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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叁拾陆.细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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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凤澈随军前往南疆,一路很是顺遂。毕竟皇旗张扬,禁军众多,寻常不敢来犯,只是行军途中,略有不便,尤其沐浴。好在天气尚热,沿途都在水源附近扎营,直接沐浴泉水倒也无妨。
军中风气向来不拘小节,时常数十人一道共浴,玉凤澈面薄,只在夜色深沉之后入水。
这一日,入水不久,岸边便有动静。玉凤澈身子瞬间绷紧,提剑在手,剑锋埋在水下,杀机隐隐。
熟悉的轻笑刺破草木皆兵的浓重杀机。玉凤澈放松了身子,在水中转头回望。
岸边一株三四人合抱的垂柳柳绦在水面上飘摇来去,正伸在水面上方的枝桠上头露出一副雪白的衣襟,上官澜正端然安坐在那树枝上头,手里摇着个黄澄澄的酒葫芦。
瞧见上官澜,玉凤澈脸上红云恨不得烧到脖颈,“你怎么来了?”
上官澜双腿挂在半空晃荡,眼风轻飘飘地在玉凤澈身子上滑来滑去。月色优良,在水面上洒下一片儿茫茫月光,阿澈所在的位置恰好在那一片波光之间,衬得他肌肤如玉,水滴挂在身上半坠半粘的,分明清冷的模样,却生生叫他看出一抹逼人艳色。心思早不知歪到哪儿去了,嘴里说得倒还正经,“最近没累着吧?”
玉凤澈觉出上官澜的眼神和话音里的戏谑,羞涩过了反添无奈,“又没正形儿……”他淌水往岸边穿衣,也懒得抬眼再看。
上官澜抱着酒葫芦,笑眯眯地瞧阿澈穿衣,被瞪了好几眼也不收敛,等他穿好,便拎着葫芦腰上的红绳把葫芦垂下去,问:“百日红,来试试?”
玉凤澈抬眼瞧酒葫芦,想起百日红正是之前上官澜心心念念的南疆|独有的烈酒,不由垂眸一笑,“我酒量不好,怕误事。”
上官澜拉着红绳收回酒葫芦,嘀嘀咕咕:“啧,还说要陪我喝够本……”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玉凤澈无奈,瞥见酒葫芦上红绳褪得近乎灰白,又道:“红绳这么旧,怎么不换?”
“这东西,是师父打发我出师门那会儿带我在山下买的,小十年了,懒得换。”
玉凤澈就地找块个样子圆润些的石头坐下,瞧着水面上撒下来的一片淋漓月光闪烁,跟星星掉进了这水里似的,耳边虫鸣唧唧。
一人在树上,一人在树下,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好一阵,只听水响与风鸣。
玉凤澈沉不住气,问:“你千里迢迢来找我,就为了叙旧?”
上官澜一乐,支颊调笑道:“你可真心急……”不等阿澈发作,又赶紧续道:“暴|乱过后控制局面的旧臣齐舟,才查清,是南掌伏子,在前任大理王病逝之前便已蛰伏。不得不说,南掌谋定此事之人,确实智计无双……”
玉凤澈悚然惊动,若是此时真将这一纸诏书送往大理王府,那整个南疆于南掌便是唾手可得,“那现下,怎么办?”
“不知道啊……”上官澜伸了个懒腰,就着树枝躺下,瞧着一天明月,缓声道:“连齐舟都是,那平南军里有多少,南疆百姓里有多少,江湖武林里又有多少?不敢想,不敢动啊……如今想来,平南军与百姓合围大理王府,逼大理王逃窜,也不过是南掌丢车保帅而已。”
玉凤澈眉头微蹙,问:“齐舟,知不知道自己身份已然暴露?”
