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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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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冰地看着眼前的无信之人,法夫尼尔紧抿着的嘴唇忽然松开,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久违了,布兰登。”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就将其烧成灰烬,在人类那惊愕、恐惧的目光中。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心底那燃烧了许久的仇恨之火却忽然熄灭了。
不是不再痛恨,而是觉得让这个背叛者如此轻易地死去,实在是太便宜了。
克维尔纳拿不准眼前的人是什么身份,更看不穿对方的深浅。金发的男人长相和黑曜佣兵队的队长有几分相似,又有着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睛,两人似乎有血缘上的关系。
仿佛还认识自己。
为了摆脱不久前遇到的锻莫守备队长,大魔法师不得不用了一个禁忌的魔法。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的身体属于黑暗,不仅将会变得腐朽不堪,当年与那头巨龙立下的约定还会加倍地啃噬他的灵魂,让他痛不欲生。
但这些都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明天日落之前要是不能杀了对方的话,他会在一团金色的火焰结束生命,失去好不容易获得到的一切。
名誉,地位,金钱,权力,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为之算计了半生,甚至不惜愚弄一头强大的龙。
思绪在电光火石间百转千回,克维尔纳决定让眼前的一行人为自己所用。他是欺诈之神得意的信徒,再没有比编织一个谎言更简单的事了。
名不副实的大魔法师露出了一贯的虚伪笑容,向本不该感到陌生的男人伸出橄榄枝:“阁下从前见过我?”
“三十年前吧,”法夫尼尔漫不经心地说,提及的时间是对方最不想回忆起的:“那时大家还用‘布兰登’称呼你,你的魔法也没有现在这么……登峰造极。”
克维尔纳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维持住了唇边的笑容:“您看上去似乎只有二十来岁。”
“神圣的魔法让我永远年轻。”他说,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又给了碧洛迪丝一个眼神,少女便配合地来扶住了他。
“这是我的孩子,”巨龙又道,看了看两个精灵:“女儿,和儿子。”
突然就和暗恋的少女成为了兄妹的恩格尔感到不满,涨红了脸想要辩解,但法夫尼尔开口的速度更快:“感谢你这几天对他们的照顾,布兰登。”
自从成为了魔法工会认证的大魔法师后,克维尔纳就很少听到别人用那个庸俗平常的姓氏称呼自己了。对方的行为令他感到厌恶,眼下却又不好反驳:“不客气。”他干巴巴地说,“昨天似乎并未见过阁下。”
“是吗?”巨龙意味深长地说,“我却见过你呢。”
一丝寒意爬上了他的后背,蚀骨冰冷,冻住了他体内的血液。
“是吗?”他重复着对方的话,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又或是魔法的后遗症使他口齿不清。
碧洛迪丝将对方眼底的惊惧看得一清二楚,她注视着这位徒有虚名的大魔法师,轻轻地说了句:“我们还要去找母亲呢,父亲。”
恍惚中的克维尔纳清醒了一些,他勉强集中着精神,继续和对方交流着:“阁下……”
“‘我在找我的妻子,她离开我很多年了’。”法夫尼尔的这句话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魔法师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前的“人类男性”在逐渐变得扭曲、膨大,一点点地变成那头巨龙的样子。
离他最近的骑士长察觉到了异常,皱着眉低声道:“大人,您……”
“滚开!”克维尔纳用力推开,眼球外凸,血丝密布,脸上带着奇异的表情,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恶犬一般狂吠起来:“我知道是你——邪恶的,可憎的,残暴的,丑陋的,污秽之物!”他的反应让来自蔷薇帝国的皇家骑士满脸讶然,“你以为你会杀死我吗?你以为我会就此屈服吗?我是不会束手就擒,不会向你低头的!”他的法杖燃起了火焰,火光扭曲了他的面容,也照出了脸侧的黑青色纹路。
“你永不可能击败我!”陷入疯魔的克维尔纳消失在一团从他脚下升起的黑雾里。
