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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叁拾叁.洗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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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玉凤澈醒了,饶有兴趣地瞧上官澜睡相。这眉目安详清恬的模样,少有。正看得兴起,突然听人问道:“好看么?”
玉凤澈下意识点了点头,“好看。”说完就察觉不好,有些尴尬地偏开目光,身子也慢慢躺平了,从脸颊到耳尖罩了一层淡红,“几时醒的?”
“有一阵了。”上官澜便纵不睁眼他也能把玉凤澈此时的神色猜得八九不离十。
“哦……”玉凤澈脸色愈见红得厉害,“昨儿晚上,叶无枚回来了。破军弩送到殊先生手里了。”
“嗯。”上官澜答应了一声,道:“你应该问问他,无妄看见那破军弩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玉凤澈终于忍不住又偏头去看上官澜,“什么意思?”
上官澜略作惆怅,“你不懂。”
懂和不懂的两人并辔上路。一路上安生不少,平平安安出了南疆。立刀堂众人打马折回,洛裳说难得来一趟苗疆,得好好看看大理风光,二话不说跟着立刀堂跑了。
那时上官澜缓袍白马立在山顶目送打马而去的一行,神色惆怅。玉凤澈本以为他是忧心洛娘此时神智有些不清恐怕危险正想宽慰几句,岂料上官澜只是惆怅地暗叹道:“我那一坛子醉蝉酿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得,是他想太多……玉凤澈终究是是将宽慰的话给咽了回去。
回京路上倒是安稳,一行两人不紧不慢进了京。接近一月的路程倒让上官澜背后血痂褪尽外伤痊愈。
岂料两人还没进城,就让人给拦了。那人十七八的年纪,灰袍梳髻,书僮打扮,“二位爷总算回来了。我家公子在食楼等候已久。”
玉凤澈正皱眉打量着马前立定的人,迟疑着此人身份。上官澜却已然笑出了声儿,“还是傅大哥够意思,早知道我要回京,便特意在食楼为我接风!”
那书僮袖了手摆在身前,笑道:“若是我家公子知道盟主如此成竹在胸,势必没那份为盟主接风的闲情。”
上官澜垂眸敛了脸上一派潇洒风流,苦恼道:“傅流啊……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傅流头一偏,藏了个白眼,“也没见得您有良心。”说完,转身就走。
京城,聚齐天下繁华,虽说玉凤澈入公子盟时候已久,但却从未好好瞧瞧这京城繁华。瞧前头上官澜轻裘快马,当真一副纨绔风流满京华的模样。
玉凤澈本只跟在他身后,见他回头瞧了自个儿一眼,便赶到他身侧与他并辔。
上官澜侧身对玉凤澈道:“你眼下,身份不比往常。照规矩,你进了京,要在四方馆落脚,上折请见,再等圣上宣你进宫面圣,之后,得去圣上赐你的宅邸居住。”
玉凤澈知道他是有心提点,暗暗记下,问:“那我此时,便要去四方馆?”
上官澜凝眉想了想,点了点头,“照规矩,确实应该如此。”
前头傅流回过头来,道:“虽说规矩如此,但不必事事循规蹈矩。爵爷便纵跟盟主一道吃了饭再去,旁人也不能说什么。何况,爵爷跟公子盟的旧交,京城人人知道,爵爷也不必刻意避嫌。”
玉凤澈不懂这些,见傅流另说,不由转头来看上官澜,等他一个准话。
上官澜道:“还是按规矩来,稳妥些。落人口实,总归不好。”顿了顿,又道:“不要担心,我有安排,你去吧。”
“那我去了。”玉凤澈拨马向西,四方馆,在京城西北角。
上官澜在马上目送玉凤澈,一时平白生了几分慨然。
傅流袖手看着上官澜,道:“盟主,走吧。”
风尘仆仆的归人,所期待的,莫过于热腾腾足以洗尽疲惫风尘的热水,香喷喷的饭菜。食楼所供的,正是这些,因而得名洗尘楼。
上官澜解剑沐浴换衣,换的衣裳,都是差人从望湖楼里取来的,倒真细谨。换过衣裳,出得门来,有人引他入了一间厢房。
一个胡子花白,垂到胸口的小老头儿,正眯着眼看棋坪上的棋局,眼睛都恨不得贴在了棋子上头,与他对局的年轻人,正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催。另有个丰神如玉通身书卷气的中年人,正挨在边上看他俩下棋。上官澜推门进来,只有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道:“菜还得等,你稍坐。”
上官澜从善如流,在桌边坐下,挑着果子吃。
那小老头终于走了一步,转头来瞧上官澜,“上官小子来了?”
