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雾缠月》星海捞鱼

50、第五十章

　　注视着细密的雨丝，他坐在大厅不安地等了五个小时。

　　终于，他等到了姜月。

　　他记得很清楚，姜月那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半身裙，上衣是类似薄纱的衬衫，一侧短发挽在耳后，气质清丽而温婉，特别好看。

　　即使黑夜浓稠如墨，她却仿佛自身发光，在佟雾的眼里皎洁。

　　只是姜月并未注意到他。

　　她全程眺望着倾盆的雨势，拎着小挎包略显为难。

　　显而易见，她没有带伞。

　　犹豫间，她将手伸出楼外，白色的衬衫袖口顷刻被打湿，在雨珠的润色下变成了透明的布料。

　　可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纠结了一会，便举起挎包在头顶，跑进了滂沱的雨幕。

　　回过神的佟雾连忙撑开伞追了出去，一并将伞塞入她的手中。

　　“这把伞送、送你了！”

　　他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更没有看向她的勇气。

　　他甚至低了低头，特意用棒球帽盖住了大半张脸。

　　原以为做好了准备，可一站到姜月的面前，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尤其是瞥到她肩膀处濡湿的衬衫，他顿时感觉自己紧张到连呼吸都带着些微的颤抖，能感受到脸上的血管喷张蔓延，一路灼烧，滚烫了耳廓。

　　这种状态恐怕是没办法面对她的。

　　自知颓唐，佟雾懊恼转身跑入了雨中。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不足半刻就把他浑身上下浇了个透。

　　噼噼啪啪的雨声回荡在耳边，几乎听不到其他的杂音。

　　可是当姜月的声音清晰响起的刹那，他登时停下了脚步，驻足在倾盆大雨中一动也不动。

　　那天的雨也很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先生，请你等一下！”

　　心跳随着姜月靠近的脚步加快，佟雾落力用拇指掐紧指节。

　　“你把伞给了我，你又该怎么办呢……”

　　没等姜月把话说完，他慌张打断道：

　　“雨下得那么大，你、你一个女孩子哪能扛得住啊？万一冻感冒就不好了……”

　　他全程背对着她，不敢转身。

　　哪怕他是演员，拍过很多戏，在此刻也是于事无补，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正好要回公司加班，就当把伞送给你了，再…再见！”

　　“先生！”

　　为了圆谎，他不顾身后姜月的呼唤，拔腿就往公司大厅跑去。

　　在保安怪异的眼光中，他躲向一颗立柱后粗粗喘息。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凝结在下颚，最终融入湿透的衣衫，黏连在他的肌肤上，浸入丝丝冰凉。

　　可这份凉意却未能绵延，反倒在他沸腾的血液中融化蒸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窘迫过。

　　侧目偷瞄一眼楼外，只见姜月撑着伞站在雨中。

　　她似是犹豫很久，最终转身消失在佟雾的视野。

　　这是佟雾第二次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但他没有多想，始终以为自己不过是嘴笨了些，见到姜月过于激动的原因。

　　直到又过了半年，他才意外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那时的佟雾接连拍摄了许多网剧，靠着口碑一点点积累起了路人盘。

　　虽然许多大制作仍没有考虑过他，但前来邀请他拍戏的片方越来越多，甚至有上星剧请他去演重要配角，他对此是很满足的。

　　挣来的钱交学费也绰绰有余，完全可以做到自给自足，这让他得到了父母的支持。

　　只是当他带着这则好消息，想要去跟姜月分享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可笑。

　　那日，他照常坐在Sucre公司的楼下大厅，等待姜月出现。

　　通过最近半年的观察，他发觉姜月很少正常下班，反倒是经常加班到深夜。

　　每当看到她困倦地打着哈欠从眼前经过，他不免动容，一次又一次地放弃自我介绍，默默目送她离开公司。

　　他对她的感情，也不再是单纯地期望与她相认，反而变得有些复杂。

　　只要看到她，他就觉得莫名心安。

　　这种安心的情绪，是旁人都给予不了。

　　可同时也存在着某种焦虑，是面对其他人不曾有过的触动。

　　到底是为什么呢？

　　思忖间，恰巧有位制作人打来电话，找他约戏谈合作事宜。

　　他望着公司打卡处的寥寥人影，纠结良久，还是选择去赴约。

　　合作谈得相当顺利，无需浪费太多时间，当他送别制作人想要赶回公司时，意外发觉姜月与许多同事结伴而来，与他擦肩而过。

　　是公司聚餐么？

　　打量着人群里男性居多，甚至有人主动献起殷勤。

　　一瞬间，不安笼罩在佟雾的心头。

　　不可否认，这一刻他的占有欲悄然被激起。

　　他有了一种姜月被旁人抢走的愤怒感，也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喜欢上姜月了。

　　带着迫切想要探知一切的冲动，佟雾跟随着他们重新回到餐厅。

　　借着服务员尚未打理的餐桌，他坐回刚刚用餐的位置，偷偷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他当下最在意的那个人，他几乎把目光全部锁定在她的身上，生怕她跟哪个男人举止过密。