墙壁上闪过了黑色的巨影,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向他们而来,仿若死亡的低语。空气中流淌着不详,他们看着被黑雾侵蚀掉血肉的大魔法师,猛然意识到他已经沦为黑暗的傀儡。
法夫尼尔伸手去抓对方从对方身体上钻出来的雾气,眼睛变成了兽类的竖瞳,背后的影子长出了犄角,潜藏在人类身体里的龙翼也在徐徐展开,似乎下一秒就要变回到原本的模样。
受国王之名跟来的的骑士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们根本没时间想清楚几件事情之间的因果转折,只知道克维尔纳·布兰登,曙光佣兵队的队长,帝国最强大的首席魔法师从进入到锻莫遗迹开始就变得喜怒无常,也可能是再也不想维持住那副虚假的面孔。
事实上,早在他们出发的前一晚,大魔法师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他吩咐他们准备了许多禁忌的物品,头骨——动物的,人类的;黑山羊的羊角和鲜血以及死人的指甲。
鲜少接触到魔法的骑士们不知道这些物品的用处,他们按照魔法师的要求,在抵达卢开里山的第一时间就将它们或埋或撒在了营地的周围,然后看着它们化作黑色的气体飘散在空气中。
“为了国王陛下和帝国。”克维尔纳曾经这样说,心里却清楚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他自己。
误入巨龙巢穴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将终结于此。光明神在上,瞧瞧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什么?一头正在缓缓从沉睡中醒来的、据说早已在世上灭绝的龙。“它”宛如一座活跃的活火山,浑身上下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磅礴的热量;“它”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当时还满腔热血的年轻佣兵连一丁点的抵抗念头都未能生出,只想匍匐在“它”的脚下,乞求这传奇而美丽的生物能放过他这只蝼蚁。
而当“它”的双眼完全睁开的时候,两簇太阳般的火焰在他的视野里熊熊燃烧,让他以为自己拥抱了光明,见到了传说中的伟大神祇。
他的灵魂为之颤抖,他的身体为之战栗。莫名的勇气从心底涌出,他壮着胆子向对方开口,却不想竟然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一定是众神的垂怜,否则如此奇幻的生物为何会低下高贵的头颅,和他这个资质平平的魔法师交谈?
克维尔纳从未听说过带着酸涩味道的花香,但那时的他几乎理智全无,浑浑噩噩又颠三倒四地编造了一个故事,骗取到了巨龙的信任。
他没想过事情会这样的顺利,直到被对方送回到地面,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事已至此无从挽回,一个谎言往往会衍生出更多的谎言,他成为了欺诈之神的信徒,所做之事任谁听了都会大惊失色。
但随着树叶从青到黄,恐惧弥漫上了他的心头,尤其是在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完成不了巨龙的要求,以至于会死的那一瞬间。
许多年前的他是不惧怕死亡的,每一个佣兵在走进勇士之庭的时候就将自己的名字奉予了亡语之神。可如今的他是蔷薇帝国的首席魔法师,马克利安王子和玛格丽娜公主的老师,无尽的荣光围绕着他,而他觉得自己还能获得更多。
于是,他打开了从公主处得到的黑暗典籍,念出了上面的咒语,召唤出了本不该存在于光明之下的污秽之物。
“让我看看是谁召唤了昔拉,哦,人类,居然是一个渺小的人类。”烟雾一般的人影和周围的烛光一起随风摇动,透出几分了诡谲。自称“昔拉”的影子不寒而栗地笑了几声,问:“那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吞咽着口水,克维尔纳讲述了自己的传奇经历,对方很感兴趣,特别是在知道东大陆的落月森林里居然沉睡着一头巨龙的时候。
“他的妻子不允许他随意离开山峰?”烟雾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表达着昔拉的疑惑:“还真是有趣呢。”
“龙的确是这样说的,我发誓我没有说谎。”克维尔纳说,焦急地问:“您能帮我杀……”
“昔拉无所不能,只要你拿得出相应的代价。”黑影说,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嘛,鉴于你的故事我很满意,所以给你优惠——你可以将这份代价转嫁于他人。”影子仿佛一个狡诈的商人,用雌雄难辨的声音诱惑着他,扩大着他内心的贪婪:“我需要血,很多很多的血,来自那些强大的,年轻的,鲜活的生命,你可以做到吧,魔法师?”
