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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卜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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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慎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将虞望额边的碎发捋上去,微凉的手指虚虚地遮住虞望的唇,仰身在他眉尾的位置落下一吻。
“闹够了吗?”
虞望怔怔地触碰被文慎吻过的地方:“嗯——”
“能好好回答我了吗?”
“我的耳朵能在各种声音中辨别出你的呼吸。”虞望认真道。
“嗯……那你有没有发现轿子底下有条尾巴?”文慎右臂轻轻搭在虞望肩上,低声耳语。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剧烈颠簸起来,虞望眼神一凛,一手抓住佩剑一手抱着文慎鱼跃而出。黑衣人跟着翻滚出来,山林中不知何时竟埋伏了数十个刺客,一声尖哨响起,虞望立刻将文慎护在身后,抽出长剑击落箭雨。
与此同时,虞府死士从暗处现身,密密麻麻的重弓对准箭矢的来处,文府暗卫见状则按兵不动,直到一具具尸体从高处坠落,虞望三下五除二制服了尾随了一路的黑衣人,摘下他的面具,二话不说先卸了他的下巴。文慎则跑去察看后面马车的情况,所幸无人受伤。
“恭王府的人。”只有恭王府养着这么多箭士。
“未必,禁军中也有轻弓营。”
“时羽兄不会害我。”虞望笃定。
“你以为林鹤不会害你,不代表他真的不会。”
“嗯。”虞望不反驳,将黑衣人扔给死士,“阿慎你先别着急,等审完这人再说。”
文慎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兀自上了马车。后面马车中虞夫人见两人又闹矛盾,已经开始怀疑今晨看到的那一幕是不是真的了。
“道衡这脾气也忒大了些。”文霜聆摇摇头,“还好没娶妻,不然没人受得了他。”
“你就少说两句罢。”柳黛点了点自家闺女的眉心,“你也不是不知道,道衡在我们面前从来没什么脾气的……今个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是奇了怪了。”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任他们折腾去罢。”虞夫人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管了,再管下去我要早早地去见北纲了。”
“姐姐说什么傻话。”柳黛轻斥她,“不是才答应了我要随我们去江南游玩么?转头便忘了?如今子深回来了,我们进京也方便得多,安全得多,往后还有好多地方可去,岂能说那般晦气的话,白白地惹人痛心?”
“哎!倒成我的不是了!”虞夫人笑骂道。
柳黛见她情绪不那么低落,便和她说起江南的物候。虞夫人是京城禇氏的嫡长女,三十年前随御驾下江南时和柳黛一见如故,互相引为知己,从那之后便书信频传。虞夫人只去过一次江南,那时不过八岁,一路跟着父亲,并未见过江南的市井和数十里绵延不绝的莲子乡,只在书中和柳黛的信中遥遥地想望,如今听柳黛滔滔不绝地说起,心中更是向往。
北纲走了多少年,她心中的隐伤便痛了多少年,如今也该放过自己了。
——
宝通寺一年四季香火旺盛,香客如织。不少人认出了前来上香的镇北侯和文大学士,只见这两人中间隔着足足五米远,一个面露凶相,一个神色冷漠,琴瑟不调,形同陌路,家中女眷脸色也别提有多尴尬了。
到了正殿,住持认出了经常来这祈福的文慎,拄着拐杖过来寒暄。听闻文慎成婚,先是阿弥陀佛,又言诸行性相,皆悉无常,忍辱负重,繁兴大用,惟贵心不易移,一往直前履践将去,生死不奈我何,有情无情亦不奈我何。文慎谢过,从他手中抽出一支签条,又是乾卦上上签,虞望凑过去,也抽一支,虽也是上上签,却是坤卦,住持笑而不语,文慎却眉头紧锁,祈过福后一直走神。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差?”虞望按住他的肩,摸摸他的前额,“没事吧?我先带你回府。”
“没事,不用管我。”文慎抿紧唇,冷冷道,“你先去找阿姐她们,我去住持那儿讨杯茶喝,待会儿再与你们汇合。”
虞望只是盯着他,没有动作。
“快去。”文慎催促道。
“那我走了?”虞望低声询问,“要不要给你留个暗卫?”
