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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肆拾柒.见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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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清月湖上凝冰三尺。上官澜玉凤澈携手渡湖上了眉山。眉山早打点停当,等这二人来栖。还是那间小屋,已被收拾得干净齐整。屋前小院儿净扫,屋后柴垛码齐,屋顶灰瓦也修葺了。
上官澜绕小屋转看一圈,“这屋子收拾出来确实像样,难怪义父喜欢。”
玉凤澈拎了一小壶暖酒来递给上官澜,道:“难得来一趟眉山,该去看看上官前辈。”
上官澜伸来抓酒壶的手顺便裹住酒壶上的另一只手,“那走吧。”
一如去年,上官澜拂去碑上覆雪,屈膝三叩,再在坟前盘膝坐下。他有意铺开大氅,拍了拍身侧示意玉凤澈坐。玉凤澈白了他一眼,只肯在他身侧站定。
约摸是猜着了玉凤澈会这样,上官澜也不介怀,抱着暖融融的小酒壶,笑道:“爹,我又来了。这一年事儿比较多,公子盟呢,这便要散了,以你的性子想必也不会介怀。”
“爹,您之前说我行事狠厉,难有善终。其实,善终是挣的。以前不想挣,如今想了,若您泉下有知,也帮衬着些,谢谢爹。”上官澜将酒壶自怀中撤出来,热腾腾的酒浆挥洒于雪,蒸出冷冽的酒香,“阿澈才暖好的酒,就当敬您一盏媳妇茶了。”
玉凤澈听得善终那一节,正觉酸苦心疼,味儿还没过去呢,又叫一句“媳妇茶”给破了功,咬牙切齿地将踹上官澜一脚的心思给摁了下去。
敬罢了酒,上官澜起身,将小酒壶拢进袖里,伸手去捞阿澈的衣袖,“今年来得比去年晚一些,梅花花事将尽,实在可惜。还有几株晚梅开得盛,要不要去瞧瞧?”
玉凤澈拂袖挥开上官澜伸来的手,回头就走,再不理人。上官澜晓得他面薄不禁逗,再不开口,只跟在他身后,闷声笑着。笑得玉凤澈心浮气躁,转身将人罩进怀里去咬他的唇,临了临了,又舍不得下力气,只将他双唇卷进齿间轻啮,“不知收敛!”
上官澜反客为主,衔住了阿澈嘴唇轻柔地摩挲,以舌尖儿轻描,再以齿轻咬,又叩开唇齿内探,挑逗得阿澈忍不住回应、耽溺。唇瓣稍分,上官澜垂眸眼前红润润的嘴唇,意犹未尽地一舔唇角,“在你面前,我收敛什么?”
玉凤澈眸光也不由自主落在上官澜双唇上,漂亮极了的唇形,此时,润得能滴水,在唇角一闪而没的舌尖儿……他在心神全被摄去之前,暗骂:“妖精!”
