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玄女觉得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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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觉得偷走墨渊肉身这事的结果还不算太坏，虽然离镜为了不惹恼天族和夜华，将她当众剥皮抽筋，但不知是念着夫妻之情，还是单纯不想做得太绝，并没有把她的魂魄打入畜生道，只是任其在天地间游荡。对此玄女倒并不介意，她一生受制于人，如此也算是有了解脱，既然不能投胎转世，索性就在四海八荒四处游荡了起来，只等哪天魂飞魄散，生前种种便一了百了。
即使已神仙的标准来看，她这辈子过的也称得上是风生水起，一只原本只能依着主母意思随便寻个婆家，一辈子在家相夫教子的小黑狐，居然坐上了鬼族的后位，七万年来还将这位置坐得稳若泰山，临死前更是重创了身为上神的青丘女君，如此想来倒也算是死的够本。想到这，玄女不禁笑的又畅快了几分，顺势在刚刚躺着的那头生着独角的巨鲸背上一滚，恰好落旁边那只的头上，将其吓得连甩了几下尾巴，四周的海水带着上面的浮冰也被震得晃了半天。自打她当上鬼后，几万年间无论在内还是在外，无论言行还是举动都走的是端庄娴雅的路数，但自从她跟着这群鲸鱼，从北海一路漂到这片冰海，别说是人，就连喘气的活物都难得见上一回，没几天一举一动就没了讲究，觉得怎么舒服便怎么来。
躺在鲸背上又数了一轮星星，玄女也熬的有些乏了，一翻身跳下海中，径直沉到了水底，仰面倒在一张青色的冰床上，算算日子，最晚后天这群鲸鱼就要上路离开，如果明天晚上它们还在这里，她不如就直接睡在个头最大的那头鲸鱼背上，免得它们夜里突然游走。或许是因为刚刚想事把脑子想的清醒了，玄女突然没了睡意，只好把两只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透出几缕月光的海面胡思乱想起来。将近十四万年的岁数给了她太多可以回忆的东西，不一会，前尘往事便纷至沓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浮现，一些人爱她，另一些人恨她，她欠一些人的，而另一些人则欠她的；父母、姐姐、儿子、擎苍、离镜......还有白浅，那个曾与她共享一幅皮囊的人......
玄女醒来时，已经不记得昨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过往的一桩桩公案催得睡了，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很不对劲。明明那片冰海的海底安静的听不见一点声音，可是枝叶间微风的低语却真真实实的传到了耳中，小心的动动手脚，触碰到的不是质地清冷光滑的冰床，而是吸收了阳光的石材特有的粗粝的暖意，她试着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随即就又被树下斑驳的阳光刺的紧紧闭上。玄女自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在昨晚睡下的海底，躯体的分量也提醒着她，无处容身的游魂已经变成了生人，等到双眼适应了正午的阳光，她才小心的眯着眼睛打量起自己躺着的这处山坡。
盛夏的河谷上空笼罩着一团浓重的雾气，只有正午时分才会稍稍散开，让阳光照射着这片红土上生长的竹林和头顶那棵华盖似的榕树，附近的一片卵石中间，流动着一条被雨水搅得有些浑浊的小溪，旁边的一处沙滩上聚着一汪清水，几只绿孔雀正啄起一串串水珠梳理着华美的翎毛，颈间金绿色的鳞羽在阳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
兴许是因为躺的太久，玄女觉得身上有些发麻，她抬手扶着榕树木质的气根，从身下那块大青石上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让身上那件细葛衫略窄的袖子向下移动了些，露出了手背和一截尚还带点婴儿肥的手腕，也让她看清了那双她极为熟悉的、女孩的手。玄女心里一惊，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伸手摸摸鬓角，不出所料，摸到的是两缕垂在耳边的鬓发。
右手边传来的呢喃声提示了她另一个人的存在，转头过去，果然看见这块青石上除了她以外，还睡着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女孩的个子比她矮些，玄女第一眼看到的，是露在鹅黄色裙角下的一双小脚，脚跟圆润粉嫩，脚面白皙平整，十粒粉红色的脚趾悠闲的翘在空中。再往上，是一双小巧的脚踝，白玉似的皮肤在深色的石质映衬下显得越发细腻、精巧，玄女的视线一路扫过女孩鹅黄色的长裙、嫩绿色的腰带、藕荷色的半臂和颈间用一条细细的银链挂着的沉香锁，最后停留在脸上盖着的一张荷叶上，犹豫了半响，才轻轻抬手揭了下来。
