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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五十九章 报春不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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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元年二月,江西地震,江南发大水,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江西和江南数省巡抚急件报呈朝廷,恳求朝廷立刻拨款救灾。
谁知户部尚书许昌在金殿之上双手一摊,嘴里就一个意思:没钱!
“陛下!” 许昌脸上的长须一拂一动,一脸中正无私的样子,慷慨激昂,侃侃而谈:“我朝连年征战,军费浩繁,国库早已空虚不堪。如今陛下新登基,各项杂费众多,国库里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
“哦。照你说,那该怎么办?”厉焰微笑着问道。
“地震水灾,乃是上苍示警之意。只要陛下休整自身言行,谨守先圣礼仪,诚心祷告上天,灾难就自会平息了。”
“你说什么?”厉焰怀疑自己的是听错了:“我朝地域广大,南北雨水不均,哪年不发生一些旱灾水涝瘟疫什么的,这和朕的言行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在家里娶了三房小妾,有一天你那最宠爱的小妾外出偷人,给你带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不算,还带来一个外姓的野孩子,也是你平时德行有亏的报应?”
厉焰此话一出,殿上的文武百官无不窃笑,许昌虽年逾六十,家里的确养着好几房如花似玉的小妾,最小的四姨太太,原是青楼的名妓,生的千娇百媚,烟视媚行,人见了多谓许昌好有艳福,白发红颜,岂不乐哉?
“这……这……这从何说起?” 许昌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原本雪白的脸蛋顿时涨成了猪肝红:“陛下,臣一心为公,为国家鞠躬尽瘁,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厉焰微笑着,云淡风轻地说:“朕只不过是打了一个比方,就算有不妥之处,也不是有心的。你是朕的臣子,唾面也要自干,何况只是说你两句,激动什么?”
许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爬到萧迦傲的面前,痛哭流涕:“皇后娘娘,您要为老臣作主呀,您一定要为老臣作主……陛下如此羞辱臣下……您不能不说句话呀……呜呜呜……”
厉焰好整以暇地看着萧迦傲清丽如梅的俏脸,看她如何反映。
萧迦傲将头偏向另外一边,脸上冷若寒霜,不理会这对君臣的一地鸡毛,弄得许昌尴尬万分。
萧迦傲一抬眼,却见肖衍冰在一旁默然不语,便问道:“对于此事,丞相有什么看法?”
肖衍冰略一沉吟,便道:“许大人所说的上天警策之意,有些无稽,也难怪陛下生气。但是陛下也不该示意许大人的小妾偷人,要知道本朝妇人的名节,是至关重要的。”
肖衍冰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迦傲一眼。
厉焰笑道:“丞相你倒是八面玲珑呀,各打四十大板,两方都不得罪。”
肖衍冰以前曾做过厉焰的授业恩师,算是帝师,所以厉焰对他,还算客气。
萧迦傲紧紧盯着肖衍冰,一字一句咬着问道:“本宫是问你赈灾的事情你怎么看,谁问你哪家小妾偷人了?”
“哦……国库空虚之事,臣也知晓,近年来军费激增是真,这事也不能全怪许大人。只不过江浙地区数万流民,不能不管。臣想从降低朝廷开支,将各级官员的火耗、冰炭钱都纳入户部,以充赈灾的费用。”肖衍冰躬身道。
肖衍冰此话一出,廷上众多文武百官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但是谁也不敢站出来反驳。
厉焰听了此话便道:“丞相所言极是,节流也算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只不过一年之内朝廷各级官员的火耗、冰炭银钱也就十余万两,远水解救不了近火……不知还有何其他办法……”
厉焰说到此处,便用他的丹凤双眸期许地看着萧迦傲,萧迦傲会意,便道:“宫中自然也会缩减开支,以便朝廷集齐赈灾的钱粮……”
厉焰又接着道:“还有宫里的一些平常用不着的古玩玉器,都让户部拿到市面上去变卖了吧,让京里的富豪都刮点油脂出来,免得身上肥油太多,惹人笑话。”
礼部尚书柳觞排众而出,躬身道:“陛下,宫里的古玩玉器,都有定例,如今竟然要变卖流入那些商贾之家,实在有损皇家的体面,望陛下三思。”
“数万流民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皇家的体面又在哪里?难道要等到他们揭竿而起之后才亡羊补牢吗?”厉焰立即反驳道,然后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萧迦傲,萧迦傲平静地说:“就依陛下所言吧。”
宫里要缩减开支,变卖古玩的消息,一阵风似的吹入了慈宁宫。傍晚,厉焰依例来向沈太后请安,沈思丝借此发起了牢骚。
“陛下,这宫里的典制是皇家的体面。您怎么可以随便将哀家的东西就变卖到市面上去,这样,哀家这个皇太后的脸面往哪里搁?”