山中清寂,夜有大雪,四野无声,落雪便有声。可屋外落雪,远不及屋内炭火噼啪的脆响,和耳畔的呼吸来得清晰。
人尚未清醒,手却探向身侧,只摸到满手冰凉,玉凤澈被手下的一片冰凉惊醒,豁然张目,“上官?”他坐起身,身上覆的被子和大氅滑落,中衣衣带松散,遮不全他的脖颈与胸膛,影绰绰地,露出少许糜艳红痕。人确实不在屋内。
玉凤澈起身加衣披氅,推开门扇,被外头雪白的天光晃了下眼。雪停天霁,放眼望去,尽是素白,叫阳光一照,天地尽白,眸光一时竟无落处。他怔了片刻,方才瞧见雪中留下的脚印。约莫是怕他看不出,这脚印踩得踏踏实实,深有寸余。玉凤澈瞧着有趣,唇角不自觉挂上了清浅的笑意,他玩味地踏着步子出去,一步一步,印着上官澜的脚印缓行。
穿过一片正在花事尾的梅林,绕过几方嶙峋山石,便瞧见上官澜正盘膝坐在一株老梅下,轻合着眼。他身上衣是雪,肩头发是云,有红梅,落在他发间,他身后,是一树开得极艳丽的红梅,有风来,抓了一把梅香撒在他鼻尖。
极淡,又极艳,像水墨勾的画,又以朱砂缀了红。玉凤澈定定地看了许久。
自经脉大伤后,上官澜一直鲜少动武,因为真气周转到了胸前便隐隐瘀滞,虽强于开始难于运功,但这瘀滞是个隐患,若当真动武,怕是百招外便会后继无力。体内周转内劲回转重归丹田,上官澜暗自叹惋,原来莫先生那一句“不能力竭,不能再伤,不然油尽灯枯近在咫尺”竟不是诓人的。
见上官澜睁了眼,玉凤澈才缓步行至他身侧,蹲下身去握他搁在膝上的手,“冷不冷?”察觉掌下的手正温热,不沾半分寒意,玉凤澈这才放心。
“练着功呢,不会冷。”上官澜反手握住玉凤澈手腕,把人扥进怀里,略略调整了坐姿及人在怀里的位置,从背后将阿澈罩进怀里,他将下巴搁在阿澈肩上,道:“往上看。”
玉凤澈不明所以,依言朝上看,看见满眼的梅花,红瓣素蕊,一朵一朵,挨挨挤挤地缀在枝头,硬是在这隆冬,开得热闹又艳烈。有日光从梅花空隙间落下,落到他脸上,带起一点暖意,约莫是这光叫梅花滤过的缘故,仿佛带着一股子香气,玉凤澈眯起眼,轻声道:“你昨天想让我看的梅花,就是这一株?确实开得极好。”
上官澜轻笑,右手绕过阿澈肩膀,点在他颈侧,又顺颈侧轻滑至衣领下的锁骨,“你这里的梅花,也开得极好……”他指尖触的地方,恰留红痕。
他指尖分明只是温热,玉凤澈却觉得被碰过的地方,烫得灼人,他身子一僵,准备翻脸。
上官澜赶紧抽手出来,将人抱紧按在怀里,“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早上想吃什么?”
玉凤澈静了片刻,不答反问:“这里有什么?”
“米面、鸡蛋、咸肉咸菜,还有冬笋。”
“那吃蒸蛋羹。”
“中午呢?”
“手擀面。”
“晚上呢?”
“笋汤。”
上官澜思忖一阵,问:“晚上吃手擀面好不好?这个做起来麻烦些。”
“行。”
隆冬昼短,山中清寂,只忙着两人三餐,稍不留神,便是暮色垂野星落平湖,只一眨眼,一月光景倏然而过。
玉凤澈在山间睡得沉。但今日却醒得极早。他是被剑气破空声惊醒的。上官澜,在练剑。
玉凤澈侧耳细听外头长剑带起的风声,风声太紧太急,他数不清招数,但能分辨其剑势之凌厉。玉凤澈披衣而起,将窗扇轻轻推开半扇。
劈月剑光流淌,犹如满月之时洒了漫天的流辉。白的雪,白的衣,白的剑光,混成一团杀意逼人。剑气激起地上的雪随着剑尖起舞。玉凤澈已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剑,哪里是他的人。死在这样的剑下,也该是惊艳的。
裹着飞雪和剑光的身影腾空跃起,剑光却忽得停滞,犹如狂风被冻结一般。玉凤澈一愣,赶紧伸手越窗而出。上官澜早已跌落在地,右手五指松松拢着劈月剑柄。
玉凤澈满脸惊惶,方才他是忽然力竭了才会摔落!他未着鞋袜,赤脚踩在积雪上竟未觉冷,一心只想将倒地的人拉起来揽进怀里。
