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贰拾肆.夜火 ...

  •   停泊在渡口的大小船只在夜色中不动声色,时有上岸找乐子的船工带着几分醉意上船。仲春清冷的风仿佛能将宿醉吹醒三分,揣着酒囊醉醺醺的瘦长船工缩着脖子慢吞吞地往前捱。

      冷风肃然,叫他忍不住把脖子缩得更厉害,眯眼看了看四周,仿佛有黑漆漆的影子擦着掠了过去,定了定神,却又看不见了。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往前,只抬头看了一眼码头之前排列齐整的昂然船头便确定了所去的方向。

      船头森然立在码头之中,笨重的大趸船停泊在水上,仿佛再大的水浪也无法叫它又半点波动。

      一只细小的鸣镝响箭带着尖唳啸声直直刺入大趸船,箭落之处,轰然一声,巨响震耳火光迸溅,随之射来数不胜数的鸣镝响箭让大趸船船身不住摇晃。蓬然火光蔓延开来,眼看着便要蔓延上停泊在大趸船周围的商船。大趸船船身被火焰吞没,剥哔之声愈演愈烈几乎将鼎沸人声盖过。

      各船上的守夜人将铜锣敲得震天响,大声呼和:“不好啦,快解缆绳,大趸船走水啦,走水啦!”浑浑噩噩的船工慌乱地穿起衣裤鞋子抢到船头解缆绳。

      船舱之外混乱方起,上官澜猛地翻身坐起,捏紧被褥的手指微微发力,“刺啦”一声,手中青布被面被刺出一道三寸来长的口子。上官澜冷笑,“还真是不怕闹出事来!”

      玉简苦笑,“闹成如今的局面,倒在我预料之中。”

      没等上官澜决断,舱外呼喊便有有了变化。

      两支飞弩响箭落在了这艘商船穿身之上,箭尖上的火药将船身炸坏,已有江水倒灌入船。不过片刻,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船身倾斜。

      玉简低头揉了揉眉梢,“他们逼我们出去,不出去,得拉着一船人陪葬。”

      上官澜凝息秉神认真辨别着船舱之外的所有声响,“不,再等等,等他们走了再说。”

      半刻之后,商船歪斜得厉害,几乎片刻之间就要被江水吞没。上官澜和玉简趴伏在沉船最高处,劈月出鞘,转瞬将足够二人栖身的木板削下。

      船身转瞬被湖水吞没,上官澜屏息凝神。他脸色蓦然一变,收剑,出手拽住玉简,足尖在脚下木板上一蹬,木板在那一蹬之下划出七八丈,上官澜也靠着那力道带着玉简贴着水面如同水鹄一般划出十余丈。

      木板划出,几乎转瞬,一声雷响,木板之下掀起了高达丈余的水花,木板也在那炸雷之下四分五裂。玉简看得心惊。

      此时上官澜去势已截,咬牙将玉简横身抱进怀里,足尖在水面一片碎木上一踏,竟然抱着一人施展出了绝妙轻功,身形眼见着便要拔高三丈,往岸上飞掠而去。岂料身形才拔高两丈不到,江水之中竟倏然窜起数条人影,十二柄分水刺从四面八方逼过来,上官澜怀中有人腾不出双手,只得旋身扭腰发足去踢持握分水刺之人手腕,只这么一耽搁,两人再次落下,这回上官澜被逼得死紧,无法借力拔高身形。

      “屏息,当心!”他只来得及嘱咐这一句,两人已然先后跌入水中。周围持握分水刺的人也落入水中,入水之后,仿佛游鱼一般倏然游走。

      上官澜正奇怪那几人离开,背后寒意蓦然逼到。手中劈月已然送出,人在水中,劈月去势受阻。在剑尖触及身后那人体魄时,上官澜已察觉不对,但想要收剑为时已晚,那人竟已然将自己整个人送到剑尖上。上官澜目訾欲裂,只来得及一掌送出将还在自己身侧的玉简推出丈余。

      近在咫尺的一声炸响让上官澜耳目充血,心肺欲裂,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出去五丈有余,身形所过之处,尽是一片红雾。

      待玉凤澈收到消息马不停蹄自京城赶到寅阳时,玉简已入殓停棺。昏暝之中,一口新制的楠木棺材正散发着阵阵迥异奇香。玉凤澈站在那一口棺材之前,一身白衣更显面色惨淡。许久,才抬了薄唇冷笑了一声,“盟主真是客气。”话音未落,玉凤澈振衣而去

      玉凤澈推开上官澜房门时,他正在房内软榻上正襟危坐。长衣如雪一尘不染,就是面色白得怕人,嘴唇,却红得近乎妖异。

      上官澜见了来人,略一怔神之后便弯眉一笑,道:“阿澈来啦。”