克维尔纳没有第二个选择,低着头说:“可以。”
“很好。”烟雾心情颇好地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告诉了他一个更为邪恶的咒语,并要他在巨龙沉睡的卢开里山召唤自己。
这便是蔷薇帝国的首席魔法师身前的故事,他欺骗了提亚马特,自己也为他人所欺骗。昔拉并没有放过他,只不过暂缓了他的死期。
堕落的精灵占据了这个人类的身体,借助着对方的眼睛巡视着另一块大陆的景象,并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金灿灿的龙目和亡灵的空洞眼眶对视,法夫尼尔迸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吼,所产生的力量将仍处在震惊中的骑士震飞到了墙角。
“提-亚-马-特!”冒着黑烟的白色骷髅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似乎认识眼前的巨龙。
克维尔纳原本拿在手中的法杖被骷髅捏碎,碧洛迪丝记得艾莉娜说大部分亡灵的身体都是十分脆弱的,因为失去的灵魂、被邪恶占据的躯体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壳子,万物最为伟大的应当是璀璨的灵魂。
但她所遇到的第一个亡灵和姐姐的描述相差甚远,对方操控着大魔法师那并不高大的身体,却带给了她无穷的压迫。视线被亡灵骷髅上的黑雾占据,恐惧也随之漫上心头——恍惚间,她依稀看到了比黑暗更黑暗的东西,一个像火一样摇曳,像水一样冰冷,像风一样无孔不入的无形之物。
她的心脏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好在只持续了一会儿,一股同样捉摸不透的力量将其驱赶离开了,她回到了卢开里山的内部,由锻莫族建造的墓园中。
几乎被黑雾淹没的骷髅扭动着僵硬的脖子,用那双仿佛连通着地狱的黑色眼睛盯着她,嘴里“桀桀”地怪笑着:“意外收获。”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因为本体远在赤色之海的彼端,那块本应该和东大陆连在一起的遗失之地。
碧洛迪丝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忽然关注自己,因为精灵的身份?她放在口袋里的羊皮纸在此时散发出了微弱的光芒,长出了犄角和翅膀的法夫尼尔与骷髅缠斗在一起,龙息和独属于亡灵的死亡黑雾交织着,脚下那铺着石板的地面轻轻颤动,锻莫的遗迹在为他们的交战而不安。
半精灵所赠的书页彻底燃烧了起来,一缕灼热的火焰触碰到少女的指尖,又蜿蜒着爬上了她的手腕,精灵却并未感觉到高温带来的刺痛,反正觉得这团火光十分温暖,宛如冬日里的炭火,也像是让飞蛾奋不顾身的烛光。
“萝丝。”一直在背后注视着她的恩格尔最先出声,少女如梦初醒般地将手里的东西丢出去,记载着邪恶魔法的羊皮纸流星似的飘落在地,上面的黑色墨迹水一样地流动,最后竟然爬向了只剩下了一副骨架的克维尔纳。
黑色的骷髅从与法夫尼尔的战斗中脱身,又是惊讶又是惊惧地看着朝自己蜿蜒而来的东西,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的嘴里发出了几声咒骂,然后转身跑向了通往上一层的楼梯。
亡灵的离去带走了飘荡在空气里的邪恶气息,深受影响的骑士们恢复了神智,却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法夫尼尔本想追上去,但对于龙族来说眼前的遗迹过于“狭小逼仄”,并不适合他施展拳脚,何况还要顾及身后这几个没用的“小辈”和旁边那些更没用的人类。
