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放的我们》时汀

57、小狗日记57 你是我生命

　　这段时间，林岁穗几乎每天放学都泡在练习室里。

　　过了最初的新鲜期，她的三脚猫功夫渐渐开始吃力。虽然她将节奏型练得滚瓜烂熟，可真要合奏一首完整的曲子时，难度就好像上课学的是1+1，考试问你哥德巴赫猜想。

　　练完一个小节，郑诺皱着眉指出林岁穗的失误：“岁岁，刚才那一小节你上来就抢拍了，连带着第二个八拍的节奏完全不对，第五个八拍的第一拍你底鼓踩晚了，所有人都被你带跑偏了……还有，第五拍军鼓的ghost note太重了，你不要使劲儿，轻轻垫过去就行。”

　　“好……”林岁穗手忙脚乱翻着乐谱，压根反应不过来郑诺说的是哪里。

　　见她翻了半天谱子，一脸迷茫，郑诺幽幽叹了声。
　　他放下吉他，走到林岁穗旁边：“刚刚那个小节你再打一遍。”

　　“好。”林岁穗点点头。

　　郑诺本想一点一点揪她的问题，可她演奏完，郑诺原本紧锁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遍和刚才那遍完全两模两样。

　　“岁岁，你要按照谱子来，不能自己随意发挥呀。”

　　林岁穗一脸认真：“我是按照谱子来的呀。”

　　郑诺：“……”
　　他把一旁的林星野叫过来：“小野，你给她演示一遍。”

　　林星野过来，把刚才的段落重新敲了一遍。

　　郑诺满意地点点头，对林岁穗道：“这个节奏是对的，你听出区别了吗？”

　　林岁穗睁着一双大眼睛，一派天真地看着他：“我……我觉得差不多啊……”

　　所谓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林岁穗完全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问题，她是真心认为自己表现不错，几人配合挺好。

　　郑诺：“……”
　　他无奈道：“岁岁，你连自己的问题都听不出来，后面还怎么合？”

　　林岁穗想了想，一本正经向他保证：“我会多多练习，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郑诺愁容满面：“咱们现在连副歌都没练到，到处都是问题，演出前都不一定能练出一个完整的曲子，到时候多丢人啊。”

　　林岁穗却没当回事，笑盈盈地安慰他：“不会的，还有一个月呢，咱们多练几遍，肯定没问题。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嘛，咱们尽力而为，差不多就行了。大家也是图个热闹，没多少人能听出来好坏的。”

　　林岁穗本人的心态还是很好的。
　　对她而言，打架子鼓就是兴趣爱好。虽然总和别人开玩笑说自己是天才美女鼓手，但她清楚别人的成功是天赋与刻苦练习的共同作用。她不如别人有天赋，更比不上人家的刻苦努力，她就是单纯觉得好玩，能照猫画虎学出样子，她已经很满足了。

　　在她看来，他们本就是出于兴趣组建的乐队，大家一起排练、一起有说有笑，开心最重要。她当然会好好练习，但最终呈现效果尽力就好，没必要向专业乐队看齐。

　　但她的盲目乐观并没有感染郑诺，反倒令他有些生气。

　　在郑诺眼中，他们这个乐队千疮百孔。
　　他知道他们是个草台班子，但既然组建起来，他又是队长，他就有责任带领其他人展现出一个专业乐队该有的素养。他们是要上台演出的，不是私下玩玩，他们应当对最终演出效果负责，尽全力为其他人带来一场完美的演出。

　　郑诺生气地对林岁穗道：“岁岁，组乐队这件事对你来说就是玩吗？你知不知道组建乐队有多困难？既然我们有这个机会，就应该好好珍视，尽力让演出完美。这样既是对观众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林岁穗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支支吾吾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们可以放松一点，不用太……”

　　郑诺冷冷打断她：“岁岁，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的问题最大。”

　　“郑诺！”一旁的林星野低低唤他一声，可郑诺却无动于衷。

　　林岁穗自知理亏，小声向郑诺道歉：“对不起……我可能确实做得不够好，但你们都很厉害呀，有你们在演出肯定会成功！”

　　郑诺严肃道：“岁岁，乐队是个整体，不是某一个人炫技的地方。所有人都是这个整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能有一个人掉链子。整首曲子的节奏就靠架子鼓和贝斯打框架，你的节奏都是乱的，我们其他人怎么办？你要是一直以这种满不在乎的心态练习，影响的不止你一个人，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你影响。”

　　林岁穗微微一怔。
　　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悻悻地低下脑袋。

　　练习室的气压骤然降低，原本就狭小逼仄的空间此时更是令人感到窒息。

　　“好了好了，那么严肃干嘛。”林星野最先打破沉默，安慰林岁穗，“岁岁，郑诺没有别的意思。你也知道，他就是个乐队迷，把这件事看得比较重，所以有点儿心急了。没事的，没他说得那么严重，不是还有我呢？我陪你练，咱们肯定没问题。”

