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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肆拾玖.琐事 ...

  •   在城门外送走了醉仙君与洛裳,玉凤澈忽觉清寂,按马在原处伫立,瞧城门口阔有丈余,一眼望去不见尽头的官道。才过立春,寒冬余威仍在,往来的风都凛冽,将官道吹得荒凉。待醉仙君与洛裳两骑皆看不见,玉凤澈方勒马回城。

      大奕与月氏大战在即,不出一月,便要调军入北防,那时,他可借早先办迁民之事时领下的军职随军北上汇合。在此之前,他须将上官澜临走前托付给他的几件琐事办完。其一,看莫先生是否愿意随军北上;其二,安置他所藏的剑、琴、酒。本还有事关醉仙君的三与四,不过,已不必办了。

      玉凤澈至田府,规规矩矩投了拜帖,等了片刻,才见了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风度翩翩的老者拿着他刚投进去的拜帖来开门,“玉爵爷?”

      “是。”

      老者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拜帖,道:“公子盟上下,数你规矩。”剩下的,别说拜帖了,门都不敲,直接翻墙破窗。他在前领着玉凤澈往里去,却不领他进内院寻人,只叫他在外厅落座,自己也在主位上陪坐。

      玉凤澈见他在主席落座,一惊,“您……是田老大夫?”

      老者掀眼皮瞅了玉凤澈一眼,不搭话,只道:“你来找莫仓,还得等他一等,他现在恐怕不得空。”

      玉凤澈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安安静静捂着茶盏等。厅前院内整治得别有风骨,比寻常院落清爽怡人。玉凤澈瞧着院内几株古柏,竟生出在这树下摆个摇椅虚耗半日光阴的清闲心思。

      这念头才在脑中转了一转,便被一阵响亮的狗叫声搅散。这狗叫声,又脆又亮直冲云霄,玉凤澈一听就脑仁儿生疼……想起刚来公子盟那一阵,让上官澜诓来给这狗下药……

      只见那小狗天冬,一面狂叫不止一面发足狂奔,它屁股后头正有一条通体翻红的长蛇紧追不放……蛇后头是莫仓,莫仓后头是田大小姐,田大小姐不会武功,追得慢些,隔了好几丈,但她胜在嗓子比天冬还亮,天冬吵嚷也盖不住她要挟莫仓。

      “莫仓,你听好了!若是你那长虫咬死了天冬!我要你偿命!”

      莫先生一面追蛇,一面回:“在追了在追了!偿命也太过分了!我在你心里连这小狗都不如吗?!”

      玉凤澈想笑,但见田老先生面沉如水,只得努力憋住。莫先生确实,不得空……

      一狗一蛇两人在前厅绕了两三圈儿,玉凤澈实在憋不住笑了,指尖自茶盏中一掠,沾起一滴水珠,以内劲射出,正集中蛇头,将它脑袋打得一偏,身子也跟着一歪,这一下,便叫它动作一缓,莫仓终于撵上了它,捏住七寸将它提溜起来。

      天冬不知蛇已叫莫仓抓了,仍满院子乱蹿,田大小姐撵了这一阵,也累得够呛,叉着腰直喘气,骂人都不顺溜了,“莫仓!我可,警告你!再有下回,你的,那些个,玩意儿,统统,弄死!”

      莫仓叫屈:“是天冬自己碰翻了红红的陶瓮!不关我的事!”

      玉凤澈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莫仓与田甜一齐转头来看,齐刷刷闹红了脸。

      田老大夫见这一对活宝还在院里杵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还不赶紧到后头去收拾!客人都上门了!”

      莫仓一手拎着蛇,另一手去捞田甜的手,准备搀人去后院。

      田甜挥开莫仓的手,“我自己能走。”她压低了声,埋怨,“玉爵爷来了,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莫仓持续叫屈:“我也才看见。”

      田甜转念想起玉凤澈与上官澜的关系,又不高兴了,道:“他这会儿来找你,八成是公子盟里的事儿,你都回来了,他们怎么还来寻你?”