“不必。”怕虞望多想,他又解释道,“宝通寺看守森严,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行。”
虞望一步三回头,文慎却挥挥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次他替虞望求得坤卦的时候,住持也是这样笑而不语,不到七日,塞北便传回虞望右臂受数支毒箭重伤不治的消息。
他这次必须得找住持问个清楚。
虞望贴着墙角,悄无声息地避开文慎的眼线,跟随文慎来到住持院。
“天机不可泄露,文施主莫要折煞老衲。卦象既然是上上卦,谨慎行事,必然能逢凶化吉。”
“就算再谨慎,也还是得付出代价,不是吗?”
“人间万事,皆有因果代价,施主莫要深陷于此,反而招致祸端。”
“那有没有办法能够干预因果,使果报皆加于我身而保全他呢?”
“阿弥陀佛,施主,你已看不穿红尘迷瘴,泥潭深陷,再无回头之路了。”
虞望屏息凝神,听着二人的对话。
文慎一直很迷信这些鬼神因果之说,小时候就经常拉着他到宝通寺抽签,他气运又很好,抽到的总是最吉利的卦象,仕途也的确顺风顺水,一路平步青云。或许他觉得这是一种灵验,每次也会催促他也抽一支,卦象有好有坏,很巧的是,每次也的确都有大大小小的意外发生。
虞望并不认为这是卦象的指引,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有迹可循,所谓预知不过是坑蒙拐骗之流的看家本领,可无论他怎么和文慎说,文慎还是很在意卜筮之事。
虞望到现在都还记得,九岁那年的正月十六,宝通国寺晴光朗照,白云在天。
他亲娘绥安侯府诰命夫人选了个好日子,专程带着他和世子伴读阿慎来庙里祈福,没带多少人马,管事和家仆都在庙外等候。
他那时年仅九岁,跪在母亲身边的蒲团上,手里还紧紧牵着身旁小伴读柔白细嫩的小手。母亲诵经祈福,他就搁那儿把玩文慎漂亮的指尖,一会儿抻直一会儿卷起,一会儿捏圆一会儿揉扁。
文慎也不抗拒,两个小蒲团挨在一起,小手任小世子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虞夫人往小世子脑袋上一呼,虞望嗷地一声,才悻悻地放开他的手。
“臭小子!让你诚心祈福,你又在这儿祸害阿慎。”
虞望一听,哪里乐意,忙捂着心口向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告状:“阿慎!娘说我祸害你,我有祸害你么?”
虞夫人待文慎很好,文慎不想忤逆她,但虞望待他更好,他不想虞望伤心难过,于是斗胆跟虞夫人开口:“夫人,是阿慎怕冷,不小心把手放进世子哥哥手里的。”
他不擅长撒谎,平时说话声音就轻,胡说八道时声音就更小了,虞夫人心疼他寄人篱下,一直没对他说过重话,可五六年过去了,这孩子还是不太亲她。
“原来是这样啊。”虞夫人脸色缓和下来,声音也放轻,低头对虞望道,“你去外面找陈管事,给阿慎添个小熏炉。”
虞望内心一喜,牵起文慎的手打算一块儿出去,趁母亲在这儿诵经祈福,他带他到后山逮兔子玩儿。他白天都在校场,阿慎白天都在国子监,虞望难得有时间带他骑马,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世子哥哥去吧,阿慎要在这儿诵经祈福。”
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文慎避开他的目光,虔诚地仰望着菩萨像。
“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虞望这孩子,跟文慎好的时候不在意吃不吃亏,不跟文慎好的时候就犯他那大少爷病,说一不二,敢不顺着他的心意他能把文慎整得没脾气。
平日里文慎早就顺着他了,但今日却出奇地坚持:“阿慎真的不想去。”
“嘿你这臭小子,平日里给人宝贝成什么样了,现在阿慎冷了,你这当哥哥的,让你帮着去拿个小熏炉都不肯。”虞夫人怕文慎寒心,主动呛自家儿子两句,“阿慎,咱以后别跟他玩儿了,过两天就捎信让你娘亲接你回家。”
虞望听了这话,哪还有什么玩儿的心思。他定定地看着文慎的后脑勺,见他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内心不知想了些什么,转身一言不发地就去外面拿小熏炉了。
兴许是内心郁闷,又没诚心诵经礼佛的缘故,后面抽签占卜,虞望一上来就抽了个下下签,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虞望是真不信这个,文慎却急红了眼,非要用自己的上上签跟他换。
“谁要跟你换了?”虞望揣着自己的下下签,头也不回地认镫上马,他才九岁,御术却早已非常纯熟,文慎小小的一只,孤零零地站在马下,手里举着那支上上签,黛影一般的细眉苦大仇深地蹙起来,似乎不太懂虞望为什么生气。
“世子哥哥。”
他有点怕马,侯府的马都装有铁蹄,两下就能把他踏死。
“世子哥哥!”