　　林岁穗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安慰完林岁穗，林星野又对郑诺道：“你也别搞得那么严格，咱们本来就是临时组起来的，肯定需要时间磨合。不光岁岁一个人的问题，咱们几个也各有各的问题，你刚不还弹错了吗？慢慢来，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别给大伙儿这么大压力。”

　　“我知道……但我们既然已经决定做这件事，为什么不尽力做到最好？我不想差不多就行。小野，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出……你不也是吗？你爸妈也不让你继续学音乐吧？如果这是最后一场演出，难道不该尽力让它完美吗？”

　　“哎哎哎，你行了。一场学校演出而已，别搞得那么煽情。”

　　见几人争执不休，一旁的陆泊舟出来打圆场：“哎，没那么多事儿。大家就是练累了，休息会儿，回来再继续。”

　　林星野附和：“我看也是，大家先休息下。江珝不是晚点过来吗？等他到了咱们再继续。”

　　郑诺没再多说什么，沉着脸回到自己的位置，埋头调试琴弦。

　　林岁穗看了看他，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作罢。
　　她轻声对林星野道：“屋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林星野朝她点点头，林岁穗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练习室。

　　-

　　江珝从实验室赶过来时，林岁穗还没有回来。

　　屋里三人神色凝重，林星野正怒冲冲对郑诺道：“郑诺！人家是小姑娘，你当和我们几个大老爷们一样脸皮厚，随便你怎么说？你说话时候就不能过过脑子吗？再说了，要是没人家，你这个乐队组得起来？能不能学会感恩？现在好了，人找不到了，万一出什么事，你后悔去吧！”

　　“对不起……可能因为太熟了，我说话时候没想那么多……”郑诺低着脑袋。

　　被林星野一通数落，郑诺终于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态度不好，语气实在太重。见江珝进来，他更是心虚。

　　林星野白他一眼：“你跟我道什么歉，等她回来你跟她道歉。”

　　江珝走过来，一脸疑惑：“怎么了？林岁穗呢？”

　　林星野气得没说话，陆泊舟也不敢多说什么，看看他，又看看郑诺的方向。

　　郑诺嗫嚅半天，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江珝。

　　冷静过后，郑诺便后悔了。
　　林星野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林岁穗无条件地支持自己，他连自己口中所谓的“唯一一场演出”的机会都没有。他明知道她是第一次尝试完整的曲子，也知道她每次排练都很努力。自己明明可以好好解释，告诉她自己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演出机会，她是整个团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希望每个人都能拼尽全力，尽量让演出完美……可他却用最难听的话，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林星野对江珝道：“她刚刚说出去透透气，可我出去找了一圈儿没看到人，手机也没带，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珝，怎么办？岁岁肯定特别生气……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她会不会出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跟她说话……”

　　见他满是愧疚，江珝安慰他：“没事，她那人心大，说开了就没事了，她不会怪你的。”
　　他想了想，道：“我应该知道她在哪儿，你们别着急，我去找她。”

　　江珝把书包扔到一边，正要转身出门，林星野想到什么，随手捡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外套递给他：“她出去的时候没穿外套，外面冷，你给她带件衣服。”

　　江珝瞟了眼他手里的黑色冲锋衣，朝他歪了下脑袋。
　　林星野微微一愣，见他没有理会自己，而是拿起她放到一边的外套和手机，他讪讪将衣服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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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艺术楼出来，江珝直接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他不确定林岁穗是不是去了体育馆，但他猜想，她大概率在那里。

　　从体育馆角落里的逃生通道可以通向顶层的露台。这是他训练时发现的地方，鲜有人知道，算是两人的“秘密基地”。
　　每每心情不好、考砸抑或只是单纯不想那么早回家的时候，两人都会跑到这里吹吹风、聊聊天，看看操场上的足球比赛……那一瞬间，所有的坏心情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江珝顺着生锈的楼梯爬到顶层，林岁穗果然在那里。

　　她靠在围栏边，正望着操场的方向发呆。
　　听到细碎的声响，她像只受惊的小兔，惊慌地看向楼梯的方向。

　　林岁穗本以为是巡逻的老师，看到江珝，那抹惊慌变成了惊讶：“哎？你怎么来了？”

　　江珝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外套递给她，笑着问：“冷不冷？”

　　被他这么一说，林岁穗才反应过来，顶楼的风确实有些凉。
　　一阵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喷嚏。

　　“谢谢啊。”她接过外套，套在自己身上，将拉链使劲儿扯到最顶端。

　　“怎么跑这儿来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哎？”林岁穗眨眨眼，下意识翻身上的手机，这才发现自己没带手机出门。
　　江珝指了指她的外套口袋，林岁穗伸进口袋摸了摸，从里面翻出手机。