是的,沈思丝如今已经是苍澜国名正言顺的皇太后了。前半生受尽冷落,后半生总算否极泰来,得享尊荣。她身穿墨紫锦缎翟纹袍,头戴九凤点翠八宝冠,自觉此时的她,已经高高在上,可以俯瞰脚下的平民百姓。
二十多年来她含辛茹苦,不就是为了这春风得意的一天吗?
眼见厉焰俊美之极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斜靠在一张披着白狐皮的八仙椅上,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生母,澜珀在旁边推了推沈太后的肩膀:“太后,陛下如今已经是皇帝了,百姓有难,陛下赈灾自然责无旁贷。太后您就……”
沈太后扁了扁嘴,有些不快:“哀家如今是太后,难道就不能有例外吗,哀家……”
厉焰便道:“母后的心思,朕知道了。这样吧,变卖古玩玉器一事,就从朕的乾清宫和皇后的报春殿里面出。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慈宁宫里,一件文物都不会少的。”
厉焰说毕就站了起来,双眸好似深沉潭水一般平静无波:“朕还有要事要办,先告退了。”
“等一下,陛下。”沈思丝一听厉焰这就要走,有些急了,从他的身后拉住他绣有海冬青花纹的牙白纺绸袖管:“陛下,您还执意要立那个女人为后吗,要知道,她可是……”
厉焰高挑挺拔的身形一滞,猛然回头,双眸如星辰一般闪亮,那冷冷地寒光刺得沈思丝不由地后退一步:“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哪个女人?”
沈思丝如同触电一般地松开手,道:“哀家是说,陛下您年纪也不小了,应该选一个自己的皇后,以后也好传宗接代呀。”
“母后,您给我听清楚。朕尊您为太后是因为您是朕的亲生母亲,但是,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朕面前对皇后不敬,包括您在内。是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您下次再在朕的面前提起立其他人为后的话,朕就废了您的太后尊号。这事情的孰轻孰重,您可考虑清楚了。”
厉焰此话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肩上的玄色披风在寒风中肃杀飘摇,留给沈思丝一个萧然决绝的背影。
滴答、滴答……
沈思丝浑身颤抖着,在厉焰毫不留情的斥责下,可怜地如同在狂风中飘摇的柳絮,澜珀上前来扶住她的腰,沈思丝就在澜珀的肩上哭起来:“呜呜……哀家知道,陛下对皇后的心思不比一般。但是陛下也不能,也不能这样狠心地对哀家吧。哀家只不过就说错了一句话而已,陛下竟然说要废掉哀家……”
澜珀轻轻拍着沈思丝的肩膀安慰她:“好了,太后……陛下对皇后的感情,你也是知道的,何必去捅这个马蜂窝呢。以后,您千万别在陛下面前再提到皇后了,免得又惹陛下生气。”
“但是……但是……陛下这个样子,也不接近其他女色,难道……难道以后真要绝种不成。还是他想和皇后再生一个皇儿?这……这怎么得了,哀家可不想让皇后的儿子再继承皇位。”
“太后,您如今别想那么多了,免得您又在陛下面前多嘴漏了话。一切顺其自然吧,到时候总有解决的办法的。”澜珀最后柔声劝慰道,眼中的寒光却尖细如针,转瞬即逝。
过了几日,萧迦傲正在报春殿的琴阁中抚琴。
紫檀木的案几上香炉一只,青玉雕的蟾蜍口轻烟袅袅,幽香扑鼻。十指春葱之下,琴音如泼雨一般,叮咚作响,时而缠绵宛转,如春闺幽怨,时而慷慨激昂,似沙场点兵……一时琴音洒脱飞扬,如飞絮随清风之上,飞如九霄……
突然,琴音一滞,萧迦傲如白玉凝脂似的中指按在宫弦之上,明眸稍抬,见贴身婢女容沁跪伏在地上禀报:“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带着周公公一齐来了,说是要将皇后娘娘报春殿内的古玩都拿去变卖了。”
萧迦傲淡淡地说:“来就来吧,大惊小怪干什么?”
