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贰拾陆.并辔 ...

  •   按南疆规矩,子女须为长辈守孝至满月日,期间茹素服白,守于灵前添香续火以保灵前香火不灭。

      灵堂内香烛高烧,玉凤澈跪坐于案几之后,案上一盏烛台承着灯火飘摇,他凝神抄经。天色愈沉,灵堂内旁人陆续离去,今夜该是他守灵前香烛冥火。

      灯火飘摇下,混了朱砂金粉的墨迹闪闪烁烁熠熠生辉。灯火微微闪烁了,玉凤澈凝眉,抬眸,灵前雪白背影正燃香跪拜,堂内的烟火气叫那人背影飘摇恍惚犹如幻梦。玉凤澈怔神片刻,直待他上香毕了,才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上官澜转身,仍在蒲团上跪坐,他身后燃起的线香明明灭灭一闪一烁,苍白得过分的面孔隐在明灭灯火之中,看不真切,“我想见你。”

      “你——”张了张口,玉凤澈最终没斟酌出合适的言辞,对上幽暗中一双清亮的眼,喉中泛起一股酸涩,“你好些了吗?”

      岂料这句话才问出口,他忽而起身捂住口鼻急冲了出去。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刺入玉凤澈耳中。

      玉凤澈慌忙跟出去,见他一手死死扣住竹楼扶手,一手紧紧捂住口鼻,血色在苍白的指间清白月色之下分外清明。正伸手要去扶,他已经直起身来,闷声道:“堂内香火气太重,受不住了。”话毕,手指抹过嘴唇,将唇上的血色抹去,正要收拢了手指藏进袖中。

      玉凤澈突地伸手扣住了他要藏的那只手,“你还藏什么?!你,到底伤得有多重?”将他的手牵到面前来迫他摊开,掌心五指尽是血沫,红得泛紫。那一抹紫红,恨不得刺得玉凤澈眸眼剧痛。

      他要缩手回去,只道:“这是心肺血脉间的瘀血,已经不妨事了。”

      玉凤澈紧紧扣住那只手,道:“我帮你洗干净。”话毕,径自拉着他下了竹楼,竹楼底下,放着一溜盛山泉的水缸,玉凤澈拉着他的手,舀了水为他冲洗干净。

      抬眼,瞧见他唇边尚有一点血红未曾擦拭干净。又自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来,挨近了替他擦净,擦过唇角,再擦他手上水迹。

      “你,怨我?”

      玉凤澈认真擦拭上官澜手上水迹,掌心手背指缝指间一一拂过,“不怨你,是我总是伤你。”顿了顿,又道:“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用看,伤得不重。”他缓缓将手抽回,负在身后,“不早了,回堂内守着吧,香火灭了不好。”

      玉凤澈突地伸手扯开他衣襟,胸口到腰腹缠得层层叠叠的绷带,淡淡药香绕上鼻尖。此时二人近得几乎呼吸相闻,他说:“伤得不重,真的。”

      淡淡的血气淡淡的檀木香气绕上玉凤澈鼻尖,说不清是清冷还是温热。那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他的人都淹没,恨不得烧掉他所有的理智。

      玉凤澈狠狠张口咬紧了上官澜近在咫尺的嘴唇,吮咬舔舐,血的腥气,檀木的香气顺着舌尖直传入心底,欲罢不能。

      敏锐地察觉到身体的变化,玉凤澈倏然一惊,猛地撤开一步。抬眼,眼前灯火飘摇,线香烛火余烟袅袅,腹中尚有余温未消,笔下经书还未抄完。玉凤澈定了定神,提笔舔墨。

      扑簌簌一声响,玉凤澈回头,一件雪白外衫自肩头滑落。他搁笔,将外衫捡起,轻软的锦缎,清淡的檀木香味。他来过……

      梦里的香味,恨不得烧光他所有理智的香味。玉凤澈望着线香一点明灭红光,狠狠捏紧了手中的外衫。

      上官澜自玉氏灵堂内回到那竹楼时,已近黎明。他许久不曾这般赶路,乏得厉害,气息一时难以平整,方圆丈余的斗室之内,风声飒飒也掩不住他气息杂乱。上官澜在竹榻上仰面躺着,一面调息,一面思忖南疆局势。

      南疆江湖格局本就杂乱,公子盟蓦然南下已引得南疆异动,若无外力扶持,恐不能成事。崇圣寺是南疆正道楷首,有圆心大师一行,料来无虞,麻烦的是那些零散的邪门歪道,得另想法子敲打。

      上官澜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步步为营。只不过这一回,他料错了。因为有人,先他一步。他醒时,是午时过半,已有一方描金请帖送到他长几之上。