      莫仓道:“不知,不过能叫玉爵爷上门,八成不是小事。”

      田甜仍是不喜,扁着嘴不说话。

      莫仓安置好了红蛇,洗了手擦了脸,匆匆赶到前厅见客,田老大夫见他来了,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玉凤澈垂袖一礼,“莫先生。”

      莫仓赶紧伸手来扶,“玉爵爷太客气了,方才实在见笑……不知玉爵爷此来,有何见教?”

      玉凤澈单刀直入,道:“盟主问你情愿不情愿随军北上。”

      莫仓眼睛一亮,“去!”

      “……”万万没料到莫仓答应地如此干脆,玉凤澈一时也不知再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泼辣的女声斜里刺来,“我不许你去!”

      这声音,听得玉凤澈头皮发麻,他迅速朝莫仓一揖,“莫先生还是将家事安置好了再回话吧,告辞。”话毕,拔足就走。速度快得迎着他进门的田恬只觉得身边擦过一阵清风。

      田恬没料到玉凤澈走得这样快,在后头喊:“爵爷稍候!”结果玉凤澈跑得更快了。

      莫仓看着好笑,扶住夫人肩膀,道:“甜甜你看,你把玉爵爷吓跑了。”

      田甜横了他一眼,“瞎说!”

      玉凤澈一口气掠出田府,又上马跑出去一段儿,才松了口气,慨然万分,莫仓这么些年,很是不易啊……第一件事,就算办了吧,这田府,他可不敢再来第二回了。

      出了田宅,玉凤澈转去公子盟,上官澜走后,公子盟里的人也统统被差遣了,偌大的公子盟,不过三日,便散得干干净净。

      玉凤澈缓马在青石板路上徐行,只觉马蹄声清亮得过分。其实以往,在盟里行马,也碰不上什么人,但花木深处、幽径通里,偶有笑言欢语,添几分人气,便隐隐的透出一股子热闹。但眼下,这一点人气儿散得干干净净,便荒芜起来。

      行至望湖楼,玉凤澈推门而入,内里陈设依旧,他却觉得这楼实在太大太空。他忍下一声喟叹,绕进内间,寻得了藏剑阁与酒窖的钥匙收进袖中,临了见了挂在壁上的酒葫芦,腰上的绳儿还是旧的。不是有新的,怎么不用?

      这念头一起,玉凤澈便翻找起那一截两端绳尾扣着流苏的红绳儿来,好在藏得不深,叫他寻到了。玉凤澈解下旧绳,却想上官澜留着此绳儿近十年,贸然给他抛了,也不好,便将新旧两股绳儿捻揉在一处,给绑上了。

      他顺手将葫芦挂在腰间,又去百宝阁旁的柜里寻琴,这柜中立着个琴匣,在偏左的位置,右侧原本另有一个琴匣,该是鸣渊琴,那琴已被醉仙君带走,便剩了这个还在此处。

      玉凤澈自柜中取出琴匣,抱在怀中,折身出去,临出门的当口,又折回窗前蒲团下盘膝坐下,启匣取琴。他实在好奇,上官澜的另一张琴,是什么模样。打开琴袋,一股清淡的松膏香气拂面而过,此琴琴木漆黑,琴弦如冰,古朴典雅。此琴不曾篆名,只琴首处有一道划痕,不深,形如竹叶。玉凤澈伸手拨弦,琴音清越犹如流水,好听,和鸣渊琴声不一样。

      玉凤澈收琴,负起琴匣,出门上马,拨马回府,空阔又寂寥的公子盟,被落在身后。

      宫城位于京城正中央,四条宫墙外五百丈内,置十二坊,这十二坊内住户,大多在朝为官,故这十二坊被戏称为“十二老爷坊”。这十二坊内,亦分三六九等,距离宫墙越近的,官儿越大,待到了十二坊最南头的临远巷,那定然已是官居末品,上朝连皇帝袍角都瞧不见的。玉凤澈的赐宅,便在临远巷,且大门时常紧闭,门前几可罗雀。

      去岁仲夏,此宅上匾时,府内还热热闹闹地摆了三日流水席,座上宾尽是京城有头脸的人物,叫周围百姓瞧了阵稀奇,总以为这府中爵爷能得造化,可万没料到,这府上,真真就只热闹了那三天……叫人,怪摸不着头脑的。