虽然是个晴日,但毕竟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文慎雪白的小脸被风吹得通红,浅色的眼眸泛起薄薄的湿意。虞望看不顺眼,翻身下马,把他背后毛茸茸的帽子兜上,牵着那只冷冰冰的小手把他送到轿厢内,很轻很轻地搓搓他被吹红的脸蛋,发现搓不热,才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对着他的脸蛋呵气。
文慎懵懵的,过了好一会儿,车马缓缓往前行驶了,他才学着虞望那样,朝虞望脸上呼热气。
他比虞望小一个多月,却好像要比虞望小一圈儿,兴许是常年在国子监坐着,不比虞望在校场风吹日晒,肤色也是极雪润的白,乌发用红绸在左右两边各扎了一个垂髻,余下的长发散至腰侧,眼眸颜色很浅,睫绒又密又长。
“刚才干嘛不陪我玩儿?”虞望抓着他的手,紧紧的,不放开,心里气消了一半。
“我得给你诵经祈福呀。”文慎从怀里抽出那根上上签,冷淡的小脸严肃道,“这是我给你抽的,你那根不算。”
“什么算不算的,你是笨蛋吗?”虞望掐掐他软绵绵的脸颊肉,“要是你刚刚跟我出去了,我就能带你骑马,还能给你逮兔子玩儿。”
“我才不要。”他捏得轻,文慎很习惯,不觉得疼,便不抗拒,“你不受伤,一直好好的,比骑马逮兔子重要。”
不受伤?成天在刀光剑影里打打杀杀怎么可能不受伤?虽然京畿校场都是虞家的侍卫,但他们动起手来可不顾及虞望是不是小主子,毕竟战场上也不会有人因为他是虞北纲的儿子就饶他不死。
“笨蛋。”虞望看着他,心很软。
“你才笨蛋。”文慎呼呼吹半天,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看不出热没热,文慎吹累了,就靠在虞望肩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怀里那根下下签摸走了。
之后过了几天,文慎心里念着这事,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他干脆从虞望怀里坐起来,下床搬个小凳子,坐在凳子上看着虞望睡。反正还没到上学的日子,白天犯点困没关系。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文慎夜里守着呼呼大睡的世子哥哥,白天虞望去校场了,他才趴在书案上打个盹,他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跟着去校场的事,可惜第一回去就掉进了捕虎的陷阱里,之后虽然有惊无险地被救了上来,但这种事他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便没再去过了。
今夜他依旧小心翼翼地从虞望怀里钻出来,搬来小凳子守在床边,可是他太困了,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他怕自己不清醒,于是点了盏灯放在脚边,这样不会太亮,但足够让他看清楚虞望的脸。
他高估了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趴在床边睡着了,小腿迷迷糊糊地一蹬,灯油被踢得满地都是,火光沿着帷幔不断升起,等文慎闻到呛人的浓烟咳嗽两声把自己咳醒之后,才发现东厢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虞望一连七八天在校场骑射拼杀,回府时已经累得懒得说话,睡得很沉。文慎想到那支下下签终于应验,内心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滋味,连忙扑上床去把虞望背起来,虞望跟他差不多高,却比他重不少,文慎被浓烟呛得晕头转向的,努力在火光中辨认方向,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跑去。
他意识都不太清醒了,连自己身上着火了都不知道,直到烈火烧到他的脚踝,才忍着痛哭喘一声,接着又屏住呼吸继续往屋外跑。
火光里,他似乎看到几个人影。
其中一人似乎想过来,却被另外的人制止了。
大火将整个东厢烧得干干净净。虞望在第一时间就被文慎背了出来,什么事也没有,文慎的右腿却被烧得很严重,烧焦的布料粘在腿上,血肉模糊,散发着某种难以言述的恶臭。
但文慎这么多天来却终于莞尔,拖着受伤的腿灰扑扑地抱住被一跤摔醒的虞望,抱得很紧很紧:“太好了……你没事。”
虞望目眦欲裂,简直不能够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这一刻,他发誓,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护文慎一辈子。