　　大抵是人员过多，包间又不够，他们选择在餐厅分席而坐，分成了两大桌。

　　姜月全程只吃了几口菜，附和着喝了一杯酒，便默默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不得不说，佟雾是高兴的，但他也特别心疼姜月。

　　不知道为什么。

　　她明明没有落过一滴泪，明明没有说过一句苦，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强势气场，可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佟雾就觉得心疼。

　　他想要保护她。

　　哪怕只是坐在她身边，一句话不说，只默默陪着她也好。

　　很快，聚餐演变成了八卦的现场。

　　隔着很远，佟雾都能听到他们大声讨论的动静。

　　尤其是涉及姜月的部分，他听得尤其仔细。

　　“姜月，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人生大事了？”

　　一位喝得醉醺醺的女生从另一个话题抽身，八卦起了身旁的姜月。

　　“什么？”

　　始终不曾开过口的姜月缓过神，表情有些懵懵懂懂。

　　那模样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完全跟平时工作上雷厉风行的性格搭不上边。

　　这些看在佟雾的眼里，不免让他觉得她很可爱，嘴角悄然扬起了一丝弧度。

　　只是接下来的话题，很快让他陷入了忐忑。

　　“当然是结婚了！”

　　“对啊对啊，像你这种女孩子，应该很好嫁出去的吧？”

　　话题开了头，自然有许多人上赶着打听八卦。

　　面对一众打量的目光，姜月勉强地牵起嘴角，摇头否认：

　　“我还没有这个打算。”

　　她说得十分轻巧，却也藏不住眉目间浮起的一抹黯然。

　　佟雾看得出来。

　　只是他猜不透，令她难过的是什么。

　　“啊，不是吧？咱们公司那么多帅哥，你一个都没看上啊？”

　　“没想到你眼光这么高？快给我们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周围的人一唱一和，用问题把姜月逼到了死胡同。

　　答不是，不答也不是，怎么说都会得罪人。

　　“好了，你们别难为她了。”

　　见姜月抿唇不语，那位时常帮她的老员工出声制止了他们的八卦。

　　“人家姜月现在只想拼事业，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浪费？”

　　她带有呵责的语气顷刻令在座的众人闭了嘴。

　　只是那位醉醺醺的女人不依不饶道：

　　“也是呢，像姜月这样的，估计只有事业成功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事业成功么？

　　佟雾顿时被这个字眼扎了心。

　　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那种心碎的感觉令他难熬，坐立难安。

　　第二天他就回了学校，连续多日躺在床上，除了上课和拍戏，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舍友们对他突然的萎靡不振感到困惑，纷纷开解他。

　　可是他心里清楚，想要跟姜月在一起，自己明显不够格。

　　他也知道自己喜欢姜月是件很荒唐的事，二人的年龄尚有差距，职业天差地别，连爱好都不尽相同，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那又怎样呢？

　　喜欢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事。

　　他会一点一点追上姜月，与她一同经历风吹雨打，然后在绚丽的彩虹下告白。

　　那不是很浪漫么？

　　想通了这点，他渐渐不再颓废了，反倒愈发用功。

　　在学校积极参加各种活动，挣足了学分，他对拍戏的剧本也逐渐严格。

　　以往还会演一些言情校园里的角色，基本上都是暗恋的主题，少有亲密互动，连牵手的戏码都少得可怜，如今更是彻底放弃了这类剧本，一心只拍剧情类的角色，哪怕只是配角，他也全身心的投入，把人物塑造地格外有层次。

　　这赢得了许多观众的好评。

　　甚至出现了“有佟雾出演的剧就是好剧”的声音。

　　一晃又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

　　在这期间，佟雾没再去找过姜月。

　　那句只有事业成功的男人才配得上她的话，被他牢牢地放在心上，始终不曾动摇。

　　对于演员来说，想要成功恐怕只有拿到影帝的奖项才算圆满。

　　直到法院的最终判决下来，宣布佟雾官司的成功，他终于恢复了自由。

　　大抵是思念成疾，又或许是有好消息想要分享，佟雾拍完了新戏立马动身，提着行李就赶往了Sucre公司的楼下。

　　算是被他的执着打动，执勤的保安认出了他，告诉他见姜月和同事去了咖啡厅。

　　他连连表示感谢后动身，在咖啡厅里寻了一个离姜月很近的位置落座。

　　就算确定了心意，他仍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离得她越近，他越是小心翼翼，生怕她觉得冒犯，也生怕她会觉得自己烦。