      此时,爵爷骑浊玉骢,披猞猁氅,携把宝剑,带个葫芦,背个琴匣,溜溜哒哒回来了。他尚未至门前,那府门便大开来迎他,就只见开了门,却不见开门的人。爵爷马也不下,径自骑着马进了院儿,府门便又合上,阻断了窥探的视线。说他不得造化吧,偏生吃穿用度都是顶顶好的,随便一件衣裳一匹马,能把城里顶尊贵的老爷给比下去,说他得造化吧,偏生府里冷冷清清,人都见不着,连这位爵爷本人,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玉凤澈骑马进门,行至马棚方才下马,解了辔头卸了鞍,这才转到中庭去寻江荃。

      这府上一向清闲,江荃这管家当得很是轻松。现下他正在院中,挥舞一卷镔铁打的春秋简,这简在他手里,卷起来当根短棍儿,挥洒开便带上了几分鞭式,他招式大开大阖,内劲刚猛,一副春秋简,叫他舞得声若惊雷。

      玉凤澈站在回廊外瞧江荃舞这简,仍是不明白为何练这种路子武功的人会清癯得弱不禁风。

      江荃收势,哗啦啦一声收了简,负手行至玉凤澈身前,他穿了身单衣,舞那么一阵,浑身只出一层薄汗,气息略有起伏,“容我换身衣裳,再来说话。”

      待江荃收拾齐整,玉凤澈已在中厅落座,顺便以小炉煮茶,只是江荃来的太快,水还没烧成。

      江荃在玉凤澈身侧落座,垂眸瞧了瞧茶炉,笑道:“爵爷不必客气。醉仙君与洛娘,走了?”

      “是。”玉凤澈眸光一瞬,被寥寥清寂罩住,只刹那,他便挥开那一点清寂,将自望湖楼取来的琴匣奉上,“这是上官的琴,他临走前说要交给先生。”

      江荃将琴匣接来,笑道:“还好是听竹,若是鸣渊,我还不敢接。”

      玉凤澈藏在袖中的手不自知地捻了几下,他犹疑一瞬方才开口问道:“此琴,也有渊源?”

      “没什么渊源,这琴是前朝制琴,至今不过百年,难比鸣渊,不大精贵。若是鸣渊,我这点养琴的手段,还真不敢碰。”江荃将琴匣立在一旁,手抚琴匣,“不过此琴声脆,不似鸣渊空阔寂寥,故而盟主更喜此琴。”

      玉凤澈听罢,点了点头,见炉上水开,便取壶来冲茶,“原是这样。”他搁下茶壶,自袖中摸出钥匙来,搁在案上,“藏剑阁与酒窖的钥匙,他说也一并交给你。”

      江荃收了,悠悠一叹,道:“偌大的公子盟,说散就散,也真舍得。”

      玉凤澈闻言,一笑,指着案上钥匙,道:“也不是真的舍得,你看,这不是舍不得藏酒与剑嘛。”

      江荃一乐,再不多言。

      玉凤澈拢着茶盏,静了片刻,方问:“先生,我北上之前,上书辞爵,妥当吗?”

      江荃略微诧异,抬眼瞧玉凤澈,问:“这也是盟主的意思?”

      “不是他,是我自己。”

      “嗯。”江荃点头,斟酌片刻,“依我看,这爵位,还是留着的好,虽说将来你必然用不上,但是……”话到此处,江荃冲玉凤澈一笑,温和之余,带着一二分奸猾,“若爵爷带着荫封的四品爵位战死沙场,抚恤金可不少啊。”

      “抚恤金?”玉凤澈一怔,万没料到江荃竟已想得如此深远,“有多少?”

      江荃勾唇,竖起一根手指,“至少百金。”

      玉凤澈大惊,“去年我开府时,圣上赐金不过也才这么多!”

      江荃笑道:“要不说呢,爵爷再考虑考虑?”

      玉凤澈斩钉截铁,“不考虑了,留着爵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肆拾玖.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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