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糖宋

1、第 1 章

　　“咚”的沉闷一声，陆行把一捆书放进卡车车厢里，扬起一阵灰尘，陆行累得抬不起胳膊，都顾不上用手挥一下，就站在原地呛得惊天动地，连眼泪都出来了。

　　后面有人叫他：“唉，同学，这捆太重了，你来帮我一下吧。”

　　陆行立刻应道：“哎！来了！”然后抬起酸痛的手臂用胳膊上的袖子擦了下眼睛，转身走过去。

　　其实他早不是什么“同学”了，他都毕业好多年了，只是长得显小而已，加上今天来参加志愿活动，特地穿得休闲了一点，白T恤配浅色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不知世事的大学生。

　　协助大叔将那巨大的一捆连环画放上卡车，陆行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本身体力就不怎么样，还顶着36度的高温运作了这么久，于是他撑着车厢门低着头轻喘，一步也不想动了。

　　大叔用A城方言笑着安慰他：“就快啦就快啦。”回手向树荫下的书堆指了指，“就剩那么一点啦。”

　　陆行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又歇了会儿转身迈向那堆半人高的书。

　　将最后一捆书放上卡车，陆行累得想就地晕死过去，喘息声也顾不上控制了，一口接一口喘得很狼狈。

　　大叔是卡车司机，这时本该直接开车走了，但是兴许是看他可怜，从车座里拿了两瓶水出来，递了一瓶给他，眯眼笑着说：“累吧？书还好一点，搬捐赠器材的时候更累，那些大家伙又沉又硬，戴上手套都会被磨破皮。”

　　陆行接过水一口气灌了半瓶，一脸理解地点点头，心想：再也不参加什么狗屁志愿活动了。

　　大叔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不知道被哪里逗得开心，甚至笑出了声：“同学你人不错啦，能吃苦，有前途，现在的学生仔都不行啦，志愿活动都是我们这些中老年人在做。”

　　陆行点点头，一脸受表扬的荣幸，心里想：我本来也不想来的，而且现在后悔了。

　　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这么累。

　　而且这个“爱心捐赠”志愿活动一点都没有宣传单上的“给孩子们一份成长的礼物”、“爱心一朵，笑脸一捧”那样的浪漫温馨，他就是被骗来做苦力的，只有“给自己一份沉重的劳动”和“汗水一瓢，灰尘一捧”。

　　大叔今天似乎很有交流欲，看着他还想说什么，这时跑过来一个小姑娘，一脸恳切和不好意思地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还有一个活动点，那边有两个约好的志愿者没来，现在那边只有一个人，东西有点多，而且这天看着快下雨了，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过去帮下忙？”

　　陆行眼前一黑，可是小姑娘用殷切而恳求的眼神看着他，他也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点幸灾乐祸：“后生仔，加油啦！”然后转身上了车，临开走的时候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挥着手大声喊，“再会啦再会啦！”

　　陆行抬起手也朝他挥了挥，心里应道：不要再会了。
　　然后转身一脸苦色地面对小姑娘：“另一个活动点在哪？”太远了他就不去，陆行心里想。

　　小姑娘：“有点远，在市活动中心。”然后又抱歉地弯起眼睛，“不好意思，我们得坐车，而且有点着急，看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陆行本来听到“有点远”就想直接开口拒绝，但听到“市活动中心”他又犹豫了，他回A城半年多，但一直都没有好好地逛过，他在这里的回忆太多，陆行容易伤心，也不敢伤心。

　　但这次说不定是天让他过去看一眼呢，陆行想。
　　于是他最终点了头。

　　去市活动中心坐的是面包车，陆行晕车很严重，面包车更晕，所以一上车就皱紧了眉头。

　　小姑娘很快就发现了，关心地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是不是晕车？”

　　陆行不敢点头，怕吐出来，只能用短音“嗯”了一声。

　　小姑娘立刻探身对前面开车的大叔说：“叔，有无晕车药啦？”

　　大叔还没回答陆行就说：“不用了，晕车药半个小时才起效，到时候已经到了。”

　　小姑娘点点头坐回来，然后想起什么转头问他：“你听得懂A城话？”
　　刚才她是用A城方言跟大叔说的话，“晕车药”在A城话里叫“止吐丸”，配上独特的音调，一般外地人都听不懂。

　　陆行“嗯”了一声。

　　小姑娘略微睁大了眼睛：“你一直说普通话我以为你是外地来的大学生呢。”

　　陆行没有纠正她的“大学生”，只简要回答道：“我是本地人，在外地待了很多年。”说完这一句感觉胃里又一阵翻绞，立刻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小姑娘立刻摆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话了你休息会儿吧。”

　　陆行“嗯”了一声微微仰头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

　　下了车迎面一股热浪扑得陆行差点吐出来，刚才车上有空调，出了车厢感觉空气更加闷热了，确实要下雨了。

　　陆行站在原地缓了缓才抬步往前走，小姑娘一脸担心地看着他，陆行说不了话只能冲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看到巨大书堆的时候陆行眼前又一黑，这堆书不高，但有他刚刚搬的四五个书堆那么大，陆行在心里坚定誓言：我再也不参加什么狗屁志愿活动了。