“早知常老太傅在此,怎么着也得早来一些。”
与小老头对弈的年轻人垂头看着棋坪,道:“说得好听,我可不信傅流没告诉你常老先生也在。”
上官澜失笑,“是是是,还是三羊子聪明。”
那年轻人一听“三羊子”三字,顿时怒了,探手在棋钵中抓了一把棋子就往上官澜脸上砸,“还叫三羊子!还叫!”
上官澜广袖一拂,将数枚棋子纳入袖中,施施然走到棋坪边上,将棋子还入棋钵,“叫了这么些年,也不差这一二声。”这句话,把方央三气得白眼直翻,乐得常老太傅与傅微陌呵呵直笑。方央三见常老太傅笑,立马下手拂乱了棋局,“不下了,不下了!”
常老太傅顿时急了,“诶,别别别,再走几步再走几步就到了我前些日子输的那一步了!”
傅微陌赞道:“三子棋力又见长,想必是你姐姐下了功夫。”
方央三冲着上官澜努努嘴,“姐姐教他,死教教不会,疑心自个儿是不是教法有问题,便来教我试试。可见姐姐教法没问题,纯粹就是某人不开窍。”
上官澜便笑:“我不会下棋,全京城都知道。不多你一个人说。”
常老太傅慢吞吞得分着棋坪上的棋子,老成持重道:“我这个糟老头子跟你们这帮年轻人在一块儿,真是格格不入。”
常太傅一开腔,几个年轻人也总算安稳了。上官澜正襟危坐,“常老先生心不老,年轻着呢!”
傅微陌笑呵呵地插口道:“还是上官会说话,也不知那抹了蜜糖的嘴儿骗去了多少姑娘家的心肠!”
闹了一阵子,傅微陌他们早在食楼定下的家常菜肴小品也都上了桌。宴到一半,常太傅终于说到了正经话,“上官,你那绸缎铺子封了好些日子了,你也不着急?”
“我着急什么,这不是有太傅来提点晚辈了么?”上官澜眉梢半挑,笑得温良。
常太傅知道被算计了,旋即不再搭话,低头拿有些松动了牙口磨起了饺子。
三羊子看着好笑,道:“姐姐在你铺子里裁的几件衣裳还没拿到,最近可心急着呢。我说上官,最近圣上对太子纵容得很,也不怕伤了你的心肝儿。”
上官澜倒也坦荡,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道:“我不过是恶犬,哪有人为了一条狗跟儿子过不去的。”尾音上扬,听不出半分不自在。
傅微陌叹了口气,道:“上官你也是聪明人。你就不必再与太子为难了。不管圣上是试探也好有心培植也罢,扶持太子,你总不会亏的。”
上官澜悠悠闲闲就着白水吃了点儿酱汁儿肉,也不知把傅微陌的话听进去几分,“我心里有数,何况,扶植太子,未必是好事。”
三羊子瞪了他一眼,一拍桌子就给放了话:“那你说你准备怎么办吧,反正你得想法子把你那场子给弄出来啊。”
三羊子这话说出口,剩下两人眼光也都刷刷刷扔在了上官澜身上。上官澜抬手挠了挠眉毛,“至少,得让我见见徐宏坤吧……”
傅微陌道:“你进宫见他,怕是不大容易。”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头冲着三羊子道:“你那儿清梨园子的戏券还有么?”
三羊子一脸心痛,“我就剩五张了!你知道清梨园子的戏券多贵么?”
“拿来!”傅微陌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耐烦。原本清秀的面孔骤然拢了一层薄怒,颇有气势。
三羊子自怀中掏了一张戏券出来,看样子,他本就打算散了宴去看戏了,戏券才递出去一半,就立马给缩了回来,哀求道:“上官,你可得记着还我一张呐!”
