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记》三百步

109、节哀

　　“我打不过他。”

　　青莲抬起头，看向屋角之上的曲九，竟是直接认了输。

　　娇软嗓音，像极了街巷童谣，预言着某种宿命。

　　就连曲大少爷，仿佛也是一愣。

　　她却已转过了眼。

　　“大军围城，陛下还要在此耽搁？”

　　燕夕复又看向云渐，狠狠咬了咬牙，却知良机已逝，不可久留。

　　“撤。”

　　青莲微一招手，两人身形起落，直往园外掠去。

　　曲九强忍着血气翻涌，眼见逼走二人，这才飞身而下，一脚踹走了碍事御医。

　　“愣什么愣？军医！包扎伤口！”

　　十一像是早已淌干了鲜血，破裂伤口之上，唯有淡淡红痕，凝做冰雪。军医从未见过此种外伤，只能拿起顶尖的金创药，不要命地往上撒。

　　“孟十一！你可别倒了本少爷的招牌！”

　　曲九像是怕手中银针不够，又开了御医药箱，铺开七十二枚大小金针。

　　无数毫光，在他指尖流转，纷纷扬扬，落在十一身上。

　　仿佛某种奇诡法器，钉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他却不觉得痛，只是平静地闭紧双眼，像极了熟睡的模样。

　　或许，他只是不愿再醒来了吧。

　　“十一……”

　　云渐固执地看着他，一瞬不瞬。

　　眼前，却终于模糊一片。

　　“殿下！”

　　曲九百忙之中，猛地唤了一声。

　　“莫让那燕夕跑了！”

　　“阿姐，柳将军那边，自有我来应付。你为众军元帅，只管凭朕口谕，号令诸军，谁敢不从？”

　　顾不得身边大内侍卫的百般劝阻，云泽匆匆行来，只为将数万精锐，亲□□付于她。

　　若她此时，有半点反意……

　　“今日，若不将燕夕的狗命留下！本少爷便敲死这个榆木脑壳白菜帮子！”

　　曲九回过头，看向云渐。

　　依旧是那张娃娃脸，顶着三道狰狞伤疤，笑得妖气纵横，丑绝人寰。

　　“你若抓回来，本少爷便还你个活的……”

　　“给你洞房。”

　　身后，仿佛是东青的声音，高喊了一句。

　　“殿下！万胜！”

　　于是，戟园上下，整座京城，忽而回荡着嘶吼。

　　“殿下！万胜——”

　　“大魏！万胜——”

　　她是大魏的长公主，是大魏的英雄。

　　她有她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十一不会死。

　　所以不需要她留下来，陪他最后一刻。

　　一定如此。

　　但愿……如此。

　　“曲副使。”

　　云渐闭了闭眼，终于放下了十一的手，站起身。

　　“他若是有半点差池……”

　　“本宫惟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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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这一去，又是十天十夜。

　　青莲虽受了内伤，却仍为当世高手，若是藏匿山野之间，几乎踪迹难寻。奈何燕夕旧伤复发，不得不寻医问药，这才叫云渐屡得线索，一路紧追不放。

　　攻守易位，似曾相识的处境，徒令报复之心翻涌，近乎疯狂。

　　京中信函压根追不上她的快马，唯有每日回报，潦草信笺，匆匆道一句行至何处，尚且安好。

　　她从不问十一如何，大抵是知晓讯息不及，徒增烦扰。

　　“也或许，就是不敢问吧。”

　　沐景站在未央宫前，手持红剪，轻轻剪下一枝重瓣晚樱。

　　绯丽花瓣，随着她的动作，翩跹而落。

　　竹篮里，已有桔梗、百合、芍药数朵，花色素雅，正衬这一枝的艳色。

　　皇帝坐在她身后廊下，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半晌，方才低低嗯了一声。

　　原来，他们姐弟俩，也都有心生情怯的时候。

　　“阿姐近前的那位晴釉姑娘，你可记得？”