尽管在过去的十二万年里，玄女已经无数次在昆仑虚、大紫明宫，以及大大小小的镜中看见过这幅面孔，但此时还是轻轻吸了口冷气，荷叶从手中滑了下来，有些萎蔫的边缘擦着那张稚气中透着几分媚态的小脸，缓缓落在两人躺着的那块青石上
“玄女，你在做什么？” 荷叶落下的动静惊醒了白浅，她有些迷糊的皱了皱眉头，朝着树荫浓密些的方向翻了个身。“你都睡了多久了，晚上再睡吧。” 玄女若无其事的揉揉她的头发，好像她们都还在那个最为简单的时候从未离开过一样。她还记得那时的白浅是如何的自在、任性、无忧无虑，尽管年纪比自己大些，但比起她满腹心事的神情，往往让人误以为白浅才是两人中的妹妹，即使是后来在大紫明宫重逢，白浅依旧如同当年一般意气风发。
那时她尚还觉得有些不平，不平为何白浅可以如此随心所欲，却依旧事事心想事成，只为心下意气一起，想她生她便生，要她死她便死；而她一路步步为营，可是即便处处谨小慎微，也只在离镜一事上胜了一筹。等到后来做了几十年的孤魂野鬼，心下却比早先清楚了不少，她总觉得世事不平，可这世间却哪有什么真正的公平？尤其是在人世间游荡了些时日，看遍了三教九流的种种以后，胸中那份郁气更是散的无影无踪。
比起神族，凡人数十载的寿命无异于弹指一瞬，可是即便如此，他们身上却有着神族望尘莫及的生机，无论出身贵贱，都有人契而不舍地他们所渴望的攀登着他们所渴望的下一座高峰，正因为此，哪怕是墙垣间劳作的奴隶也能将自己磨砺成横扫天下的利刃。
想至此处，一份豪情油然而生，抹去了玄女胸中纠缠的，最后一丝对身世的不满，既然前世她可以爬上鬼后的高位，今生又何尝不能成为更为强大的存在？
一边侧身躺在青石醒盹儿上的白浅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回过头来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坐在石上一动不动的盯着远方出神，压低了嗓音笑道：“难道你又在惦记我这张脸？不如等你今年生辰时候，我叫折颜来换了给你，也好落得个清静，还省了份礼物。”
“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玄女的声音中听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仿佛那十四万年只是午睡时一场真实的过了头的梦境：“这就想赖了我的礼物。我就算喜欢你的模样，难道还真要扒了安在自己脸上？要真是如此，一照镜子看见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到时候吓也要吓死了。” 一边说着一边翻下青石，慢慢踱到沙滩上那处不大不小的水泡旁边，使手舀起一串串细沙间流出的清水泼在脸上，让水底藏着的那点寒意洗去尚未褪尽的睡意，唤醒被懒散、清闲的日子消磨得有些迟钝的头脑。
虽然玄女前世一直执着于一张同白浅一样的脸，可是如今却再没有了那份疯了一样的痴念，相貌于她，已经不过是覆在脸上的一层薄皮。回想起来，白浅正是在换了脸以后方才开始疏远自己，那时她不明就里，私底下还伤心了一阵，现在想想，只怕多半是为了自己日日顶着一张一样的脸看起来太过奇怪。对玄女而言，疏远了白浅也就意味着疏远了青丘这座巨大的靠山，为了一层薄皮毁掉一座靠山，这笔买卖实在太不上算。
况且她本来的模样也算不上难看呢。玄女拈起粘在脸上的鬓发抿在耳后，浅笑着打量起倒映在水中的身影，过去的几十年间日日在水中镜前见到这幅面孔，她早已没有了初时的惊慌和厌恶，此时脸上没有了遮挡视线的血迹，五官眉眼都看的颇为清楚。
只见水面上倒映着的人影生得白皙清朗，一张下颌尖尖的瓜子脸上，生着双似是块刀裁就的细眉，鼻梁高挺笔直，小口端正整齐嘴唇甚薄，一对眸子黑若点漆，虽不及白浅那双狐目妩媚怜人，盼顾之间却自是一段飒爽、凌厉的风情，只是身形尚未长成，举动间仍旧有些稚嫩。
身后的青石上，已经睡醒的白浅见她迟迟没有回来，也三蹦两跳蹿了过来，拽着她的袖子叫她一块去山下的一处荷塘采莲。玄女本来想寻个没人的山洞石缝，静下心来想想日后的打算，可是这主意在嘴里打了个转儿，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她自觉前世虽说是无奈之举，可是细细算来总还是她亏欠了白浅，此时若有机会就多顺着她些，好歹也能还上点零头。想到这，她也不再推辞，顺着白浅手上的力气站起身来，两人拉着手向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