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杀机》追风的胖子

2、程序员不在服务区（下）

　　李亚乔小时候并不是要给被看好的孩子，幼儿园、乃至上小学的时候都被老师评价为学习慢、脑子不灵光，说白了就是有点“傻”的李亚乔并没有一个快乐的童年。等他上中学了以后，父亲酗酒、母亲改嫁，他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不幸的是，初二那年爷爷不幸因病去世，奶奶急火攻心、眼睛再也看不清。李亚乔就一边上学一边捡塑料瓶挣点零钱。有时候，走在路上碰到同学也会被笑话。无数次，李亚乔都躲在小河边泣不成声，他觉得自己那么努力的活着，却为什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哪怕是简单的一顿好饭都不行。
　　所幸上初三的时候，他遇到了善良的李老师。李老师是从大城市来支教的，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家庭过于贫困，李老师格外关注李亚乔的成长。李老师用大城市的学问和技巧帮助李亚乔快速的成长了起来，在中考中直接考入了重点高中，后来又顺利的进入了一所优秀的大学。李亚乔的命运就此开始发生改变，可是很快他就变成了孤身一人。李亚乔考上大学的那年，奶奶离开了人世、父亲也因为酒醉后到处乱跑被汽车撞死。妈妈早已改嫁多年，李亚乔没有可能联系到这个人。
　　为了完成学业，李亚乔一边上课、一边打零工，更幸运的是他的事情被学校领导知道了，便破例把他收入了“宏志生”的队列，免去了学杂费、住宿费等一干费用。可是，这一切并没有让李亚乔的人生太大转变。因为生活环境的影星，李亚乔虽然够努力、够上进，但是不善于表达的缺点也是无可救药。为了锻炼自己的表达能力，李亚乔尝试了好多个社团小组，最后仍旧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如果不是毕业论文一个人就可以完成，李亚乔可能也没有机会获得进入某科技公司的机会。
　　李亚乔刚来的时候也只是一直埋头苦干，有时遇到不会的问题就会在网络上查找答案，好几次都被何楠楠看到。那个时候的何楠楠还不是研发部负责人，而且因为入职也只有一年，所以对这个学弟多了几分关心。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何楠楠和李亚乔这对搭档竟然解决了公司在技术上遇到的一个超级难题，何楠楠有幸升职为研发经理，李亚乔也变成了研发组长。从这个角度上讲，两个人更像姐弟关系，何楠楠平日既会关心这个弟弟，也会在犯错的时候训斥这个弟弟。可是在李亚乔心里，何楠楠就像一个女中英雄，聪明、豁达，自己有想不通的事情都会跟她讲。
　　3.0版本上线在即，公司突遇停电。李亚乔在获得批准后回家办公，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系统出现重大bug，公司多次来电说联系不上何楠楠。李亚乔手上虽然有几出底层代码需要修改，但是bug的修复也非常重要。所以，最终李亚乔接下了这个任务。可是没想到，这个bug经过几次尝试都没有修复成功，李亚乔有点慌张，尝试了几个网络上的办法也还是不行。另一边电话每隔三四十分钟就会电话打过来询问进度，到后来就变成了催促。公司老板、测试总监、测试人员，李亚乔的手机成了一个对讲机，似乎总会有声音传过来。为了保证手机不会断线，李亚乔就把充电器一直插着。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终于等来了何楠楠的电话。可是对方并没有询问bug的事情，而是在询问那些现在在李亚乔看来已经不重要的代码修改。李亚乔当然没有时间按照计划去修改那些代码，而且一晚上的折腾早就让他十分狼狈，那个不善于表达的问题也变得更加严重。随着何楠楠挂断电话，李亚乔觉得世界都变成了黑色。