劈月“哧”地一声落进了雪里,他此时竟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上官澜面色惨淡如纸,双目微合气息不稳,身上衣物早为汗水浸透。
“上官,上官?”玉凤澈心惊不已,一时失措,只想将人扶起来,但上官澜已无法借力站起。玉凤澈一怔,险险就要落泪,赶紧半跪在地上要将他抱起来。
上官澜睁开了眼,伸手去触玉凤澈被白雪掩了一半的赤足,“冷不冷……”
玉凤澈嘴角抿得死紧,将人横抱起来进屋安置在榻上,正要转身去取巾帕来给他拭汗,却被拽了衣袖,来拽他的手只扯了一下之后便后继无力,落回榻上,“来,捂着,我就是太累……歇一会儿就好了。”
玉凤澈心疼得紧,脸上却挂了笑,“好。”他依言钻进被里将人揽进怀中。
上官澜合目歇了许久,才堪堪喘匀气儿来,“一百五十三招,最多,一百五十三招……”
玉凤澈听懂了,他伸手去揉上官额头,低声道:“天下还有谁,能在你手下走过这么多招,嗯?”玉凤澈以手脚去碰上官澜手脚,见他周身已渐渐回暖,这才放心,将人松开,滑出被褥起身穿衣,“你再躺一会儿,我去烧水。”
“好。”
此日之后,二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但山间清宁,早被打得七零八落。又三日,正月初四,苍鹰白眉自清月湖上掠来,绕山而翔。
上官澜昂首瞧着白眉,道:“阿澈,下山吧,北防有变。”
二人如来时一般,携手共渡清月湖。
望湖楼内,临窗案几前的蒲团上,正有两人落座。一老一少,一男一女,正是醉仙君与洛裳,二人风尘仆仆,各攒一盏热茶。醉仙君打量着望湖楼内光景,想着他一手带大的徒儿上官澜,是如何在此间、在京城,斡旋、筹谋了十年之久。
洛裳道:“师父,眼下不是公子盟威风的时候,您早回来半年,可热闹了。”
醉仙君笑道:“我不是为了瞧热闹回来的。”
上官澜推门而入,瞧见两人背影便立时怔住,“师父,裳儿?”
醉仙君回头,曲眼瞧上官澜,一看,便叹:“经年不见,你……”他猛地瞧见上官澜身后立定的玉凤澈,一怔,才续道,“瘦了很多。”他来时便听洛裳提过上官澜这一年间所经变故,正兀自心惊,眼下见到上官澜,心惊已全消了,只剩了心疼。
这是他自小看大的孩子啊……
洛裳眼风在醉仙君和上官澜之间飘了好几遭,这才伸手扥了扥醉仙君的衣袖,轻声道:“师父,还有正事的。”
“嗯。”醉仙君一怔,察觉失态,便收敛神色,转眼不再多看。
上官澜回神,下意识伸了五指去够在他身侧的阿澈,他如愿勾到了阿澈的五指,轻轻一握之后,方才收敛神色,拔步踏入屋内,“北边,有信来?”
洛裳道:“是傅二哥托我俩给你捎的口信,他新递的折子里,也写了,不过折子就算走八百里加急也没有我们快。
“其一,月氏北戎联姻,北戎数万骑兵南下,眼下,尚未探到动向;其二,公子盟入营旧部已组建成骑兵营,他希望你去军中带这一支劲旅作为前锋;其三……”话到此处,洛裳深吸一口气,“这个消息,你听了可千万别生气。”
“苏停春携十二鹰逃营,下落不明。”
上官澜怒极反笑,“杀头的重罪,他们也敢犯?混账东西!”他声沉如水,眸中寒意凛凛如刀。
玉凤澈偏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只会骂“混账东西”的八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在座三人齐刷刷扭头来看。
玉凤澈抿住嘴唇,斟酌片刻才道:“前些时日,上官买了只八哥,也会骂混账东西。”
三人:“……”
上官澜率先破功,展眉一笑,凛凛杀意顷刻消散。他忍下了到嘴边的第二声“混账东西”,“罢了,这消息得来得快了也无用,得等傅二哥的折子进了京,才好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