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五十五章(正文完结) ...

  •   第五十五章(正文完结)

      十一个月之后。

      今年的初冬格外冷,好似一夜之间降临的寒流将大地万物冰封住了。原本树枝上残留的几片枯叶,来不及挣扎就毫无心理准备地被无情扫落,光秃萧条。一时适应无能的人们匆忙将柜子里的冬装提前翻出来,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依旧瑟瑟缩缩。

      郊外的荒凉墓园,原本就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这个季节通常是没什么人来祭拜的,除了零星送来的新主。

      秦铮穿一身藏青色军装,瘦了也粗糙了许多。凌厉的棱角愈发分明,古铜色的肌理被海风吹得干燥沙涩。如果说,这张脸以前看起来是让人惊艳的冷肃俊朗。那么现在,依然好看,却让人不忍多瞧。藏不住的沧桑感拢在风华正茂的躯体上,多少有点儿违和。

      他从几公里之外的长途客车终点站下车,没有再搭公交,步行至墓园大门口。初始走得快些,越接近目的地越不由自主地放慢节奏,直至到达门前,他愣怔地站了许久。之前出发的匆忙,来不及过来交代一句。所以,追溯到上一回来,他是有人陪的。

      历历在目,恍如隔世。

      100多天的魔鬼训练,每天完成统一的科目之后,还要额外增加针对性一对一辅导。生理上疲惫到极点,心理上生生用半条命去抵抗深刻到骨髓里的恐惧,很少有碰到床铺还能睁眼的情况。外人看来,完全理解不了这种自我折磨式的追求,秦铮却甘之如饴。时间、注意力被填得满满的,他才能感到自己是切实活着的人,不是一具找不到方向的行尸走肉。

      持续高压,秦铮偶尔有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的瞬间。每到那时,他都忍不住去怀疑,那个人那些短暂的时光,不会不只他走投无路下的幻想。

      随队的心理医生几次三番劝他,最终,还是在一纸合格鉴定上盖了章。

      后来七个月的维和任务期,从在也门亚丁港靠岸的那天起,他就强迫自己,忘情忘我,放空一切。只有一次人质解救过程中子弹划过脸颊的那一秒,脑海中浮现的面孔,将所有伪装一击而破。

      遍地狼藉,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夜,维和部队的军舰已经在做撤离准备。毫无征兆地,炸弹在市区多个街道陆续引爆,哭喊求救声伴着持续的枪击爆炸,遍地残肢碎片。秦铮是第一梯队返回战区解救平民的队员,等他从反政府军手中抢下最后一个儿童的当口,阴暗角落处的子弹顺着耳廓脸颊脖颈擦过去。

      那一刻,他以为是生命的终结,脑中突兀地闪过星星点点的光斑。随即,被接应的队友扑倒,后怕地夸他福大命大。

      当时来不及反应,没时间深究。后来,他想,那可能是某种昆虫发出的微弱光亮。

      离开也门的前一晚,他去临时收容所找到了解救出的那个孩子。带他在海岸边走了走,用最简单的英文单词和肢体语言,讨论了一下自由与希望。

      “哥,都怪你从小太惯着我,养了我一身臭脾气,谁都不待见。估计是要孤独终老了,到时候就天天来烦你。”

      “何队长去我们学校做教官了,咱家铁面无私秦司令给搭的线。人家还考了研,心理学专业,这可是凭本事,跟老秦头没啥关系。”

      “现在你的队伍是顾越带着呢,我刚回来就交了申请,那个小心眼又假公济私给我拒了。看来,这回我能放个大假。”

      秦铮大喇喇地蹲坐在砖地上,面对着墓碑絮絮叨叨地汇报着,余光瞥见山顶蜿蜒向下的过道有两个由远及近的身影。又添新人了,这块儿局促憋仄的小地方,总能□□出空位容纳新成员,不容易,秦铮心道。

      直到促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跑一个扯着追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的奔他而来,秦铮才分出点儿注意力,这情况不对啊。

      “秦铮,秦铮,是你吗?”李墨昀隔着十几米挥手大叫。

      “你小心点儿,摔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儿。”紧随其后掰扯的无疑是陆雨。

      他们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公子与陆少爷的打扮简直与这片地界明睁眼漏的格格不入。秦铮诧异地抬头,愣了片刻。

      李墨昀确认没看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下来。

      “是你,真是你,居然……”大艺术家激动地有点儿语无伦次,蓦地又像突然洞悉了什么了不得的关窍,脸色陡然凝重起来,自顾自地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会选这里……唉!”