　　李亚乔并不知道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是他不想再听到电话铃声响起，所以就拔掉了充电线，关上了手机。摆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在闪烁，黑色的背景下光标一闪一闪，就像外星人在向他发射某种信号。走到阳台上，李亚乔看到车流缓慢的移动，心里想：都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人在路上。马路上忽明忽暗的车灯在远处看的时候，跟霓虹灯很像，色彩斑斓。李亚乔扶着阳台上的栏杆，使劲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为了每天早上都能让自己呼吸到最新鲜的空气，李亚乔特意选择了这个没有窗户的阳台。晾衣服的时候，衣服干的很快；有同事和朋友来，还可以在这里烧烤；有时他也会在这里拍一些城市的照片，分享给那些网络上不认识的人。可是这一次，李亚乔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脑袋有点沉，便倒了下去。

　　虽然何楠楠在电话里训斥了李亚乔，但是她知道这个弟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所以她便继续着自己的工作。第二天早上一大早，何楠楠就被拎进了会议室，被询问开发的进度和bug修复情况。直到此时，何楠楠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很显然，bug至今还没有被修复，何楠楠只能硬着头皮扛下了所有责任。等她回到座位上时，发现李亚乔还没有来，打了电话提示关机，便自己开始查找bug发生的原因并进行修复。
　　人就是这样，一旦忙起来，什么都可以被抛掷脑后。当大家都一股劲儿为了3.0版本上线努力的时候，似乎都忘记了这里还曾经有一个叫做李亚乔的人。也正是直到何楠楠面对着公安人员，也才又想起来这个人。忽然，那阵“嘀嘀嘀”的声音又开始响起，何楠楠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是那个声音过于耳熟以至于完全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声音。
　　在刘总的办公室里，何楠楠把最后一次同李亚乔通电话的事情说了一遍，公安人员感谢了她的配合，就请她回到了办公区。人刚走出办公室的大门，手机就想了起来，那是纱纱又在找她。何楠楠没有打算告诉纱纱李亚乔的事情，所以说了几句正想挂掉电话的时候，纱纱就看了她抢先挂掉了电话。虽然手机通话时，只要有一方挂断，通话就会终止，可是这一次何楠楠好像知道了那“嘀嘀嘀”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那个声音就是以前固定电话被对方挂断后，自己可以听到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孤独的，因为电话的这一端只剩下了自己；这个声音是悲哀的，因为也许自己还有话要说，却没有人愿意听。如果不是纱纱走进喊了何楠楠，她这会可能还在自己的幻想里。看到何楠楠脸色不好，纱纱赶紧关照她早点回去休息。何楠楠说：“对，我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为了安全到家，纱纱给何楠楠叫了一辆专车，还说是自己请她坐。可是车上何楠楠只是一遍一遍的回味着公安人员对李亚乔生平的复述。李亚乔死了。公安人员说：经过现场勘察，死者应该是自己跳下去的。可是因为李亚乔坠落的地方是在绿化带内侧，前一天又刚好绿化队来修整过，留下了大量的绿色针织袋、还有树木花卉的残枝枯叶，所以尸体并没能在第一时间被发现。等整条路的绿化带都修整完了，清洁人员来统一回收针织袋的时候，才发现针织袋里竟然裹了一个人。但是李亚乔平日很少与人来往，所以一时间竟没人能认出这个人，所以又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李亚乔的房间。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还是关机状态，可是打开后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密码锁屏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写着这样几个字：“如果有一天你打开了我的手机，请记得我”。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需要距离，还是因为李亚乔的朋友很少，可能李亚乔一直都希望有个人能够打开那个没有密码的手机，然后记住他是谁。手机的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奶奶的合照，背景则是那个把他养大的山村。翻来翻去，整个手机只有通话记录一页是满满的，但是这个人记忆力可能非常好，竟然没有一个号码被标记着名字。所以，他的通讯录也是空的。之所以确认了李亚乔的身份，是挂在笔记本电脑旁的胸卡。胸卡上的照片还是他刚毕业时候拍的照片，僵硬的笑容下有几颗牙齿勉强的露了出来。
　　何楠楠还记得李亚乔刚入职时候的样子，如果换上一身囚服，大家都会觉得他是刚从监狱出来的人，低着头静静地走路，不敢正视他人的眼睛。开始的时候，李亚乔也是这样跟何楠楠交流的，只是时间长了，李亚乔也就渐渐有了信心，也就自信起来。自信的建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乃至用年来计算；可是摧毁自信，可能就只需要一句话。正是何楠楠那一句“你怎么搞的”成为了压倒李亚乔的最后一根稻草。
　　站在阳台上，李亚乔思索着：这bug是我导致的吗？这是我该做的吗？我的任务是优化基础代码啊！原来楠楠姐还是不理解我啊，可是我……那么信任她。