      杨千秋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将那描金帖子看了,又扔下,“这扶灵山倒是自负,说是略尽地主之谊,分明就是不将公子盟放在眼里。”

      上官澜斟水,笑道:“南疆势力杂驳,扶灵山算个中翘楚。有些傲气也应当。”

      殊无妄把个檀木盏子那在手心转个不休,道:“去不得。”

      “去,还是去得的,只不是现在。”上官澜将小巧的檀木水壶在长几上安置稳妥了,将盏子拿在掌心把玩,瞧着其中盈盈碧水。

      殊无妄道:“他们车马在山下。”

      “车马随帖子一道来的?”上官澜忍不住笑了一声,“确实是太傲了些。就说,我正为盟中前辈守孝,待孝期守满,便登山拜见。”

      殊无妄心下了然,起身回话去了。

      上官澜抬眼目送殊无妄,待他转过屋角,再瞧不见,又将眼风收回落在杨千秋身上,问:“杨先生可抽空去收凤澈的公子令了?”

      杨千秋斟酌着词句,徐徐道:“玉公子痛失堂前,公子盟难辞其咎。如今,他大孝未满,咱们就去烦他,不妥吧……”

      “我也知道不妥,只是玉氏一族领受皇恩,公子盟得有表示。”上官澜眸光闪烁,铺陈了白宣,“若是他情愿,便请他一道去一趟扶灵山。眼下,他身份显赫,抬出来镇镇场子也好。我写封信,先生一并送去。”

      杨千秋听得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也没再反驳。他在原地等了一阵,拿了信,领命去了。

      斗室之中,仅剩上官澜一人,他手中檀木香盏之中清水早已凉透,饮入腹中犹如饮冰。话说得漂亮,其实,只是存了试探他心意的私心罢了。

      杨千秋到了玉氏本族,被家仆拦在了门口,说宅中举丧,不见外客。杨千秋只得将信件交予,望家仆转交。

      信件递至玉凤澈案头时,他不由自主住了笔,任由笔尖下滴墨染了一张绢黄宣纸。

      焚香抄经几日才换来的平心静气,竟在目光触及案上信封的瞬间支离破碎。从清月湖畔的初遇到望湖楼中的一吻,再到那荒唐的旖旎梦境,种种过往翻上心头,交织成一片酸涩。

      良久,搁笔取信,看罢,忍不住苦笑。

      信,是上官澜手书,信中言辞恳切恭敬,恳请他将公子令交还,邀他同行扶灵山。

      收公子令,情理之中。公子盟在野,盟中有人在朝,难堵悠悠众口。

      至于上官澜要与他同行,虽说是为了公事,但肯与他同行,总是好的。只是,上回见面,他才将上官澜击伤,如今再见,该如何自处?

      玉凤澈颓然松手,信笺落在桌上,最终和经文一道,被送进了火中。被搅乱的心思,仿佛火盆之中熊熊燃起的火焰,腾腾不休。玉凤澈打怀里掏出公子令,这令牌,他贴身放了许久。他翻来覆去将令牌看了好几遍,才将令牌并着自个儿手书放进信封里头,差人送出。

      再有五日,便是满月,守孝期满。

      自上官澜所在的小竹楼到扶灵山,须经由柳山,上官澜与玉凤澈所约之处,便在柳山。玉凤澈如约到了柳山,上官澜早倚马而待。玉凤澈瞧见上官澜,心底发颤,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堪。

      上官澜回头瞧见玉凤澈来了,眉眼一弯,便是个温润的笑意,迎到了玉凤澈面前,一声阿澈,险些便要脱口而出。想起玉凤澈才守满孝期,此时叫他同行已经是失礼,再唤他阿澈惹他伤心更是不该,这才生生将唇边的一声“阿澈”忍了下去。缓下步子来走到他面前。

      玉凤澈见上官澜笑得温和清润也不由一笑,下了马,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上官澜已在他面前一揖到底,“草民上官澜参见玉爵爷。”

      “你——”你本该叫我阿澈的。一句话,堵在喉头,压在心底,犹如巨石,恨不得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他一声恭敬客气的“爵爷”,瞬间将他拒之千里。玉凤澈也跟着一揖到底,“盟主多礼。”

      礼毕,二人各自敛襟起身。玉凤澈垂眸瞧着上官澜衣襟上头的绣花,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辛苦一齐翻涌,百感交集。

      上官澜见玉凤澈乏兴,只当他才出大孝,心境悲凉,一时也不好宽解,只道:“此行劳烦爵爷,上官感愧,承蒙爵爷顾惜,愿与上官同行。爵爷请。”上官澜牵住辔头,请玉凤澈上马。