“要是知道,早狗急跳墙了。”
玉凤澈凝眉思忖一阵,“上官,眼下,出逃的大理王、平南军、南疆百姓,尽系齐舟一身,他若不知道,不妨先授他权柄,令百姓归心、平南军归营、大理王蛰伏。而后……”话到此处,玉凤澈忽而听得一声“阿澈~”听得这一声,他不由自主住了口,抬头去望声音来处,便见上官澜自树上翻身下来,像一只白鹤,身披月华,坠进他怀中。
“抱~”
玉凤澈接住他的鹤与月华,搂进怀里,失笑,“你啊……”
上官澜将下巴搁在玉凤澈肩上,肩甲太硬太冷,试了好几个角度都不舒服,不由埋怨:“你又不领军职,怎么也挂甲。”
玉凤澈好笑,道:“圣上赐甲,怎能不穿戴?”
上官澜郁郁,片刻后才开腔:“你说的,我也想过,只是,授他权柄之后,要有动作,怎么也得等禁军出了南疆。行军缓慢,我怕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不一定要等禁军。”玉凤澈思量一阵,问:“你可愿随我去见见此次领军将领和随军钦差?”
上官澜猜到玉凤澈所想,便点头道:“是该见一见。”
入营,上官澜对着两张熟脸儿,一时无言。
傅微陌道:“不爱见我俩?”
方嵩二道:“傅大哥,御史台中丞,我,兵部职方司主事,区区南疆,还是能来的。”
“倒不是不爱见,只是南疆凶险,没料到国公和方相肯放你二人出来。”
傅微陌自得道:“随军入南疆观景,何乐而不为?”
方嵩二袖着手,凝眉思忖一阵,问:“南疆局势有变?”
上官澜不答,侧头去瞥阿澈。玉凤澈见了,知他不愿再说第二遍,便言简意赅道:“圣上预备敕封的齐舟,是南掌细作。”
傅微陌与方嵩二面面相觑,怔忪好一阵。
玉凤澈续道:“现下,齐舟得南疆民心,不能贸然动他。不妨先授他权柄,以平民心,安抚平南军。”
话到此处,傅微陌已猜出上官澜来意,“你要我带着御笔诏书,轻骑随你入大理王府?”
上官澜一点头,“是。”
不等傅微陌答话,方嵩二便抢口道:“我随你去,傅大哥留营。他不会武功,不善骑术,我去方便些。”
上官澜眸光逡巡一阵,见傅微陌不驳,便点头道:“你二人有一个随我同行便可,点禁军骑卫百人随行,带上皇旗,至璧山,换上我的人。”
傅微陌问:“那剩下的禁军,是就地扎营还是……”
上官澜截口道:“继续往南,行军慢些,至璧山便停,无妄会接应你们。”
方嵩二点头道:“好,明白了。我即刻传令禁军校尉。”话毕,出帐召随军校尉。
傅微陌盯着帐帘,看它起伏,晃动,平静,忽道:“上官,我俩请命来此,就是怕今日这营中若是旁人,不能配合你行事。”
上官澜道:“我知道。”
“此行凶险……”
“我明白,他是方家未来门楣,是我好友,我会护持周全。”
此事议定,上官澜出帐,帐外月明如洗,晚风缱绻。玉凤澈跟在上官澜身后,轻声问:“平南军、百姓安定之后,你打算拿齐舟怎么办?”
上官澜答:“杀了,借他的皮用几年,好查南掌伏子。”
玉凤澈一怔,片刻后才问:“人,挑好了吗?”
“人,多得是。”上官澜瞧了阵天上月,又回头瞧玉凤澈,笑道:“尚且不至于起战,你放心。”
玉凤澈见他略有疲态,便熄了再问的心思,只伸手轻轻勾住他衣袖,悄声问:“你……明早起行,今夜,就宿在营中?”
上官澜粲然一笑,忽地挨到玉凤澈跟前,嘴唇擦着脸颊滑到耳边,吹出的气息轻得几不可闻,“那要看,玉爵爷愿不愿召我入帐。”
翌日清早,上官澜换了禁军甲,玉凤澈帮他整饬着军甲,见甲上细微处磨损甚多,不由道:“怎么不挑副新甲来?”
上官澜笑道:“簇新的甲,跟旁人的不同,怕惹眼露馅儿。对了,雪出太扎眼,我俩换换吧。”
“行,随你。”浊玉颜色深身量比雪出小一圈儿,与禁军惯用的马匹相近,且挂甲时间长,无需再磨甲,也省心。
“雪出性子不大温顺,你就别给它挂甲了好不好?”