　　“嗯，那几日住在戟园，劳烦她许多。”

　　“阿姐本对那云中鹤有所猜忌，差遣晴釉多加监看，许是漏了行迹，为奸人察觉，被扔在了后院井中。幸得那井内水源干涸，尚未修缮，又被打扫战场的侍卫发现，这才留下了一条性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妾身这便差人探望，赐些药材金银，命她好生休养。”

　　经此一役，沐景仿佛一夜长大，少了许多女儿情态。行止间，倒愈发像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每日按时吃饭，早早入睡，仔细打点后宫庶务，不问前朝诸事，更不宫门紧闭，至于那西山游玩之行，只如禁忌般，绝口不提。

　　她越是端庄，皇帝便越是心中打鼓，不知如何是好。

　　那一日，她分明不曾离去，甚至亲往偏门，阻拦兄长……

　　但她，好似也并不曾回来。

　　皇帝分明是惴惴不安，却不敢再稍有逼迫，所幸军变之后，政务缠身，他只需抽些时间，在她宫中稍坐，那一班人精似的宫女太监，便不敢稍有怠慢。

　　他揉了揉眼，掩住了满身困倦，只又弯出个温和笑意，捡了些话头絮叨。

　　“秦氏举族，该杀的杀，该流放的，今日也已出京了。”

　　“至于丞相一职，朕拟暂缺。各部奏疏，可直达御前，于南书房议事。”

　　“唯有那秦风尸身……不知该如何处置。”

　　也不知，该不该等阿姐回来，再行处置。

　　“还有，翻点库房之时，发现阿姐大婚，秦风竟送了一对廿八年的秋露白……”

　　大喜之日，更当酣饮至醉，欢而庆之。

　　阿姐年少之时，跃马江湖，快意恩仇，每逢欢欣之事，便好饮酒——举凡军中老兵，俱知她的习惯。

　　秦三少爷与她青梅竹马，又怎会不知？

　　他终究，贺了她的新婚之喜。

　　“对了，景儿，你的二位兄长，今日晨间转醒了。”

　　“虽说炸伤了腰腿，但若细心调理，日后如常行走，应是无碍的。”

　　“景儿，你……”

　　云泽兜兜转转半天，终于假作无意，闲聊似地提起此事。

　　“多谢圣上宽宏。”

　　皇后却只屈膝，庄重一礼。

　　她不问皇帝打算如何发落，更不求情，只敛眉低首，做她皇后的本分。

　　她终于凉透了心肠。

　　云泽张了张唇，竟一时无言。

　　是他和他们，将她变成这样。

　　他只好匆匆转了话题。

　　“据柳云飞所述，城外秦风设下的几处埋伏，均已找到，确乎战况惨烈。”

　　“他既所言不虚，又愿交付兵符，任由阿姐差遣军士，也无谓再怀疑他一片忠心，明日御花园设宴款待之后，便打算送他回西北驻守。”

　　“明日宴请，你可愿……”

　　沐景摇头，转身放下剪刀，理了理身上素白的衣袖。

　　“将这些花，送至曲先生府上，请他替我捎给常姑娘。”

　　她轻言软语地吩咐宫女，忽又想起什么，自袖中取出一物。

　　“曲先生说，日前寻着了一枚玉佩，替常姑娘回赠妾身。妾身思量再三，索性配作了一对，请圣上笑纳。”

　　那一对玉佩，品相不过普通，系挂的红绳也已陈旧，唯有雕工尚可，勾勒着龙凤呈祥，一模一样。

　　沐景……不知猜到了多少。

　　又是否知晓，眼前的七郎，究竟藏匿了多少残忍，多少疯狂？

　　皇帝侧过脸，避开了她静若深潭的双眼。

　　她便也不再问，只将玉佩交到了他身边的大太监手上，旋即转身，复又叮嘱了宫女一句。

　　“对了，你若见到曲先生，还替我道一声——”

　　“节哀顺变，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