——
文慎双腿烂得厉害,从脚踝烧到腿根,还好袜子穿得厚,还没怎么烧着就扑灭了,两只脚丫只烧得泛红,小腿那截却没一处好肉。
腿上烧焦的布料好不容易才清理好,文慎躺在床上,两条溃烂的细腿用银架托着,没让接触被褥。屋内床帏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让进,只有虞望谁喊也不听,非要钻进去照顾他。
文慎现在最想见的是他,最不想见的也是他,看他进来,腿动不了,便恹恹地往旁边偏了偏脸,不让他看。
“阿慎。”虞望脱靴上榻,床很宽,很大,足够两个小孩儿卧在上面,这是几年前给阿慎留的客房,阿慎都没睡过几次,一直跟他住在东厢。
他仿佛没有发现文慎烂得不成样子的双腿,只是趴在文慎身边,捉起他耳畔乌黑的长发,轻轻扫过他的耳朵:“为何不理我?”
“为何要理你!”
文慎觉得痒,猛地侧过脑袋压住这边耳朵,不让他捣乱,却正好撞进虞望漆黑的、像鹰一样的眼睛。
他看见自己扭头过来,好像在得逞地笑着,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是有些难过、有些执着地望着自己。
“因为你是阿慎啊,阿慎是一定要理世子哥哥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文慎只觉得内心非常怪异,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要从心肉里钻出来似的,他猜想自己可能是有些生气,便开口骂道:
“不要脸。”
“我哪里不要脸了,你说说。”虞望侧躺在他身边,习惯性地去牵他冰凉柔软的小手,漆黑的眼珠连转都不转,紧紧看着人,嘴里说的话却很欠揍,“从小就这样凶巴巴的,当心长大了嫁不出去。”
文慎还小,不知道自己长大以后是该娶妻还是该嫁人,府里没有任何人教过他这种事,在国子监也还未到学习阴阳变化之道的年纪,听世子哥哥这么说,还以为自己以后是要嫁人的。
“……嫁人是什么啊?”文慎的注意力似乎被他带跑了。
虞望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也像是犯了难,想了会儿,才说:“嫁人就是……你不能留在我身边了。”
“那我要嫁人,嫁得远远的。”文慎瞪着一双小兔一样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故意气他,谁让他一点也不听他的话,都让他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了,非要进来,文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腿上这么丑陋恶心的烧伤,不想他心疼,也不想被他可怜。
虞望一听这话也急了,口不择言道:“放屁!你要嫁也只能嫁给我!”
他虽然在京畿校场跟着父亲的部下训练,学了不少世家子弟不常说的话,但这些年很少冲着文慎这么疾言厉色地吼。文慎吓了一跳,浑身一僵,连腿都不自觉地蹬直了,牵动满腿的烧伤刀割似的疼,文慎不爱哭的,却生生被疼出满脸的泪。
“笨蛋!不能蹬腿!”虞望快急吐血了,噌地一下坐起来,朝外面吼道,“府医呢?!”
“世子殿下,属下在。”府医提着药箧,一直在门外等候。
“给阿慎重新包扎一下。快!”虞望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儿,却环起手把被窝里疼得蜷成一团的人抱起来,抱进他自己也算不得宽阔的怀抱,拨开两层雪软的绒被,抵住文慎汗湿的前额。
文慎雪白的小脸泛着青,又透着红,几缕乌黑柔软的细发被湿泪粘在稚气未脱的奶膘上,他一点也不想看到自己创口狰狞的双腿,于是紧紧闭着眼睛,依偎在世子哥哥怀里,长而翘的睫绒颤啊颤,一下又一下湿漉漉地扫着虞望的心尖。
“世子殿下,已经换好药,重新包扎好了。”
虞望嗯了声,轻轻揩掉阿慎颊边的泪痕,“可有止痛的方剂,开些过来。”
“小少爷方才已经喝了一副了,一日之内不宜服饮过多。若是实在疼得紧,世子殿下可以多哄哄,喂些蜜饯饴糖之类的,别让他一直想着腿上的伤。”
“……知道了。”虞望头也不抬,吩咐道,“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
虞望抱着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只是说了句要嫁也只能嫁给他,怎么就把人弄成这个样子,他只是开个玩笑罢了!难不成还真能让阿慎嫁么?阿慎又不是文家送给他养的妹妹!