　　她看了眼时间，惊讶地问：“这么晚了？”

　　江珝点点头：“嗯，他们找不到你，都很着急。”

　　林岁穗吸吸鼻子，小声向他解释：“我就是想出来吹吹风，没看时间，我还以为刚过去几分钟呢……”

　　江珝歪了歪脑袋：“一起回去？”

　　林岁穗点点头，顿了顿，她拉住江珝，轻声道：“我们能不能晚点回去？你陪我再待一会儿……”

　　江珝没有多说什么，走到她旁边。

　　林岁穗没说话，只是靠在围栏上，望着操场的方向发呆。

　　天色渐暗，此时的操场空无一人，只留下那片被LED灯照得发白的草皮和塑胶跑道。

　　也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看得格外认真。

　　许久，林岁穗才开口，问江珝：“郑诺是不是还在生气？”

　　江珝如实回答：“没有，他很担心你。他很自责，认为自己不该那样和你说话。等回去了，他会向你道歉。”

　　林岁穗摇摇头，道：“江珝，他说得没错。我觉得自己好过分，用玩的心态去对待别人珍视的事情。”

　　“我之前没觉得什么，可是每次看到郑诺抱起吉他，熬夜帮咱们标注谱子，排练教咱们怎么改进的时候……我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整个人神采奕奕，好像在发光。他这么珍惜这件事，这么努力，可我却只当成在玩，觉得大家凑一起玩得开心就行，真的好过分……”林岁穗扭头看向江珝，轻声问，“江珝……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江珝沉吟片刻，对她道：“可是……如果没有你所谓的‘玩’的心态，这个乐队也组建不起来，不是吗？是你把它变成了现实，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我现在宁愿不要把它变成现实。我真的做不到他们那样专业的程度，我不想拖大家后腿。”林岁穗敛眸，“我好像一直这样，什么事都想试试，自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实际上，哪件事都做不好，还践踏了别人的热爱。”

　　“不会啊，正因为你对每件事都感到好奇，才能体验别人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做得好是一种体验，做不好也是一种体验，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多多得体验、享受这个世界吗？”

　　“再说了，要不是你张罗，我和老陆这辈子都不可能想到组个乐队玩玩。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正因为你那些奇思妙想，我体验了很多自己从没想过的有趣的事情。虽然吧……有时候也挺丢人的，但也挺有意思的。”江珝斜倚在栏杆边，他垂眸望着她，笑吟吟道，“岁岁，我在想，幸好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不然我不敢想自己的人生会多么无聊。”

　　林岁穗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她的脸颊染上滚滚烫意。

　　她把脑袋扭向另一边，小声咕哝：“你、你瞎说什么呢。”

　　江珝笑了笑，问她：“好了，我们回去吧？”

　　林岁穗还有些发憷，摇摇头：“再呆会儿。”

　　“还害怕呢？”

　　林岁穗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珝好笑地叹了声，对她道：“行了，别那么紧张。这事你没错，郑诺也没错。咱们本来就是出于好玩组建乐队，但毕竟要上台，谁都想好好表现。咱们尽力而为，每次排练都认真对待就好。至于最终效果，最专业的乐队都不能保证百分百完美，咱们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尽力就好。”

　　“可我很怕自己演出的时候掉链子……郑诺说咱们是个整体，我不想拖大家后腿，给你们丢人。”

　　“怕什么，天塌下来不还有我这个个儿高的顶着呢？你放心，如果那天真掉链子了，我陪你一起。两个人一起丢脸就没那么害怕了吧？”

　　林岁穗眨眨眼：“真的？”

　　“当然，拉钩。”江珝朝她伸出小拇指，“咱俩一起做的丢人事还少吗？不差这一件。”

　　林岁穗原本愁云密布的脸上渐渐漾开甜美的笑意。
　　她勾住他的小拇指，轻轻一扣：“好，拉钩。”

　　见她终于露出笑容，江珝也忍不住扬起唇角。
　　他捏捏她的脸颊，笑道：“行了，赶快回去吧。郑诺不是说了，咱们是个整体，谁都是这个整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现在特别特别需要你，林女侠。”

　　林岁穗被他逗笑。
　　她点点头，勾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往回走。

　　两人走回艺术楼。
　　林岁穗突然郑重其事地对江珝道：“江珝，你也是这个整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也是我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江珝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惹得脸颊通红。
　　他支支吾吾：“你……你说什么胡话呢，突然在这儿煽情，神经。”

　　“你才神经呢，你刚刚不是也说啦！只许你说那么煽情的话，不许我说啦？”林岁穗笑道，“难得说你句好话，还这个态度，好话不爱听，以后只说你坏话。”

　　江珝捂住耳朵，和她拉开距离：“不听不听，都不爱听。”

　　林岁穗笑着追上他：“就说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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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沉。
　　校园内格外寂静，只有少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随着微风四散在空荡的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