附身的魔法不会持续太久,应该没事。他这样想着,从半龙半人回到了人的外表,看着自火中诞生的黑色水流“站”立起来,像条小蛇那样碰了碰精灵。
碧洛迪丝朝它张开了手,小蛇便十分主动地缠到了她的腕上,身体挤到系紧的袖口里去,只留没有眼睛的头部在外面,警觉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驱逐邪恶的魔法召唤物。”法夫尼尔看了小蛇一眼,没太在意,精灵会有这样的卷轴并不奇怪,何况眼前的少女还不是普通的精灵。恩格尔却知道碧洛迪丝其实是没有这种卷轴的,有些担忧地看了对方一眼,得到了少女让他安心的眼神。
他于是也不再多想,转而看起了克维尔纳和黑色骷髅曾经站过的地面,那儿留下了几圈烧焦一般的痕迹,看似杂乱,却又像是某种符号。
“伟大的光明神的胡子,那是什么东西?”弥撒亚从震惊中回神,外表年轻的他真实年龄并不比卢西恩小多少,但刚才的情形还是第一次见:“魔物?恶魔?魔鬼?”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猜测,每个都是令人谈之色变的邪祟,让和克维尔纳一同前来的骑士们有所不满。
“首席魔法师并不是……”为首的骑士想要解释,法夫尼尔却不客气地说:“是亡灵,一个极为强大的亡灵。”
亡灵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最为久远的诸神时代,七柱神创世,精灵漫步在神国,龙族翱翔在比大地更为广阔的天空之中,直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影悄然而至。
诸神的力量将他们的本体隔绝在外,他们便诱惑一些心怀欲望的种族,送给对方盛着黑暗的祭器,然后占据对方的身体,就像方才的克维尔纳那样。
不过,骷髅上的那团黑雾除了亡灵所有的腐烂气味外,隐约还有一丝光明的气息。
法夫尼尔的话招来了骑士们的反驳,无论是为了帝国,还是为了自己,他们都不能承认教导过国王陛下的大魔法师会是亡灵的奴仆。
巨龙懒得和他们争辩,要是在他年轻的时候,眼前这群人早就被他送去见人族口中的光明神了。
“一定是你,是你对大人做了什么,才让他变成那个样子。”一个骑士说,将责任推给了这个行为乖张,还没有任何力量印记的“人”。
他的话让弥撒亚眉毛一跳,连忙站出来道:“以教廷之名起誓,这位大人绝对没有对克维尔纳·布兰登暗下黑手。”
身为高阶神官的他果然威慑住了这些骑士,他们面面相觑,知道同伴的猜测并不占理,因为大魔法师的异常由来已久。
在双方的口舌交锋间,卢西恩举着剑小心地查看了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两条楼梯,一条往上,是黑色骷髅逃离的路线;一条则是向下,有几级台阶摇摇欲坠,旋转着通往昏暗的地下。
“其他的雇佣兵在哪里?”他问,心中已经知道卢开里山不过是克维尔纳布置的陷阱,佣兵林特口中的龙晶也只是诱人上钩的鱼饵。
只是他运气好,竟然歪打正着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卢西恩的问题让骑士们齐齐哑火,又是互相对视着交换眼神,最后还是那位领头的骑士长用沉重的语气说:“遗迹危机重重,其他人都……”
伴随着他们心虚的声音,头顶猛地响起了爆炸声,不亚于一场剧烈的元素风暴。
“什么声音?”心虚转为了疑惑,骑士长抬头往头顶的长生树花纹看去,那些雕刻着精美图案的石块在飞速下坠,离他越来越近,直到落在他的脑袋上。
失坠的感觉来得很突然,碧洛迪丝踩着裂开的地面,蜻蜓点水般地贴住了暂时还没事的墙壁,还顺手拉了教廷法师一把。
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谁也不知道锻莫们将这座陵墓挖了多深,也许直通地底,尽头便是燃烧了千万年也不曾熄灭的地心之火。