      一声“阿澈”落进玉凤澈耳中,立刻叫他双目充血通红,踏步上前,一把揪住衣领将上官澜自长椅上拎了起来,杀气逼到,一字一顿道:“你也配叫我阿澈?”话毕,再将他摔回软榻之上。盛怒之下,下手自然不会轻。上官澜后背撞上檀木长椅的靠背,“喀拉拉”一声,靠背应声而裂。

      上官澜面色更加苍白,冷汗也跟着涔涔而下。他在水下被火药炸伤时的外伤就在后背,再加上火药震伤内腑,刚才那一下,还真是不太好受。上官澜心肺受震,抬手捂住嘴唇咳了两声,声音不大,但他肩背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要将心肺咳将出来才肯罢休。

      玉凤澈双手在袖中捏紧,挺直如枪的肩背紧绷到颤抖。

      上官澜将手从唇边撤开,血色自指间一闪而没,旋即被他拢住纳入袖中。再抬起头,面色如雪唇色沾血。但他仍旧勾着唇角,带着一如既往的清淡笑意,“你怨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咎由自取。”顿了顿,又道:“你该是要扶柩回乡的,上官姑且以茶代酒,为你践行。”上官澜斟罢一杯茶,还未饮下,玉凤澈便已转身振袖而去。

      玉凤澈容色肃如冷铁,掩住他心底的惊涛骇浪。眼睛仿佛还被方才上官澜苍白指间的血色刺得发疼,阖起双目,眼前仍旧是那一张苍白俊美的面孔,沾血带笑的唇。那笑容仿佛利刃,在他心口深深浅浅地戳刺。

      上官澜,上官澜……这个名字,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在心里落地生根蔓延成灾。

      慢慢饮下一杯茶,上官澜将茶盏重新放回面前长几上,左手拇指抹过方才沾唇了的盏沿,拭去上头的血印。眼前蓦的一黑,他赶紧合眼,扶着长几撑住身子。等忽然而至的眩晕过去,上官澜忽而笑了,自己答应了,说要护着的,眼下没有护住,确实咎由自取。

      抬眼,洛峥正沉着一张脸进来,“玉凤澈来过了?”

      上官澜笑了笑,苍白的面孔上笑意依旧清淡平和,“嗯,来过了。洛哥,你去把帮我把言倾叫来吧,有几句话,我想单独同她说。”

      洛峥两条浓眉紧紧蹙起,“你怀疑她?”素来平和的一张脸此时居然也分外动容。

      上官澜咳了两声,道:“你多虑了。”

      洛峥眉头没见半点放松,转头出门。不多时,言倾便带着一如既往地俏皮笑容坐到了上官澜对面的蒲团之上。

      上官澜恰好斟罢一杯茶,广袖轻揽已然将茶盏推到了言倾面前。言倾将茶盏接过捂在手心,脖颈上围的小毛领衬得她肌肤白嫩。她抿了一口茶,两颊笑涡跃然,“你这儿茶叶好。茶水也好。”

      “接待妙人儿,自然要好茶。”上官澜笑得风轻云淡,斟茶的双手也是稳稳当当。

      言倾笑哈哈地要添茶,“了不得,言倾居然也能得上官盟主一赞。”

      上官澜执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叩了两下,瞧杯中涟漪散开,眸光浅浅含笑,将茶盏轻轻放下,叹了口气,“这回是我一意孤行,坏了大事。秘衙倒没什么,如今那玉简死了,朝廷未下责令?”

      听他问话,言倾愣了愣,朝廷着实派了人来想找上官澜要个说法,但全让洛峥给拦了。想来他是问了洛峥无果才来问她。思忖了片刻,才道:“是有人来问了,但洛哥不让他们打扰你养伤。”

      “他倒是有心。”上官澜笑道,原本就俊俏的面庞,一笑就更加好看,“其实也没什么,毕竟,若是拿了秘衙内的细作,想来也不会太与我为难。”

      言倾脸上笑容登时僵了,讶得碰翻了手边的盏子,“秘衙里头!”意识到自个儿声音太亮太高又赶紧压下来,“有细作?”

      上官澜伸手扶起了言倾面前的盏子,给续上热茶,“真是冒失!”

      好在盏子里头的茶水早让她喝光了。言倾怪不好意思地将盏子捂在了手心。

      将茶壶在炉上搁置稳当,上官澜抬眼瞧了对面憨厚女子一眼,“千面鬼女,果然不负盛名……不过,叫一个玉简试出了深浅,不可惜吗?”