不过虞望也老实了,接下来的日子,没再提过要阿慎嫁人的事,尽职尽责本本分分当他的世子哥哥,比人家正儿八经的亲哥还上心千倍百倍。
本来照顾卧床的病人最辛苦的就是伺候如厕和擦身,虞望一天能抱着阿慎对着便盆蹲起数十次,很多时候阿慎都哭着说了没有没有,他非得抱着人家往那儿对一会儿不可,毕竟阿慎有憋着不说导致尿床的前科。非但如此,阿慎细嫩雪腻的皮肤也被他擦拭得快秃噜皮,头发也养得很好,乌亮乌亮的,柔软蓬松,简直不像是卧病好些时日的病人。
虞望校场的训练只停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虞望白天风里来雨里去,带着满身血汗沙尘回来,一回来还不敢耽搁,得赶紧跑到西厢去给阿慎把尿。阿慎自尊心强得要命,连他给把尿都是耐着性子逼着他习惯的,不会让旁人近身,以前一天到晚陪着他的时候还会跟他闹脾气,如今在床上等了他一天,终于等到他回来,这时无论是把尿还是咬咬脸颊肉都会很顺从。
两个月过去了,阿慎腿上的伤却只是愈合起来,没法彻底好。
明明没有伤到筋骨,那双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直溜溜,软趴趴的,不要说走路了,连站起来都难。
有一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虞望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阵响动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却看见阿慎摔在地上,一双细藕一样的手臂用力撑着,拖着双腿在地上很慢很慢地爬,那一瞬间虞望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在做梦,然而身体的反应比脑袋更快,他一下掀开被子跳下床,把阿慎从冷冰冰的地板上抱起来,声音发颤,他以为自己是在生气,但好像还有更多别的什么东西,以至于他比阿慎先一步掉了眼泪:“你干什么呀!”
阿慎还有些发懵:“我只是……想喝水。”
“想喝水你叫醒我不就好了?!我是死人吗?不是说好了夜里有什么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虞望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哭着,捧着阿慎冰凉的、冷白的脸颊,内心深处被一阵莫名的恐慌攫住。
“阿慎知道了,世子哥哥。”文慎冷静得有些可怕,他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没有任何知觉的双腿。
虞望用绒被裹住他,把他抱回去,又跑去给他倒水,端着杯子往他嘴边喂,文慎就着他的手咕嘟咕嘟喝了水,虞望问他想不想嘘嘘,文慎没说话,就是想的意思。
虞望又挑起灯,抱他去小解。
府里人很多,但照顾文慎的事情虞望从来没有假以他人之手,他自己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白天在京畿校场累得像条狗,晚上回来还得伺候自家宝贝小青梅,可他从没觉得累,反而觉得阿慎要是能再依赖他一些就好了。
他会拼了命在京畿校场学本事的,他会快快长大的,他会把阿慎担心的、害怕的、厌恶的东西杀得片甲不留,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好好保护阿慎才行。
“乖乖,睡吧。”
虞望把阿慎抱在怀里,轻轻拍他瘦了一圈的胳膊。
文慎的睫毛已经被泪水糊满了。他哽了一下,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虞望又要睡着了,又听见怀里多愁善感的兔宝宝喃喃地说:
“要是过段时间,阿慎的腿还是没法治好的话,世子哥哥送我回江南吧。”
虞望似乎早就预料到文慎会说这句话,或者类似的话,他一点也不惊讶,也没像往常那样一惊一乍地发大少爷脾气,他甚至半梦半醒地笑了一下,松了口气似的:“阿慎的腿要是一直好不了的话,就真的嫁给我吧,哥哥照顾你一辈子。说好了,啊。”