　　想着早干完早回家，陆行一直低着头埋头苦干什么也不想，哪里也不看。

　　他现在都不想故地重游追溯一下回忆了，他觉得老天不是让他过来看一眼，是把他拖过来揍一顿。

　　在陆行、小姑娘和另一个志愿者的兢兢业业下，终于赶在下雨前搬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点不知是运输原因还是绑得不够牢都散了，乱七八糟铺了一地，于是陆行三人只能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捆好再搬到车上去。

　　陆行一直低着头干活也没抬头看，然后就和另一个人撞了头，陆行立刻抬头道歉：“对不起……”

　　然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里面还有没化干净的冰块，陆行被砸得晕头转向，一下子楞在原地。

　　戚月衍。
　　戚、月、衍。

　　陆行脑子里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跑。

　　不要让戚月衍看到他，不能让戚月衍看到他。

　　但是戚月衍先开口了，声音像从回忆里跑出来的：“没关系。”然后低下头抱起那摞书起身走了。
　　戚月衍走了。
　　没有等他跑，戚月衍先走了。

　　陆行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

　　暴雨突如其来，倾盆而至。

　　陆行一下就被浇成了落汤鸡，但他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小姑娘用手在额头上无济于事地挡着雨水，跑过来拽他：“快点快点！进去躲雨！”

　　陆行反应了一会儿，呆愣愣地问：“他呢？”

　　小姑娘疑惑：“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说另一个志愿者吗？”
　　她隔着厚厚的雨幕向周围看了一圈，什么也看不清，于是直接拽着陆行往建筑里跑，边跑边喊：“他刚刚叫我过来找你，应该已经进去了吧！别担心，他不会等在雨里的！”

　　进了活动中心的大厅，陆行先看了一圈，没有那个人。

　　应该已经回去了吧，陆行低下头想。

　　前台小姐姐小跑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条毛巾，然后又说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让他们在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休息一下。

　　陆行擦了擦头脸上的水，抬头对小姐姐说：“我站一会儿就行。”

　　小姐姐立马善解人意道：“没关系的，沙发是皮面的，到时候擦一下就行。”

　　陆行到现在脑子还是木的，也没有再拒绝，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坐下了。

　　陆行坐在沙发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垂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过了一会儿面前递过来一杯水，陆行下意识说了句“谢谢”，然后双手握住水杯，热的。于是他抬起头，看到来人之后准备重复的那句“谢谢”噎在了喉咙里。

　　太窘迫了，他甚至有点想哭。

　　但他最终也没有哭出来，因为戚月衍走开了，连句“不客气”都没有说。

　　戚月衍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与他隔着一个成年人的距离。

　　陆行余光盯着他发呆，眼睛有点疼。

　　“陆行。”戚月衍突然开口。

　　“啊。”陆行突然惊慌，下意识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侧身对上戚月衍，有点紧张，“怎么了？”

　　戚月衍顿了一会儿才说话：“你头发没有擦干。”语气很平淡，眼神也很平淡。

　　陆行愣了愣：“哦。”然后低下头坐回去又“哦”了一声，莫名有点失落，也不敢再偷看戚月衍了，抓起肩上的毛巾神经质一样地反复擦拭一个地方的头发。

　　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姐姐和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空气很安静，但是陆行努力从毛巾和头发的摩擦声里分辨戚月衍的呼吸声却一点都听不到，动作再轻也听不到。

　　他还讨不讨厌我。
　　陆行满脑子都在叫嚣这个问题。
　　或者他已经忘记讨厌我了。
　　陆行眼眶泛起红潮。
　　他有没有想念过我。
　　或者小时候的我，还没有产生坏心思的我。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陆行已经不确定戚月衍还在不在了，但他也不敢抬头看。

　　怕他在，也怕他不在。

　　“留个联系方式吧。”

　　陆行听到声音骤然抬头，戚月衍又站到了他面前，递给他解锁的手机。

　　陆行凭着本能点点头说“好”，然后接过他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命名“陆行”，再把手机递还给他。

　　戚月衍接过手机给他拨了过来，陆行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挂断，添加联系人。

　　戚月衍一直看着他的手机屏幕，看着他熟练地输入“戚月衍”三个字，突然说：“不是这个字。”

　　陆行茫茫然抬头：“什么？”

　　戚月衍看着他的手机屏幕说：“我改名字了，现在是‘跨越’的‘越’。”

　　陆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哦。”然后删掉已经输入的内容，重新打上那三个字，这次打了很久，因为一直找不到那个“越”字。

　　戚月衍……戚越衍看着他输完，保存，然后放好手机对他说：“我叫了车来接我，先走了，再见。”

　　陆行茫茫然点头，看着他目光没什么焦距地回应：“好，再见。”

　　戚越衍就转身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陆行把通讯录里的“戚越衍”三个字删掉了，改成了“戚月衍”。

　　他应该不讨厌我了。
　　他又不知道我现在还喜欢他，陆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