地听,他想看,但帐内黑,看不真切,鼻尖儿绕着久违的檀木香,他不自觉展颜一笑,轻声问:“上官,是你后来改的姓,这之前,你师父、义父,怎么叫你?”
上官澜神思混沌,但尚未彻底睡沉,听见这一句,含糊地应:“师父,叫澜儿。”
没料到上官澜竟还能应话,玉凤澈抿唇憋着笑意,怕将人惊醒,仍压低了声音哄着问:“义父呢?”
“叫小澜……”
小澜、澜儿?玉凤澈带着一点笑意,轻声唤:“小澜儿?”
“嗯……”上官澜终于睡熟。
翌日清晨,玉凤澈醒了,他先在上官澜怀里僵了一阵,拖到实在不能再拖了,方轻轻挣开怀抱起身。上官澜将四肢在榻上摊平,仍酣睡不醒。玉凤澈稍松了口气,起身挂甲,仔细不碰出声响。
万没料到,至第二日下午,上官澜仍没有要醒的迹象。玉凤澈惊疑不定,去请莫先生。
莫仓刚入营便被请去了骑兵营治伤,早知他们围野时过的是什么日子,脉也没有诊,只道:“盟主七八天没合眼,太累,让他睡。睡醒了来找我喝药。”
玉凤澈心思一放又一揪,扯出个笑,道:“我送先生回帐。”
莫仓也不推辞。
玉凤澈回帐路上,迎面碰上个年轻俊朗的将领,挂一身轻甲,横提着根长|枪,见了他,便径自行来,玉凤澈便驻足在原地等。
“骑兵营林云渺。”
玉凤澈听罢,微一曲眼,旋即神色如常,笑答:“北防军校尉玉凤澈,久闻林统领大名。”
林云渺笑地不尴不尬,“玉爵爷太客气了……”他是来寻上官澜的,先在骑兵营内寻了一圈,没寻到,上官澜旧部让来北防军大营寻玉爵爷,说爵爷肯定知道,再往深里问,旧部们就开始闪烁其词。林云渺登时明了,如花美眷……原在这里。模样确实不差,不如上官澜秾丽,也是璞玉之姿。
玉凤澈道:“林统领领骑兵营五千骑半月之内清了琳山关到琉集的上万屯兵,此等赫赫战功,实叫人艳羡。”
这一句,说得林云渺又喜又愧,他能凭着这战功将五千骑兵营捏在手里,在军中挣个不低的前程,但偏生这战功,大半都是上官澜堆在他头上的,“不敢当不敢当,全仰仗上官盟主支持。”
玉凤澈勾唇一笑,心思在“支持”二字上一绕,“也仰仗林统领决策干脆,有胆有识。”
林云渺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林统领不在骑兵营,何故来了此处?”
林云渺一愣,被突如其来的杀意逼刺背后汗毛根根直立,扭头看玉爵爷,只见他唇角带笑,眉间如霜,一双鹿眼里寒光凛然。他不明所以,但心下已怯,答:“来寻上官澜。”
玉凤澈略一歪头,又一笑,“哦?什么事?”
林云渺被笑得腿软,只将长|枪奉上,“他要的枪。”
玉凤澈垂眸瞧枪,默了片刻,方道:“待他回营,自会去取,劳统领跑这一趟,回吧。”
林云渺一怔,“也行。”他拎着枪回身走了,行出好几丈,仍觉有芒在背,但他不敢回头,只在脑中想,到底为什么啊……玉爵爷与他素昧平生的,怎么一上来就对他放杀气?
直至第三日清晨,上官澜终于转醒,他仍合着眼,神思昏沉,却轻车熟路摸到玉凤澈腰身将人揽进怀里,哼哼唧唧地将手脚一并缠上去。
玉凤澈被缠得没法,笑道:“别赖了,你已睡了两天两夜,这都要拔营了,还睡。”
上官澜仍缠着不动,拖长了微哑的嗓音,赖赖唧唧道:“阿澈~甲还在骑兵营,你去帮我取嘛……”
玉凤澈等了一阵,上官澜仍是不动,他被磨得没脾气,只笑,“那你倒是松开我。”
上官澜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脚,放玉凤澈起身,他仍在原地躺着,瞧阿澈。
玉凤澈一面挂甲,一面道:“你收拾好之后,先去寻莫先生看伤喝药,再回骑兵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云渺来寻过你,说给你制了枪。”
上官澜应声:“好。”
上官澜的赐甲,织锦罗缎的衬里,玄铁混银的鳞甲,穿着舒服,瞧着威风。只右肩肩甲上有一道伤痕,玉凤澈伸手在这伤痕上来回摩挲几遍,方皱眉道:“这甲才挂了几天,就这样了。”
“刀枪无眼,难免的,你的甲上,不也有伤痕。”上官澜虚握玉凤澈手腕,将他的手自肩头牵下,“好了,我去寻莫先生了。”
“嗯。”玉凤澈抽手出来,“快去。”
他见上官澜掀帘,便要出帐,不禁唤道:“小澜儿~”
上官澜一怔,回头来看,笑问:“哪儿学来的?”
玉凤澈咬了咬唇儿,不答,只道:“你怎么不应?上回这么叫你,你还应了。”
约摸是想起了他说的上回是哪一回,上官澜低眉一笑,又抬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