文慎愣了会儿,终于侧过脑袋埋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虞望太困了,一边哄一边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乖乖……不哭……哥哥、在这儿呢……”
翌日,虞望让虞府暗卫去寻行踪不定的虞五,这位精通草药方术的暗卫并不长年在京,与此同时,虞府管事发布告示,重金悬赏能治腿疾和严重烧伤的郎中。
虞望又一个月没去校场,专心在府中陪着文慎配合郎中和虞五进行每天的恢复训练,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给他按摩筋骨,带他重新习惯、调整走路的姿势和步调,好像在把他从蹒跚学步的婴儿重新养大一遍。
终于,文慎的腿慢慢好了起来。
虞夫人高兴得在揽月楼摆了三天三夜的宴,她这些日子也是担心得睡不着觉,一是心疼孩子这么小就受这种苦,不知道该如何跟文慎母亲交代,二是看着自家亲儿子也跟着受罪,心里不是滋味,可她也没有能帮上孩子们的地方,他们好像只需要待在彼此身边,紧紧依偎着彼此,互相扶持着往前走就够了。
如果有朝一日望儿能成大事,阿慎一定是能在身旁尽心尽力辅佐他,永远不会背弃叛离的能臣。
事实上,一切似乎正循着她的期待发展,却又好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虞望十二岁这年,虞夫人想着是时候了,费心挑选了两个最伶俐的丫头塞进虞望房里,好教他通晓男女之事。这本是家族内部不言自明的规矩,然而她却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望儿和阿慎都十二岁了,不小了,却还住在一个屋里,一直没有分房睡。
那天晚上虞望回来得晚,先进门的是文慎。
虞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那以后,文慎就不和他一块儿睡了,甚至那屋都不怎么进,虞望问他,他却只说他们都长大了,再睡一块儿不太方便。
虞望不明白到底哪儿不方便了,却也生气,觉得文慎拍拍屁股走人不厚道,直到文慎夜里踢被子没人给他盖,终于着凉发烧的时候,虞望给他喂药,却被他迷迷糊糊地含住指尖,湿热地吮了吮。
翌日清晨,虞望一脸懵逼地感受着亵裤上的一阵冰凉,终于明白了阿慎所说的不方便是什么。
虞望脑瓜嗡嗡的,亵裤都没来得及换,翻身就下床趿拉着靴袜就往次子房跑去,一把掀开鹅黄软被的一角,完全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领地似的,不由分说地挤进去,四肢并用,抱着文慎就是一通鬼哭狼嚎:“阿慎!阿慎!我得绝症了!”
文慎半夜才退烧,虞望也是确认他退烧之后才回长子房睡觉的,走之前还给他擦了遍身子,所以虽然被窝里因为余温还有些烘热,浑身却是干爽舒顺的。虞望也发现他抱起来比往常软热,于是一边嚎,一边把手伸进他的细绒小衫里瞎摸取暖。
“嗯……”
文慎发着烧睡的,自己什么时候退烧的也不知道,浑身酸软得不行,使不上力气,脑袋也晕乎乎的,被掐着小肚子肉揉来捏去的也不知道反抗,只是艰难地眨巴眨巴睫毛,迫使自己睁开眼睛:“……世子哥哥,怎么了?”
他嗓子都快烧哑了,虞望闻言立刻停止捣乱,跑去倒了杯一直用小炉温着的热水,先喂他喝了半杯,才继续跟他哭诉:“阿慎,我完了,我得了不治之症!”
文慎迷迷糊糊的,都忘了自己长大了,世子哥哥也长大了,世子哥哥长大是要娶妻生子的,自己要离世子哥哥远一些。他还以为自己五六岁呢,跟个糯米团子一样往虞望身上粘:“才不会呢……世子哥哥又骗我……呜、都说了骗人是小狗。”
虞望受用得很,当小狗也认了,一边装哭一边窃喜。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不仅要闹着跟他分房睡,还总是对他冷冰冰的爱答不理,虞望从小被他粘到大的,哪里受得了这个?什么长大不长大方便不方便的,他才懒得管,他只管他这辈子只此一个的小兔宝宝不粘他了!不亲他了!不围着他胡蹦乱跳了!他只管这个!