上官澜伸长了手臂把那戏券抢了来,“肯定会还的。”
常太傅道:“徐宏坤四月十六会去听戏,你也去。”
上官澜了然一笑,心安理得将那张戏券收进了怀里,就知道京城里这帮老狐狸闲不住。
“玉爵爷呢?我还当他会跟你一道过来。”傅微陌在食楼摆这么一小桌,本就存了见见一照封爵的玉凤澈的心思,结果上官澜连人都没带来,叫他扑了个空。
“他在南疆受封,要入京面圣谢恩领赏。既然是入京谢恩领赏,那就得照着入京谢恩领赏的规矩来。他该在四方馆,你要见他,就去那里寻。”上官澜眉梢微微一挑,傅流挑唆玉凤澈过来的账,他还没往傅微陌头上扣呢,“初来乍到,若犯了皇家天威,傅大哥能担?”
玉凤澈是江湖人,众人皆知,圣上又有意安顿,便纵不合规矩,也无人胆敢置喙。岂料上官澜转头就扣了这么大口锅下来,傅微陌讪讪,“是我,思虑不周,给你赔罪。”
方央三见傅微陌吃瘪,心里暗暗高兴,说了别打玉爵爷的主意,非不听,活该!上官澜那个护短劲儿,瞎子都能看见!
常老太傅眼观鼻鼻观心,认认真真磨着嘴里的饺子。这食楼里头水晶虾饺是真的好,就是皮儿有点儿黏牙。
玉凤澈别了上官澜之后,溜溜达达骑马走了一阵,便见着了四方馆那个漆黑包边儿的牌匾。牌匾底下,站了个穿一身石青长衫瘦得形销骨立的书生。玉凤澈见了那人,下马揖道:“江先生。”
江荃伸出细瘦犹如树枝的五指,牢牢扶住了玉凤澈,笑道:“玉爵爷,您跟管家还多礼什么?”
玉凤澈一愣,管家?上官澜说的安排,原来在此处:“多谢江先生。”他封爵领位,半点儿不懂其中的干系,虽说照着当时传旨公公的指点进了京,但进京之后该如何,他还真的不清楚,眼下,有江荃帮衬,叫他放心许多。
江荃通晓此道,将他领旨时领的路引文牒拿了,往四方馆里递了,四方馆内便差人出来接,将马匹住处一一安排妥当。等若干琐事收拾妥当,天色已然擦黑,玉凤澈还记着上官澜交代的,落脚之后上折请见一事,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规矩,不知该如何下笔,只得去问江荃。
江荃早有准备,在自个儿包袱里头翻出一封信给玉凤澈,细细交代道:“我早已替你写了,你若觉着不好,可以自行改一改再誊抄一份,若是无妨,便拿你屋里的折本夹了。四方馆每日巳时之前,都会往宫里递折子,你送去叫他们一道递。”
玉凤澈接了信,道了谢,回屋拆信来看。信封里头一张白宣,叠得整整齐齐,字迹也是端端正正的小楷。横竖他自己是写不了这么好的,便照江荃说的,找了折本夹好送给了四方馆里管事儿的。
晚间,玉凤澈盘膝坐在桌旁发愣,他不曾掌灯,只在一片昏暗里枯坐,双目徒张,却无物入眼,这些时日,他夜间要守上官,无暇他顾,如今回京,尘埃落定,他却仿佛又回到了南疆,仍在父亲灵前的日日夜夜。
他一旦停下脚步,彻底放松心神,便会被拖回父亲灵前,仿佛此生之后的每一夜,他只能守在父亲灵前。
抬手摸了一手泪,玉凤澈一怔,他分明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窗外月华将一个人影贴在窗上,玉凤澈瞧着那人影,片刻后,才出声唤他:“上官。”
上官澜苦笑,推门而入,抬眼,借着幽微月光,瞧见凤澈满是泪痕的脸,他不意外,只是,心口犹如针刺的灼痛,在他意料之外,“阿澈,我……”
玉凤澈颊边有泪,抬眼瞧上官澜,瞧他肩披月华,看不真切面容,“上官,我不想一人呆在这里,我,我想回,回小小湖……”
“我陪你。”上官澜倾身把玉凤澈罩进怀里,将他额头压进自己肩窝,柔声道:“我陪你在此处。”
玉凤澈抓紧上官澜背后的衣物,将双眼压进他肩窝,喉中挤出一声哽咽,“我想我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