      秦铮突然不受控地心口发紧,眼眶灼热,一道不愿去深究却无处可躲的绳索攒紧了他紧绷的神经。

      不要,不会,不是,不可能……

      这片墓园过于偏僻,开出去许久才找到一家艺术家能够看得上眼儿,愿意屈尊进去坐一坐的茶馆。

      秦铮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靠近唇线里侧的软肉都被他咬烂了,慢慢渗出的血腥一点点从口腔蔓延至喉管,堵得他开不了口,更静不下心。

      李墨昀从最后的“怪不得”三个字之后,也没再说话,只是扯了他和陆雨上车,一路沉默。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却像最尖锐的纺锥,扎得又准又深,几乎将秦铮钉入深不见底的黑渊,窥不到一丝光亮。

      面对着一壶谁也不想动一下的茶,三人相对而坐,面面相觑。一个不敢问,两个不知道怎么说。

      秦铮用手掌将身下的座椅垫子几乎压烂,并不坚固的缝隙吱呀晃动,摇摇欲坠,他犹自未觉。

      “所以,那天跳下船的不是你?”秦铮努力压抑着情绪,循着逻辑线索,开口将问题抛给了看起来没那么苦大仇深的陆雨。

      陆小少爷愣了一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秦铮问的是绑架案那天。

      “嗯,墨昀哥是游泳健将,当年差点儿入选省队,阿姨不舍得才没去。我是旱鸭子,跳下去除了添乱拖后腿,帮不上什么忙,我没那么白痴。”陆雨呷了口茶,面对秦铮,余光觑着李墨昀,语气谦和,和秦铮印象中的暴躁小少爷,判若两人。

      婚姻果然是男人的分水岭,秦铮思维有些刻意的跳跃。

      “哦,忘了恭喜二位了。”他失神道。

      “在国内还没正式办,他不愿意太高调。”陆雨指了指李墨昀,“明年晚一些可能会有个不公开仪式,到时候请你。”

      “嗯。”秦铮缓慢的点了点头。为什么要晚一些,他茫然地想。

      又一轮沉默,空气凝滞般沉重,吸进去呼出来都堵得慌。

      陆雨皱眉,捅了捅李墨昀,劝道:“刚才拽你不听,现在来都来了,还憋着干嘛?”后者表情复杂,看不出犹豫、后悔、豁出去,哪一种情绪更多一些。

      “法定执行人是方圆,咱们顶多算嘴不严的八卦群众。”陆小少爷四两拨千斤,他最知道如何安抚艺术家的复杂心理。

      李墨昀点了点头,从陆雨身后的手提包中取出一沓文件,缓慢而郑重地摆到秦铮面前。

      “手术是他到瑞士第二天做的,到今天已经十个月零二十八天,人一直没苏醒。”李墨昀突兀地开口,第一句很难,过后便一泻千里。每一个字都是最简单的汉字,组合在一起却如惊涛骇浪,将人猝然掀翻,狠狠拍入黑沉沉的淤底。

      “方叔和方圆在国外照顾着,按照他术前的交代,一年为期,如果……在瑞士,那是合法的。我们回来这边提前做些准备,地方是他选的,这些文件也是他之前就签好的,里边涉及庞大的资产处置和许多相关法律事宜,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和律师团协商处理步骤。其中,有关于你的部分暂时由我代管,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去打扰你……本来,这些都与你无关了,可今天偏偏遇到,是天意吧……”

      “这封信,是给你的,前提是他在一年内苏醒且情况稳定趋好。不然,就当作陪葬品。他把一起都遵循最理智最妥当的方式安排好,今天我做主违背他的意愿,是我冲动任性,拖一个人下水,毫无意义。你看不看,去不去,我都做错了,对不起……”

      秦铮其实已经听不清楚,强烈的撕扯感让他头疼欲裂。与那个人相关的所有回忆,以锋利的碎片为载体,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割得魂破神碎,砸得喘不上气。

      他说过,“人都有累的时候……”

      他说过,“当你不把生死看得太重,就不会怕了。”

      他也说过,“我体质特殊,从小耐药性强。”

      他还说过,他像他的父亲。

      那人身上淡淡的清苦气息、面对他时几次三番的后退迟疑、日渐消瘦的身形、苍白的皮肤和唇色、清减的食欲、一日三餐过于频繁的维生素……

      原来,不够坦诚的不止是他而已。

      可是,即使再费心遮掩,也曾经有过那样多的细节。但凡他多上一点儿心……秦铮怀疑,自己到底长没长心。

      “啪”,质地粗陋的茶杯在指尖崩裂,茶水混着血水一个劲儿地淌,染红了桌布,模糊了视线。

      祁言景,你给我喘着气儿,要是敢不等我,我就敢下去找你。

      正文完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