“真没骗你,你摸摸,我这里流血了,白色的血,冷冰冰的。”虞望牵住他难得热乎乎软绵绵的手,他的手也长大了,手指清瘦纤长,指尖泛着融融的粉意,“好痛啊好痛啊,阿慎,我是不是要死了?”
文慎真的被他吓住了,乖乖地被他牵着往那儿摸,指尖确实被一阵微凉的黏意裹住了,但下一刻触及的地方却烫烫的,冒着热气,文慎晕乎乎的,不知道缩手,只记得哥哥说痛,摸索着找到哥哥流血的地方,指尖轻轻抚摩两下,强撑着精神往虞望脸上胡乱吹了两口温柔的、带着青梅香和小兔味的热气,学着之前哥哥哄他那样,反过来哄哥哥:“痛痛飞……”
痛飞没飞不知道,虞望倒是神飞天外,抱着他闷哼一声,难以言说的血流一下迸了文慎满手,甚至溅到文慎绵软温暖的小肚子上,有那么一瞬间,虞望真想把他捏成一团热气一大口猛吸进肺里,把他浑身的血肉嚼烂吞进腹中,看着他懵懂的、纯澈的眼睛,虞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慢慢俯身,凑近他淡色的唇。
“没流血了。”文慎松了一口气道,“哥哥好了,不会痛了。”
虞望动作一怔,僵硬地从文慎身上往旁边一倒,心虚地往旁边瞅一眼,发现文慎正红着脸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那什么……谢谢啊。”
文慎没懂,蹙起眉,倒是清醒了几分:“谢什么?”
他们之间可从来都没有谁道过谢。哪怕是四年前他为了救落水的阿慎差点被阿慎踩水里淹死,三年前阿慎为了救他被大火差点烧残了双腿,他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过这种话,文慎不喜欢,虞望也不用这种方式来使彼此疏远。
虞望心里一团乱麻,早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虽然算上昨晚,这回算不上是初次了,但是,感觉很好,呃,以后还可以这样么?不对……我的意思是,我的不治之症还没有完全治好——嗷!阿慎!你踢我干什么?!好痛!”
文慎不知道被哪句话气清醒了,脸上烧得红扑扑的血色一下就褪得一干二净,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朝着虞望的胯狠狠一蹬,他寒病初愈,本来就没剩多少力气,这一下居然还把虞望踢得直叫唤,可他没管,说的话极其伤人:“滚!”
虞望也被他这声滚吼愣了。
他们两小无猜,在一块儿数着星星过日子的时间比他们天各一方的时间要多得多得多,记忆里没有对方的时候几乎不存在,从小到大,文慎就是再生气、再伤心、再讨厌他,也不会对他说滚。
虞望难得有些无措,以为阿慎病了一场心情不好,赶忙往脑袋两边摊开手投降道歉:“对不起阿慎,我——”
文慎似是厌恶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满手满身的湿浊,不知道是在说虞望还是在说自己的手:“脏死了。”
虞望如遭雷击。
没人知道,大少爷的自尊心也是很强的,从那之后,他再也不一天到晚往文慎跟前跑了。
但两人之间,还是维系着一种斩不断也没人斩却又十分微妙的关系。文慎名义上还是绥安侯世子伴读,虞望也装作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见面还是亲亲热热地搂着人喊阿慎,文慎的态度已经完全变得很冷淡,不再叫世子哥哥,而是尊称他为世子殿下,可这也完全不影响他每天都候在门口,等虞望从校场回府,亲手给他换下血尘斑驳的衣袍,这时候不管虞望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这样的日子居然持续了两年。
文慎挽发的红绸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束发的青带,身形出落得更加高挑,清冷眉目如玉琢雪雕,怀珠抱玉,落笔成章,多年来在国子监一直名列榜首,小小年纪,就已经成为了京中名士的座上之宾、幕中之客。
多少人一掷千金想跟文慎结交,除了欣赏他的才华,也有看中他美貌的意思。只可惜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文慎乃是绥安侯世子的伴读,那绥安侯世子最是护短,谁要是跟他抢人,那简直是比挖了他祖坟还难受,死了爹的疯狗咬起人来不管不顾,是真的能咬死人的。