      一口一个爵爷,玉凤澈被叫得心思杂乱,默然不应,率先上马驱马当先起行。

      缓辔行了两日,到了扶灵山的地界,玉凤澈勒马驻足,回头看上官澜。

      上官澜策马上前,“委屈爵爷了。”

      玉凤澈赶紧接口道:“我知道,请。”

      “多谢爵爷。”上官澜策马上前。

      玉凤澈抬眼定定瞧着上官澜背影,清减了些,险些撑不起身上落拓宽大的外衫。再好的底子,也不是这般消磨的,玉凤澈收回目光,忍下一声叹息。过了好一阵,才问道:“南疆势力混杂,一个扶灵山,难成大事。盟主何以另加青眼?”

      上官澜按马,待玉凤澈赶到他身畔与他并辔才笑道:“扶灵山不是我要来,是扶灵山主让我来的。”

      玉凤澈扣紧了手中缰绳,控马缓行,“他,找你做什么?”

      见玉凤澈有意放缓速度,上官澜也只得随他一道放缓速度与他并肩,“不清楚,所以来。”

      玉凤澈猛地勒马,回手指着上官澜带来的人马,怒道:“就带这几个人便来闯扶灵山?你连他们的居心都不知道怎么能以身犯险?扶灵山做的是什么勾当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官澜愣怔了片刻才舒缓了脸上讶异的表情,缓声笑道:“爵爷息怒,扶灵山邀我前来,虽是自负势力,却也未必不是有求于公子盟,见一见,无妨的。”

      玉凤澈一哽,再不言语。

      上官澜见玉凤澈不怿,不好搅扰,便独自一人打马上前,他仰头缓舒郁气,眼前忽得一亮。一抹嫣红跳脱出仿佛墨画的深深黛色,艳艳灼灼叫人移不开眼。凝目细看,却是一树开得正盛的山踯躅。

      清明将至,正是山踯躅的花期,那满眼艳色开得嚣张跋扈。上官澜眉眼一弯,伸手在马上一按,飞身而起,惊鸿掠雁般的几个起落便落回马上,指尖一抹艳红灼灼跃动。

      玉凤澈跟在上官澜身后,目光恨不得纠缠成线狠狠裹住他。忽而见他一跃而起直往山崖上去,心下一惊,赶紧追着去看,原是摘花去了。玉凤澈略松一口气,旋即又苦笑,他那个人,还真是心无挂碍。

      上官澜撷花在指尖玩赏,松松挽了马缰任由雪出顺着山道前行。

      绕过一个弯儿,山道上竟然稳稳当当地立着一顶大轿。轿子比山路还宽上几分,也不知是怎么抬到了此处。红缎压顶、金玲垂角、绣花红纱作帘,红得人心慌。

      玉凤澈觉得那大轿渗人,驱马上前护持在上官澜左右。大轿之中传出个男声,随着那飘飘扬扬的轿帘起伏,“上官盟主玉爵爷远来,花某有失远迎。”

      上官澜挑眉,抬手挠眉毛,憋住笑,“花先生的轿子,卡在这儿了?”

      山风寂静,却吹得山间飒飒。

      轿中人笑道:“早闻上官盟主气度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上官澜冲着那一顶红轿拱了拱手,道:“扶灵山果然独树一帜。却先生之邀在先,岂敢劳先生来迎?”

      叮叮当当一阵响,大红轿帘微微一动,一只柔嫩细白骨节修长的手将轿帘掀起。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探身出轿,他身上穿着艳红的衣裤,袖口裤脚都有深色缎边儿绣着金色花纹,袖子短了一大截,两只手腕上戴着十几串银钏,他一动作,银钏便磕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赤足,裸露在外的脚踝上头也套了七八串银钏,头发也用银环束成发辫由头顶垂到了腰。

      上官澜笑道:“花篱花篱,名曼妙,这人,更妙。”

      玉凤澈皱了皱眉,乜了上官澜一眼。

      花篱突然跪下了!

      玉凤澈一惊,下意识勒紧了缰绳,浊玉都忍不住甩头,往后踏了半步。上官澜神色流转,凛凛寒光自眸中透出,令人一望生寒,“你,帮大理王做了什么?”

      上官澜目光凛然威压四散,花篱静静跪着,一动不动,这般对峙了两炷香功夫。上官澜一叹,两相对峙的紧张感倏然烟消云散,他下马,缓步走到花篱面前,柔声:“起来吧,我尽量保你。”顿了顿,续道:“扶灵山,也会尽量保全。”

      花篱这才又拜,“谢盟主留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