　　读到这里的人，可能说不禁感叹李亚乔是多么脆弱的一颗玻璃心。可是你是否也可能是那个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人。都市在快速的进步，以前我们自称是伟大的先驱者，可实际上我们就像燃料一般，我们推动了社会的发展，但是在这一页上不会留下我们的名字。就像通往成功的路上，人们通常能记住的都是那个最终摇旗呐喊的人，而不是这一路上倒下的英雄汉。

　　李亚乔的心就像一个复读机，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心里得疑问。他多么想好好得享受这样一个夜晚，可是这一切都是乱糟糟得。李亚乔在心里疯狂的寻找着这一切的线索，然后笃定的说：“是的！就是她，何楠楠。”便翻身而下。

　　后来，这家公司再也没有人记得李亚乔这个名字。根据人力资源部的记录，李亚乔因工作压力过大提出了离职并且迅速办理了离职手续。公司为了感谢李亚乔对公司的贡献，还给了他的父母2万元作为奖励。而何楠楠则载入了企业的文化史册，在文化手册中是这样写的：
　　“虽然只有不到三年的时光，何楠楠对于公司的贡献是必须被铭记的。她为企业培养了数十名优秀程序开发员，成功推动了产品3.0更新上线，为企业打开新的业务版图立下汗马功劳。她的青春和热情停留在了26岁。26岁的青春是荣耀的，26岁的热血是值得传承的。”

　　“死者何楠楠，女性，26岁，毕业于A市某大学计算机系现代信息化专业。死亡时任某科技公司研发经理。经调查，何楠楠在公司内没有与任何人发生口角争斗，在公司领导和员工心中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员工。何楠楠自上大学后便独身一人居住于A市，每年回家探亲1-2次，自上次探亲时间已超过半年，且未在近期有联系。在死者住房内未发现搏斗痕迹，未发现破坏行为痕迹，死者身上未发现高空坠落意外的伤害。根据各方调查结果，推定为‘自杀’。”

　　在两个朋友先后意外离世之后，刘浣纱也离开了那家科技公司。虽然谈不上心理阴影，只是两个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刘浣纱已无心工作。虽然刘浣纱并不在何楠楠的死亡现场，但是她是知道的。何楠楠回到家后给纱纱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就像躺下睡一觉。不仅仅是这几天太累了，李亚乔的死对她的冲击也很大。就在何楠楠挂断电话后一刻钟，刘浣纱的电话就再次响了起来。何楠楠说她一直能听到那个“嘀嘀嘀”的声音，还说仿佛看到李亚乔的眼睛。那是一双流着血和泪的眼睛，眼神里有悲痛、有无奈，还有愤恨。紧接着，何楠楠就跟刘浣纱说看见了李亚乔就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用通过手机都能听到的沉重的脚步跑去了阳台，伴随着“啊”的一声，电话永远的结束了。
　　青春是荣耀的、是发光的，可是有的青春是在靠燃烧心血而闪耀。你是否在午夜接到过老板的电话，你是否在休假的时候被唤回公司上班。李亚乔离开了这个世界，何楠楠离开了她的家人，刘浣纱离开了黯然失色的城市。可是再黑暗的城市里也会准时亮起诱人的光，还有那一张藏在黑夜后的脸。那上扬45度的嘴角，配着两行似血似泪的脸，它凝望着整个城市，还有那些即将迷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