只有那京城王氏的二公子偏偏不信邪,见文慎生得绝色,在京中又无显赫家世,从小寄人篱下给那草包绥安侯世子当伴读,狗屁伴读,那草包世子可曾读过两年书?他们这些世家弟子心里门儿清,这形同虚设的伴读,不过就是给公子哥们解决那回事用的,可怜这美人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被人用烂了的盂壶,还好他二公子不嫌弃,愿意解救美人于屈辱风尘之中。
“文公子,今夜若是没旁的事,可否随我夜观天象,吟诗一首,赋文一篇,不辜负这美景良宵啊。”众人散去,王二公子走在文慎身旁,扇子一下一下敲在掌心,轻笑道。
文慎只是因为来这儿写文章有金子赚才来的,哪有心思跟他眉来眼去,随即找了个借口搪塞道:“世子殿下快回府了,我得回去接他。”
“什么世子殿下,不就是个受祖宗封荫的草包么?你跟着那个死了爹的狗崽子,不如跟——”
王氏二公子的话没能说完,文慎抄起手边的砚台毫无预兆地向他的脑袋狠狠砸去,宴会瞬间乱作一团,众人的惊呼、议论、谴责……他已经完全听不见,王氏二公子晃了晃身体,反应过来,脑袋淌着血抓着文慎的头发往那张漂亮得人神共愤的脸上砸了两拳,文慎也不甘示弱,一脚差点把人下面给踹废。
混乱中不知道谁去传了话,这里离绥安侯府并不远,正巧虞望路过此处,想进来看看热闹,结果这一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人群中央跟王二大打出手的,不是他家秀外慧中蕙质兰心婉婉有仪知书达理的小青梅又是谁?!
虞望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脚破空毫无保留,正正踹在王二公子心窝。王二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整个人便砰地倒飞出去,哐当一声连带撞翻了身后的矮几和杯盏,汤汁酒液泼了一身,狼狈地蜷在地上,发出凄厉惨嚎,一时竟爬不起来。
人群瞬间死寂。
虞望看都没看那地上的猪头一眼,只紧张地盯着自己这么多年从来舍不得动手教训的小混蛋。小混蛋额发微乱,如玉的脸颊可怜地淤肿起来,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那双平日里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却因愤怒和气恼亮得惊人,胸膛单薄,微微起伏。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杀、杀人了!!绥安侯世子杀人了!”
“杀个屁啊,不没死吗?”虞望心里正烦着呢,揉揉文慎被扯痛的发根,冲着那人破口大骂,“给小爷我滚蛋!再不滚就等死吧你!”
人群中有自觉正义的少年:“是文慎先动手伤人的,我看见了!”
有人跟着附和:“我也看见了。”
“……绥安侯府是家大业大,可如此纵容一个贱奴,恐怕不太合适吧?”
贱奴?
贱奴?!
那是他千娇万宠的小兔崽子!他这辈子唯一的手足弟兄!谁要是跟文慎过不去,就是跟他虞望过不去,跟整个绥安侯府过不去!
虞望气得连话都不说了,冲上去对准那不知道谁家世子的脸就是一个上勾拳,那世子身边倒有几个好友,见状立刻气势汹汹地围上来。
文慎自己跟别人打架的时候一副不要命的架势,一见虞望被围住却急得跟丢了崽的母鸡,人群乱作一团,他偏往虞望身边挤去,岂料虞望打起架来六亲不认,给那群嘴臭的公子哥儿们揍趴了一圈不说,连文慎也被他推到花台边跌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托这回打架的福,阿慎对他又稍微能够敞开一些心扉。国子监上学的时辰很早,阿慎读书又刻苦,起身的时候往往比他起身去校场还要早一柱香,前两年阿慎从来没回过长子房,此事之后,居然偶尔会来叫他起身。
不过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阿慎每次进来,都会幻视一圈,好像这房里还该有些什么人。没有看见旁的什么人,他好像很轻很轻地松了口气,但又好像完全不是那样,神情依然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阴云。
虞望问过他,可阿慎不想说的事情,谁也没办法强迫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