弥撒亚听着骑士们的惨叫,缓了缓神,用魔法勉强合住还在不断往下掉的地面,为他们搭建起了一条逃生之路。
“希尔芙!”法夫尼尔从爆炸响起的那一刻就不见了,再度出现时手里提着和九位锻莫王的棺椁关在一起的人类和半兽人,她们在魔法的作用下昏睡着,看上去一切安好。
碧洛迪丝心里的气松了一半,他们跑过由魔法搭建起来的浮桥,然后用更快的速度冲上楼梯。
世界在他们的身后分崩离析,源源不断的碎石朝他们砸来,还有几个锻莫的机械守卫转着圈从他们身边坠下,锋利的刀片差点将他们拦腰切成两半。
弥撒亚勉强分出点精力支起了光盾,碧洛迪丝试着用风系魔法吹开它们。他们用此生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遗迹的深处,通往第三大厅的机关却遭到了破坏,堵在他们眼前的是横七竖八的金属圆柱和陷入了混乱的机械守卫。
它们焦躁地在倒塌的墙壁间寻找着打扰了先王沉睡的罪魁祸首,满腔怒火在看到碧洛迪丝他们的时候找到了宣泄口,挥舞起武器,齐刷刷地他们冲来。
“上来。”法夫尼尔简短地说,金属浇筑的机械守卫和墙壁在巨龙喷出的火焰中融化,滚烫的铁水泛着红色的光向地底坠去。
周围的一切都在下坠,只有碧洛迪丝他们在上升,在宽阔的龙背上。
“吼——”平静的卢开里山再度想起龙吟,留在外面的人惴惴不安地往逐渐昏暗的天空看去,正在焦急等待妹妹消息的伊斯和削着木棍的尤利安却最先感觉到大地的颤动。平日里并无交谈的两人互望一眼,脚下那坚固的地面忽然像春日照射下的冰面一样破碎,露出黑洞洞的“湖水”。
半精灵的反应很快,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使用了少女交给他的传送卷轴,眼前的画面一转,他,半兽人,还有身边的几顶帐篷以及红枫佣兵队的人,都被传送到了卢开里山的范围之外,干涸的河水之侧。
卷轴上的魔法字符在使用过后便消失透明,摸着手中这种专门用来制作魔法卷轴的珍贵材料,尤利安没有将其随意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再度卷好,收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着这样的疑问。手上缠着纱布的红枫副队长正要开口,巍峨的山峰如流沙般坍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挡住了即将落下的太阳和缓缓升起的月亮。
“光明神那该死的裤衩子!”副队长用粗犷的话表达着自己内心的震撼,张大着嘴,望着整座卢开里山以一种十分迅猛的速度下沉。
天空飘起了小雪和冰渣,那是山顶被震落的积雪。
眼前的一幕只能用神罚来形容,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那跟随着大魔法师深入了遗迹的队长。
“不好!”副队长扔掉手上的纱布,四处寻找着自己的武器,被火灼烧的皮肤在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时隐隐作痛,但他却管不了这么多。
尤利安原本冷眼瞧着对方跨过河床,却忽然看到几个用鲜血写就的字符在鹅卵石间若隐若现,顿时有了不好的想法。
“回来,”他朝着副队长的背影喊道,丢下快要削好的木棍,吟唱出一段木系的咒语。
一根柔软的藤蔓拽住了一心想去救队长的人,在河底的咒语即将生效时把对方拉了出来。
几乎同时,暗红的光柱自卢开里山的山脚依此升起,连成光幕,将这座正在死去的山峰团团围住。
几个动作快的佣兵逃了出来,在他们的身后,郁郁葱葱的树木一夕之间凋零败落,纷纷扬扬着落下的雪花变成了灰黑的余烬,两只栖息在花丛间的蝴蝶和鲜花一起枯萎,更恐怖的是那三个被光幕拦住的佣兵,血肉脱落,骨齿消溶,吓得半兽人的尾巴成了炸开的栗子。