　　正值午休，姜月端坐在桌前，捧着一杯咖啡打量着电脑里的内容，十足地认真。

　　而坐在她对面的老员工则打着哈欠，趴在桌上无精打采。

　　佟雾正犹豫着如何开口介绍自己时，只听那边传来了动静。

　　“你啊，平时就是太拼了，没必要把那个老女人的话放在心上，许多事尽力就好，别为了一个工作伤了身体，你不是才买了车么？”

　　老员工试图按上电脑，阻止她继续工作。

　　然而姜月摇了摇头，固执地扳过屏幕。

　　“霜姐，我是买了一辆车，但我还需要攒钱在这买套房，所以我没办法不努力。”

　　当这句话从姜月口中说出的时候，佟雾无疑是震撼的。

　　很多时候，赚钱买房是男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圈里最不缺的就是明星嫁入豪门，从此吃喝不愁的新闻。

　　偏偏姜月不同于他所了解的其他女人，也越发令他佩服。

　　可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一个不需要男人买车买房的女生，她到底需要什么呢？

　　除了拿到影帝的奖项之外，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那你也要照顾自己的身体啊！你瞧瞧你最近瘦的，都快没有人样了！”

　　叹了口气，老员工很是无奈。

　　佟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望着又瘦削几分的姜月，心疼不已。

　　当下，除了以这样的方式陪着她，他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还好，我习惯了。”

　　对此，姜月的回答轻描淡写。

　　似乎这种事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这种事哪有习惯的？”

　　老员工瞪大了眼睛，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不行！等晚上下了班，我掏腰包请你下馆子去，给你好好补补。”

　　“不用……”

　　见姜月推脱，她心急如焚。

　　“我的小祖宗，年纪轻轻可别把胃饿出毛病来！”

　　说到气急处，她跳起身拿食指在姜月的额前戳了两下。

　　“真希望有个人能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之后，二人相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气氛欢快之余，佟雾也跟着嘴角上扬。

　　他忽然明白或许她需要的从来不是物质上的东西，而是感情上的体贴与陪伴。

　　他给得起，也必将为之付出努力。

　　但哪怕她想要的不止这些，他也会去全力做到。

　　摘星星，捞月亮，他也愿意去试。

　　只要她喜欢。

　　那天，他还是按耐住了开口的冲动，没有去打扰她的午休。

　　他悄悄用存款在这座城市租下了一栋小复式，只要一有空闲就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研究做菜，甚至专门花钱请特级厨师教自己烹饪的手法。

　　期间他跟新的经纪公司签约，立了各种条款，其中就提到了自己暗恋姜月的事。

　　在公司确认不会插手他的感情后，他果断签约，从而在演员的领域有了更大的发展。

　　剧本在往电影转型，他从配角慢慢走向主角，也逐渐成为了能扛得起收视率和上座率的演员之一。

　　身边的朋友目睹着他的改变纷纷发出感慨。

　　说他如此直率敞亮，少有秘密的人，却为了喜欢的女孩，事事考虑得详细周到，隐瞒得滴水不漏。

　　他对此一笑而过。

　　之后的时间里，佟雾少有时间再去Sucre的公司楼下等她，反倒将更多的时间分配在学习和工作，并在空闲之余多学点生活技能。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的提升获得了身边人的一致认可。

　　当他偶然得知姜月晋升为市场部总监时，兴奋地请朋友们吃了一顿饭，比自己获得影帝提名时还要高兴。

　　看着Sucre公司新发布的Etoile系列上市，他自发加入宣传的行列，带动了不少的销量。

　　他想帮她，哪怕是一丁点的忙也好。

　　距离颁布奖项的日期接近，佟雾坐在片场化妆间明显心不在焉。

　　“彭大哥，如果我拿到了影帝，是不是就可以坦坦荡荡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捧着翻开的剧本背词之余，他的问题令站在一侧的彭冬怀皱了眉。

　　“拿到影帝后各种资源接踵而至，你未必有时间去见姜小姐。”

　　其实当初选彭冬怀作为自己经纪人的原因，很大程度是因为他有工作狂的潜质。

　　每当看他工作斗志满满的样子，佟雾都会想起姜月，这会激励自己要更加努力。

　　“我想见，就一定可以见到。”

　　听到佟雾坚定的口气，彭冬怀显然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非要这么执着呢？”

　　是啊，自己的确执着又执拗。

　　可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么？

　　如若不是遇到了她，他的人生恐怕早就失去了希望。

　　“因为我喜欢她。”

　　抬眸间，佟雾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神坚定，熠熠生辉。

　　“不，我想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