玉凤澈顺着上官澜甲下的葛衣,怕叠在底下压疼了他,听得这一句,忍不住斜他一眼,噗嗤笑了一声,“我知道。”
玉凤澈眉眼低垂,上官澜瞧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好一阵,又开口:“还有我那酒葫芦,你帮我收着,里头还有半斤百日红,你若不嫌弃,也可以尝尝。”
“葫芦,替你收着,至于酒……”玉凤澈抬眼掠了上官澜一眼,抿唇儿一笑,“回京再尝。”
上官澜听出几分旖旎缱绻,登时飘飘然,柔声道:“还有你,也当心。”
“我在营中护持傅大哥,又有数千禁军在侧,能有什么凶险?倒是你,千万小心,行事谨慎些,莫行险招。”
上官澜听罢,好一阵才回:“我尽量。”
玉凤澈一乐,“你啊,也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了你又不一定信。”上官澜将凤澈拉倒跟前,蹭蹭鼻尖,“走了。”
账外,随行禁军整装完毕,为首方嵩二正伏着上半身趴在马背上低眉与站在马下的傅微介说话,见上官澜挂甲骑马而来,不由奚落道:“上官,你这模样太俊,便纵挂了一样的甲骑了差不多的马,还是出挑。”他直起身,回首望了望身后的随行禁军,旋即一指骑列边缘的执旗,道:“禁军执旗首,一向挑模样,你去替他吧。”
傅微陌一拉马缰,道:“不妥,执旗首位置太引人注目。”
“啧。”方嵩二退而求次,道:“那当我旗下副手?”
“行。”上官澜大大方方答应,驱马至方嵩二身侧。落他一马身。
方嵩二笑道:“看不出,你还有模有样的。”
上官笑道:“用你夸?”
方嵩二又俯身对傅微陌轻声道:“我走后,你与玉爵爷合帐,你在他身侧,我也放心。”
傅微陌点头,“知道了。”
方嵩二一行,快马加鞭,一路疾行,三日后,抵璧山,五日后,入大理。平南军尚未归营,就在大理城外驻扎,军帐铺陈绵延,声势骇人。
方嵩二一行高举皇旗,驰骋而过,见之便觉心惊,“改省,这十万平南军,不好动啊。”
上官澜道:“这是后话,先让他们归营,平南军归营,南疆便安稳大半。”
“嗯。”方嵩二低声应了一句,又道:“才进大理,便觉风雨逼人。”
入王府,齐舟率众来迎,方嵩二着甲,立在府院中,道:“大理王叛国,南疆军民起事合围王府,此为义举;然军不归营,民不归田,实非久长之计。齐大人能在大理王出逃,南疆群龙无首之际,以一己之力从中斡旋,控制局面,想必,已深得南疆军民之心。圣上见齐大人劳苦功高,特赐云南省府制印服表。齐舟,领旨。”
齐舟率众跪拜,方嵩二也不展卷,只将卷轴交到齐舟手中,道:“起来吧。圣旨字太多,自己看吧。抓紧办事,莫要辜负圣心。”话毕,便率禁军百人入府,齐舟慌忙将人安置进府。
圣令南疆改设云南省,立省府与都督府,齐舟暂领巡抚与都督职,服表印鉴皆随赐。
齐舟得印之后,立即执印令平南军归营,广发文书,以告南疆。
方嵩二搬了把红木椅子,坐在院中树荫里,长剑倚在手边,他口里含着梅子,含混道:“齐舟倒也有些能耐,得印不过五日,平南军便已归营。”
上官澜嗤笑,缓声道:“换了我,得了印,也一定昭告天下,好传消息。”
方嵩二挑眉,回头瞧上官澜,问:“那这消息,你拦不拦?”
上官澜笑答:“若拦了他的消息,还怎么借他的脸?”
方嵩二吐了口中梅核,咂咂嘴,“你说,齐舟,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来此的目的。”
上官澜思忖了片刻,缓声道:“他或许知道。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也对。”方嵩二又坐了片刻,拄剑起身,“他们应该快到璧山了,咱们去会会齐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