“但是,奴婢看周公公好似带了很多箱子来,只怕,只怕……”
“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不必再知会本宫了。”萧迦傲此话说完,继续低头抚琴,琴音悠扬迟缓,娓娓动听。
“是,皇后娘娘。”容沁又磕了一个头,才缓缓退下。
果然不出容沁所料,周登带来的锦衣卫,将报春殿各个名贵古玩,晶莹玉器,名家字画一一装箱,留下报春殿空空如也的四壁。
“周公公,周公公,您不能全带走呀……这红玛瑙麒麟香炉可是先皇的遗物,皇后娘娘的最爱呀……周公公!”容沁在一旁跟随着,急得一脸热汗。
“唉……”周登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荣姑姑,你说我一个先帝的贴身奴才,如今还能保住项上人头,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当今的圣上宽宏大量吗,如今老奴又怎敢不遵从陛下的意思呢?”
“周公公,我看你是贪生怕死吧。什么项上的人头,我看你是舍不得身上的四品红袍吧?”容沁清秀白净的脸上一脸鄙夷的神色。
“唉,容姑姑,你说这话就没有意思了。大家都是在宫里当差的,说难听一点,就是在虎口上混口饭吃,谁还能瞧不起谁不成?”周登说到这里,特地压低了嗓门道:“连皇后娘娘自己,还不是忍辱负重,连她都这样,凭什么容姑姑要为难老奴呀?”
“你……你……”容沁见周登出言辱及皇后,不由地气得俏脸煞白:“周登,你好大的胆子,说这样的话,难道就不怕断子绝孙?”
“老奴本来就是一个废人,早就断子绝孙了,还怕什么?”
“你……”容沁气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报春殿的小婢容雅来报:“容姑姑,不好了,锦衣卫好似找到了凉绸和冰玉瓷,正想要带走呢。”
“什么,这是皇后娘娘的嫁妆呀,怎么可以拿到市面上去变卖呢。”容沁急的飞快地跑到报春殿的后殿,眼见锦衣卫正在开箱验货,那一箱一箱的冰玉瓷和凉绸,如羊脂美玉一般,色泽莹润晶莹,闪烁这灼灼宝光。
厉焰负手站在红木销金箱的面前,眼神深邃,容沁连忙跪在他的脚边道:“陛下,陛下,这是皇后娘娘的心爱之物,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缙云国的永乐帝从万里之遥给皇后娘娘带来的嫁妆,请您千万要手下留情呀。”
厉焰浅浅一笑,问道:“既然如此,朕怎么从来不见皇后拿出来用过?就这么十几年如一日的尘封在箱中,岂不可惜?”
“这……这奴婢就不知了。也许是皇后娘娘太珍视此物,所以不舍得用吧。”
厉焰挑一挑细长的眉毛,再看一眼那满箱满箱碧彩琉璃的宝物,直截了当地命令道:“带走。”
“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您真的不能这样……皇后从小是怎么待您的,您不能这样伤她的心呀!”容沁在后面,哭得泪流满面,锦衣卫从她身边将二十箱红木箱子悉数带走,没有一人回头望她一眼。
将报春殿的文物古玩几乎悉数拿走之后,厉焰找来周登询问:“朕每次进皇后的报春殿,总能闻到一股幽香,但是也不似香炉中所焚的檀香,那到底是什么香?”
周登思忖了一会,然后道:“皇后的报春殿,通体由沉香木搭建,而且是岭南进贡来的奇楠香,珍贵无比,本身就带有一种轻微的香气。皇后是六宫之主,所以她的宫殿才能如此煞费银两……”
厉焰心里一动,问道:“怎么,这沉香木有那么值钱吗?”
“哦,差不多寸木寸金吧,也许还不止。要知道,这可是岭南的贡品,有钱还没处买去……”周登说到此处,突然觉得他好似多嘴了一般,连忙将嘴掩住,并抬眼查看厉焰的神色。
厉焰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双眸深沉,心里却想着萧迦傲在一月前说的话:我与先皇,在这里,就在这个报春殿里,做了十八年夫妻。本宫不可能接受你的,永远不可能。
厉焰单手握拳,剑眉一挑:对于朕来说,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周登,将报春殿整个拆了,将沉香木卸下,拿到市面上去典卖。朕想这样一来,朝廷赈济灾民的钱款,就不愁了。”
“那……那怎么行,报春殿没了,让皇后娘娘住到哪里去?”这事可非同小可,连周登都觉得有些受不了。
厉焰浅浅一笑,回眸道:“朕的乾清宫不是空着吗?皇后可以搬来和朕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