      言倾脸上的憨厚笑意支离破碎。不过刹那,杀机逼到。上官澜身子往后微微一倾,一道雪亮刃光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却是言倾贴在手心的薄如蝉翼的弯眉小刀。蓬勃杀机在斗室之中激荡开来。

      步步紧逼的杀机叫上官澜连出声呼喊的机会都没有,不过瞬间,言倾的刀锋已然与他右手中的茶盏交错了十数招。刀锋旋转,直直刺出,言倾眼中杀机迸发。上官澜举杯迎上,砰然一声,细瓷茶盏在上官澜掌心砰然炸裂,刀锋依旧前刺,上官澜右手食指中指夹住了刀锋,言倾欲旋转刀锋将小刀夺回手中,奈何竟抗不过上官澜两指的力道,另一手也抄起小刀攻来。

      上官澜左手掠过桌面,抄起一片茶盏的碎片,屈指一弹,只听“咄”得一声,碎瓷片刺穿言倾咽喉直直钉入她身后的门框之上。上官澜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右手指间的刀锋。

      言倾身子瘫软在地,死不瞑目。

      被血腥气一激,上官澜胸中血气在按捺不住地翻腾起来,又断断续续地咳了起来。

      此间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洛峥,他匆匆而至,见言倾倒地身死,心里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遗憾。差人抬走了言倾,先是替上官澜抚背平息他胸中血气,待他止了咳嗽再上来替他包扎被碎瓷片炸出来的细碎伤口。

      洛峥低头替上官澜裹伤,也不看他神色,自顾自问道:“事情查清了么?就对言倾下了杀手?”

      上官澜侧眼瞧着桌面上散着的碎瓷片儿,淡然道:“查清了,早有秘传进京。”

      洛峥缠裹绷带的手微微一顿,方才,这人还在叫他不要多虑,如今言倾身死,他才说他早已疑心,“你分明早已疑心,又为何要听任事情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上官澜将自个儿的手自洛峥手中抽出,自顾自包扎伤口,“不到这一步,如何根除南疆隐患?这些时日,你去查江南跟滁州,水陆排帮、霹雳堂、太湖水贼、寅阳船帮……我之前同寅阳分盟交代过了,他们会帮你。”上官澜要将绷带打结时,却因为单手而屡试不成,眉头轻轻蹙起,有些不耐烦。

      洛峥暗叹了一声,伸手过来帮他将绷带绑好,“已经在查了。”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做到这一步,不怕玉凤澈记恨你?”

      上官澜不应,拂袖起身,肩背挺直如枪,令道:“备马!”

      洛峥大惊,问:“你要去哪儿?”

      “南疆。”

      马车里头铺着柔软的毯子,不大不小的柜子占了一壁,车内一片清淡的药香。上官澜衣衫褪到腰间,裸露在外的背部被绷带一层一层缠得牢靠,雪白的绷带上浸出淡淡的血色。莫仓看着绷带上浸出的血迹,叹了口气,“伤口又是出血了,绷带拆起来也有些难了。”话虽这么说,但他拆绷带的手还是利落得紧。

      拆到最里头一层,外翻的血肉黏着绷带,跟着绷带一起被撕扯下来,上官澜身子绷得死紧,疼得冷汗涔涔。他背后被火药炸伤,从肩膀下方到腰腹皮肉都被削去一层,裸露在外的粉色嫩肉上血丝遍布,被撞伤的位置,新添一片厚重血渍。

      莫仓道:“药上厚一些吧?可以减少上药的次数。”

      上官澜嗯了一声,低低的咳嗽声从他指间透出来。任由莫仓在身后处理伤口,双目微阖,估量起南疆形势。

      如若所料不错,大理王如今也该知晓朝中对他知根知底。现下他不能逃,只能龟缩一隅自保。但朝中便纵对他知根知底,但证据不足,纵使有心出兵,也师出无名。

      “师出无名……”上官澜修长指节在自个儿屈起的膝上叩了四叩,喃喃道出四字。豁然睁眼,眸光清冽如秋水,俨然谋定于胸。

      莫仓此时恰好将绷带扎好,退开半尺,“好了。”

      “嗯。”上官澜伸手将褪到腰间衣衫拉上肩头,忽而开口问道:“无妄已经盯紧了大理王府,是不是?”

      莫仓愣了愣,不知上官澜语气中的愉悦从何而来,点头道:“是。”

      上官澜将衣襟整饬妥当,转身冲着莫仓拱手为礼,“有劳先生了。”

      莫仓还礼,“盟主客气了。”话毕,推开车门跃上马背 。

      上官澜斜倚在钉了软裘的车壁上,笑道:“莫先生,酒瘾犯了。能饮一杯无?”

      莫仓白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了两个字:“不能!”

      上官澜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声,按着指节敲击着车门的节奏,唱起了小曲儿。从小桃红唱到醉垂鞭,再唱到十八摸,还没完了。唱到香艳的词句,还言笑晏晏瞧莫仓,还挑眉抛媚眼。

      莫仓一开始觉得上官澜咬字清楚唱腔圆润尚且听着,唱着唱着,词儿越唱越艳瞧他的神色也越来越不对。终于忍无可忍,纵马上前重重关上了车门。看那架势,恨不得把车门门板拍在上官澜鼻梁上。

      上官澜的曼声歌唱终于停止。他推开车门露出半张脸来,笑得眉眼弯弯,“不好听?”

      上官澜见莫仓默然不语,脸黑如墨,大为高兴,乐呵呵地把门关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