逃出生天的几人出了一身的冷汗,有人俯下身去,跪在地上向神明祷告;有人则是在担心屠龙的大军。
精灵们昨晚就留意到了西方传来的龙吼,瞭望营地的辛西娅向城中的艾莉娜汇报,问:“是否要派人去查看?”她知道艾瑞迪斯的第三位主人很可能就在那里。
“等我先去和领主商议。”女精灵纠结地在地上走了两个来回,最终在出门前低声对辛西娅道:“你带几个人先过去。”
她赶到了黑色的宫殿前,艾瑞斯这几天从未离开这里,也没有见任何人。
“兄长。”她先是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后才一脚踹开:“萝丝那边好像出事了——”
她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宫殿里,基座上空无一人,原该端坐在那里的艾瑞迪斯领主不知去向。
艾莉娜马上就猜出了对方去了哪儿,越过前厅来到后方的寝殿,果然看到了一个木头假人。
艾瑞斯将自己的衣服和冠冕穿戴在它的身上,又教会了它几句简单的问答,所以当看到她的时候,木头人用和主人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我需要休息,艾莉娜。”
强忍着没有砍掉对方的脑袋,女精灵迅速召集了人手,让自己另一位得力的部下带领着前去卢开里山。至于她,艾瑞斯不在了,艾瑞迪斯不能无人看管,何况东边的深渊里还有个蠢蠢欲动的巫妖。
不安地在城市中等待了一个黑夜和一个白天,她预计着辛西娅很快就要赶到落月森林的中部了,于是在日暮时分走上艾瑞迪斯的最高处,远眺着山峰的方向。
然后,她就看到了铺天盖地的黑暗。
碧洛迪丝胸口的东西在发烫,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连自己都无法忍受的温度,艰难地把吊坠拽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她的心口多了两条树枝和鹿角交织而成的痕迹。
法夫尼尔愤怒地拍打着翅膀,挥散萦绕在他们周围的黑色。一个比之前更大的骷髅占据了卢开里山原本耸立的地方,俯视着被恐惧笼罩的森林。
“赞美黑暗!”背叛了族人的堕精灵如此呼唤着,肆无忌惮地吸取着魔法阵中一切生命。他远在西大陆的身体因为克维尔纳的卖力而强大了不少,甚至在试图冲击精灵们用来封印他的咒文。
活下来的佣兵们听到了他的呼喊,“是黑暗神,”有人说道,“一定是亡灵法师们召唤出来的黑暗神。”他们将这个恐怖的骷髅头当成了传说中的黑暗神。
尤利安的一只眼睛在发疼,他的体内有着一部分黑暗的力量,现在正在呼应自己的同类。
伊斯发现他在缓缓地朝光幕移动脚步,身边的几个佣兵也是,连忙阻止道:“大家都清醒一下!”
一手拉住低头捂着眼睛的尤利安,一手取下背后的法杖,然后将木桶和铜锅中的水流引出来,冻住其他人的脚。
黑雾阴魂不散地跟在巨龙的尾后,光幕也在锲而不舍地阻拦着他们离开。要是法夫尼尔一个人的话,他可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可现在他的背上载着几个“一碰就碎”的家伙。
他昂头高吼,长短不一的吼声组合成古老的咒语,铁桶一般的光幕出现了列痕,昔拉的注意力从西大陆回到了落月森林,浮在云层中的骷髅低了几分,朝他们逼近:“你以为逃得了吗?提亚马特。你已经衰老得像一截空木头,只要我……”
被碧洛迪丝拿在手上的吊坠迸射出万丈光芒,璀璨夺目,一瞬间就冲破了厚厚的乌云和浓郁的雾气,将光明重新带回到这片大地上。
精灵少女晕了过去,她的同伴接住了她,指间的吊坠却从手中脱落,如同陨落的太阳一般,划破黑与红,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